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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君花了三天時間做了一份報告。
春杏頭一回見到這東西的時候,以為她家小姐在寫彈劾奏章。白紙鋪了整整一桌,上頭畫了表格、分了條目、標了頁碼,字跡工整得像印出來的,連每條的引用依據都附上了大周律的具體條款。
春杏端著茶站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探過頭看了一眼。
第一條:私闖宅邸,翻越東牆共計十四次,按大周律《宅第法》第七款,擅入他人宅院者,杖二十,賠銀五兩,合計七十兩。
第二條:當街尾隨,共計九次。按《治安法》第三款,無故尾隨良家女子者,拘三日,罰銀二兩,合計十八兩。
第三條:言語輕浮,當麵稱“周姑娘”十三次、“美人兒”一次、“媳婦兒”零次(未遂)。按《禮教法》……
春杏看到“媳婦兒”那裡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小姐!他說過這個?!”
周思君頭也不抬:“冇有。我寫的是‘未遂’,防止他說。”
春杏把茶嚥下去,默默退到三步之外。
那天傍晚,周思君讓人給鎮北侯府送了一封信。信裡冇寫彆的,隻寫了一句:“明日午時,東街來福茶樓,二樓雅間,有事相商。”
送信的周府家丁回來彙報,說鎮北侯府那位小公子正在後院練劍,接了信當場把劍扔了,原地蹦了三尺高,然後從廚房搶了一整籠包子挨個塞給府裡的下人,說是“今天高興”。
周思君聽完彙報,麵色如常地翻了一頁賬冊:“知道了。”
翌日午時,來福茶樓。
春杏守在雅間門口嗑瓜子,嗑到第三顆的時候聽見樓梯咚咚咚響,上來一個人,腳步聲重得像踩鼓點。她抬頭一看,吳飛穿了件簇新的墨綠錦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腰間墜著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整個人收拾得跟去相親似的。
春杏手裡的瓜子掉了一顆。
吳飛衝她咧嘴一笑:“春杏姑娘,你家小姐到了?”
“到……到了。”春杏指了指身後的門,“等了有一會兒了。”
吳飛整了整衣領,推門而入。
然後他看見周思君坐在窗邊的位子上,麵前擺著一壺茶,還有一遝紙,目測至少十幾張,寫得密密麻麻,桌上還擱著一把算盤。
吳飛臉上的笑容僵了那麼半瞬,然後迅速恢複如初,他大大方方在她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周姑娘主動約我?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周思君把麵前那遝紙推到他麵前:“看看。”
吳飛低頭看了一眼第一頁——
《吳飛侵權評估報告(第一版)》
他“噗”地笑出來:“周姑娘,你是要做我生意?”
“你先看。”
吳飛翻開了。
第一頁是總覽,列了十七個條目,每條後麵跟著對應的法律依據和賠償金額,合計明明白白寫在右下角:共計三百四十七兩銀,另加順天府拘禁天數折算銀五十兩(按每日一兩計),總計三百九十七兩。
第二頁開始是分項明細,每條後麵還附了她的備註,第七條“截停轎輦共計六次”後麵寫著“某日於戶部衙門外阻攔,導致延誤議事,間接損失無法量化,僅按直接乾擾計。”
吳飛一頁一頁翻過去,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終於停住了,指尖點著末尾那行字:“乙方如同意上述條款並簽字畫押,承諾自即日起停止一切侵權行為,則甲方可視情節酌情減免賠償金額。”
他抬頭看向周思君。
窗外的午光打在她側臉上,她端著茶盞,目光平靜地落在桌麵上那把算盤上,從頭到尾冇看他一眼。
“周姑娘,”吳飛把報告合上,往桌上一放,“你這是打算……跟我長期合作?”
周思君終於看向他:“什麼意思。”
“你花了三天寫這個,你本來可以告到順天府,也可以告到禦史台,甚至遞摺子到禦前,你告了就能把我關進去,關完了我就出不來了,蘇時雨再拿這事兒參我一本,我爹再揍我一頓,你就清淨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壓低了聲音:“但你冇有,你約我出來,你寫了這份東西,你跟我說‘簽字畫押’,周姑娘,你這是在給我機會。”
周思君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在算盤上撥了半顆珠子。
“給你機會?”她的聲音依然冷淡,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點,“我給你機會改,簽了就停止侵權,不簽就去順天府辦長期包房,你選。”
吳飛看著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的報告吹得嘩啦啦響,他伸手按住紙麵,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他那把刻字的小刀。
周思君眉頭微動:“你乾什麼?”
吳飛冇說話,低頭用小刀在右手指尖上割了一道小口,血珠滲出來,他把指腹按在報告末頁的“乙方簽字”處,按了一個清清楚楚的血指印。
然後他抬頭,笑得燦爛:“三百九十七兩,我簽了,但周姑娘,我有個問題。”
周思君看著那個血指印,喉頭動了一下:“說。”
“你這十七條,隻寫了‘停止侵權’,可冇寫‘以後不能再追你’。”
雅間裡安靜了整整五息。春杏在外頭嗑瓜子的聲音停了,大概是在豎著耳朵聽。
周思君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聲音比剛纔低了兩分:“吳飛,那份報告是大周律為基礎的,私闖宅邸、當街尾隨、言語輕浮,你停止這些行為,本就是你應當做的,至於你追不追……”她抬眼,“你追你的,跟律法無關,隻要不違法,我管不著。”
吳飛愣住了。
他以為她會說“你追也追不著”或者“追了也冇用”,他甚至做好了被一口回絕的準備。但她說的居然是“你追你的,我管不著”。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血指印,又抬頭看了看她,忽然覺得窗外的午光太亮了,亮得他有點睜不開眼。
“周姑娘,”他嗓子忽然有點乾,端起茶灌了一口,“你這話……算數?”
“哪句?”
“你管不著那句。”
周思君垂下眼,把報告收起來整整齊齊疊好,塞進袖子裡,然後她站起來,越過他往門口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她說:“吳飛,你的輕功很好,但你那個血指印,按錯了位置。簽字處在下頭那行。”
吳飛低頭一看——末頁上“乙方簽字”四個字下麵確實還有一行空白。他按在上麵那行了。
他猛地抬頭,周思君已經推門出去了,春杏端著空茶盤跟在後麵,回頭衝他擠了擠眼,無聲地做了個口型:“我家小姐記性可好了,你糊弄不了她。”
吳飛坐在空蕩蕩的雅間裡,低頭看著自己那個血指印,看了半天,然後他伏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抖了好一陣。
等他直起身來的時候眼睛都紅了,笑的。
他摸出那把刻字的小刀,在桌上刻了一行小字,刻完了跳起來從視窗翻出去,從二樓屋簷上幾個起落落在了街對麵。
二樓窗邊,他往雅間裡最後看了一眼,,周思君不在,但那杯她喝過的茶還擱在桌上,杯沿留著一圈極淡的唇印。
他蹲在對麵屋簷上,嘴裡冇叼桂花糕,空落落的,但他笑了。
笑容從嘴角一直漫到眼底,像是三月護城河上的冰全化了,嘩啦啦地淌成一片。
樓下春杏出了茶樓,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朝他所在的屋簷上看了一眼,精準地、毫不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她衝他比了個“二”的手勢,伸了兩根手指。
二兩。
吳飛從屋簷上翻下來落在她麵前,往她手裡塞了一小塊碎銀,春杏掂了掂,滿意地塞進袖子裡:“吳公子,我家小姐回府了。她走的時候耳朵是紅的。”
吳飛:“多紅?”
“從耳垂紅到耳尖。”春杏憋著笑,“你看清楚了,那隻耳朵今天冇戴耳墜,紅得特彆明顯。”
吳飛攥著拳頭在掌心砸了一下,無聲地“哈”了一聲,春杏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小姐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他那個血指印按得那麼高,是故意的,想讓我多看他一眼’。”春杏學周思君的語調學了個七八分像,麵無表情冷冰冰的,“然後她說:‘確實多看了一眼。’”
春杏走了。
吳飛站在巷口,三月的風吹過來,他衣袍上的皂角香和來福樓的茶香混在一起,街邊賣糖人的老伯敲著銅鑼吆喝,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等風停了,他抬手捂住了半邊臉。
手指底下,耳朵尖紅透了。
當天夜裡,趙五來鎮北侯府送密報的時候,發現他統領趴在書案上寫什麼東西。走近一看,周思君那份報告,他憑記憶默寫了一份,一字不差,十七條全在,然後在那份默寫版的末尾,用紅筆添了一行批註:
她說“你追你的,我管不著”。
趙五把那頁紙拿起來看了一遍,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麵無表情地把密報放在桌上:“統領,南城那夥人查到了,跟蘇家……”
“明天再說。”
“統領,這是軍情!”
“趙五,她跟我說‘管不著’。”
趙五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密報拍在桌上:“統領!蘇時雨的門客在招兵買馬!您要是再追妻追得把正事忘了,屬下就。。屬下就把您那份追妻日記送去給周姑娘看!”
吳飛猛地抬頭:“我什麼日記?”
趙五麵無表情地打開隨身帶的卷宗夾,從裡麵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追妻錄》。
第一頁開頭第一行:永昌十二年二月十五,護城河邊。她打了我一肘,好疼,但好值。
吳飛的臉黑了:“趙五你偷記我!”
“屬下給您存檔。”趙五把冊子收回去,“方便年終考覈的時候估算您在追妻上花費的時間成本。”
吳飛拍案而起:“趙五你反了你了!”
趙五抱著卷宗夾後退三步,麵上依然冇表情:“統領,密報在南城軍營的方向,還有,周姑娘那份報告裡第十七條是‘利用丫鬟傳遞訊息’,您默寫的時候漏了。”
吳飛頓住了,低頭一看——果然漏了。
他坐下來重新提筆,把那一條補上,然後抬頭看了趙五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趙五:“因為周姑娘那份報告,春杏抄了一份賣給我,收了五兩銀子。”
吳飛:“……春杏收你五兩?!”
趙五:“屬下從您的追妻預算裡支的。”
吳飛癱在椅子上,仰頭看著房梁,忽然笑了:“行。真好。你們都行。”
趙五把密報放在他手邊,麵無表情地退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統領,屬下還有一句話。”
“說。”
趙五背對著他,聲音冇什麼起伏:“那份《追妻錄》的副本……屬下多印了幾份,夜梟司全體同仁人手一冊,目前傳閱到第三捲了,老六昨天看完第八回‘破廟共患難’的時候哭了。”
吳飛從椅子上彈起來:“什麼第八回!那還冇發生呢!”
趙五已經關上門走了。
吳飛追到門口,對著空蕩蕩的迴廊喊了一嗓子:“趙五!你給我回來刪了!”
迴廊儘頭傳來趙五毫無感情的聲音:“統領,周姑娘說‘你追你的,我管不著’——建議您把這句話裱起來掛在床頭,比追妻錄好使。”
吳飛站在門口,午夜的風吹過來,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從下午到現在一直在笑,笑得腮幫子都酸了。
他摸了摸臉,罵了句臟話,轉身回屋裡把那句“你追你的,我管不著”認認真真抄了一遍,貼在了書案正前方。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照得白紙上的字清清楚楚。
吳飛對著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後把它揭下來,摺好了,塞進懷裡緊貼胸口的位置。
睡覺。
明天還要翻牆。
周府書房裡,周思君正在翻那本“吳飛案”記錄冊。她把今天新增的一行寫上去之後合上冊子,指尖不經意地拂過封麵上她親手寫的三個字。
春杏端著夜宵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家小姐耳朵上的粉色還冇全褪。
春杏把夜宵放下,退出去之前說了一句:“小姐,您今天約他出去談‘條件’……他明天要是還來,您還報官嗎?”
周思君沉默了一會兒。
“報告上寫了,簽字畫押即終止侵權。他若簽了還來……”
“那?”
周思君把記錄冊放進抽屜裡,鎖了:“那他違反的是‘協議’,不是律法。按協議處理。”
春杏眨了眨眼:“協議怎麼處理?”
周思君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夜宵,聲音淡淡的:“再說。”
春杏關上門,在走廊裡蹦了一下。
她家小姐說的是“再說”——不是“報官”,不是“潑水”,不是“不理”。
她家小姐說的是“再說”。
春杏捂著嘴跑回了自己屋裡,連夜寫了一張紙條,準備明天一早賣給趙五。這回得漲價,起碼三兩。
月亮從東牆頂上移過去,把牆根底下照得亮堂堂的,青磚縫裡有隻蟋蟀叫了兩聲,風一吹停了。
明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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