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飛把“明天還來”四個字刻在石墩上的那天夜裡,回去被吳重山拿軍靴砸了一頓。
“逆子!”鎮北侯吳重山光著一隻腳,另一隻手裡的軍靴精準地飛過半個廳堂,砸在吳飛後腦勺上,“你翻周侍郎家的牆翻到順天府給你出了獨立卷宗,你老子我在朝堂上被同僚笑了三回!上回蘇時雨那老狐狸當眾問我,‘吳侯,令郎是在練新式攻城術嗎?’你特麼怎麼不回我?!”
吳飛把後腦勺上的鞋印拍掉,蹲在門檻上剝橘子,剝完了遞一瓣給趙五:“爹,周姑娘今天跟我說了十三句話。”
“老子跟你談臉麵,你跟我談女人?”
“她又多跟我說了三句。”吳飛把橘子塞嘴裡,含混不清,“爹,你當年追我孃的時候,不也翻過李將軍家的牆嗎?我奶說了,你翻了一個月才翻進去。”
吳重山正準備扔第二隻鞋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沉默了一息,把鞋放下了,咳了一聲:“那時候情況不一樣。你娘她……她那是……”他忽然覺得不對,猛地一拍桌子,“老子翻你孃家的牆是為了正事!是為了...為了...”
“為了什麼?”
吳重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為了送信!李將軍要出兵,軍情緊急!”
“哦,送信送了一個月,天天送。”
吳重山徹底被他堵住了嘴,瞪了他半天,最後拎起另一隻鞋甩過來:“滾!明天再被順天府抓進去,彆讓老子去撈你!”
吳飛笑著跳起來跑了,跑到門口回頭衝他爹喊了句:“爹,周侍郎家東牆我翻熟了,改天帶你去參觀。”
吳重山的第三隻鞋砸在了門板上。
出了侯府大門,吳飛收了笑,翻身上馬,馬腹上有個趙五塞進來的密信捲筒,他捏了捏,裡麵是夜梟司最新的暗報。
他哼著小曲打馬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身影消失在暗門後麵,半個時辰後他從後門出來的時候,臉上那點子不正經斂得乾乾淨淨,眼底沉著寒意,南城那夥漏網的殺手已經查到了,跟蘇時雨的門客有往來,他讓趙五派人盯上了,暫且不動,等魚自己上鉤。
處理完正事,他騎在馬上往周府方向走,半路上忽然想起什麼,勒住馬拐去了東,王婆子正在收攤,見他來了,從蒸籠底下摸出一包留著的桂花糕:“小吳公子,我琢磨著你該來了,今早最後一籠,給你留著呢。”
吳飛接過來,油紙還溫著,他掂了掂,從懷裡摸出一角碎銀放進王婆子手裡:“大娘,明早的也給我留著。”
“天天送,人家姑娘收了嗎?”
吳飛笑了:“收是冇收,但也冇扔。”
“那就是快了。”王婆子眯著眼笑了笑,擺擺手,“趕緊送去吧,涼了不好吃。”
吳飛把桂花糕揣進懷裡,打馬往周府去,到了東牆外翻身下馬,正要跳上去,忽然聽見牆那頭有聲音,周思君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股子熟悉的冷淡:“春杏,去順天府把上回的狀紙撤了。”
吳飛的腳下一頓,蹲在了牆根底下。
“撤了?”春杏的聲音透著驚訝,“小姐,那不告他了?”
“告他蹲大牢有什麼用?”周思君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冷清清的,“他蹲完出來還是照舊,換個法子。”
“什麼法子?”
牆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周思君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之前低了些:“他明天不是要‘來’嗎?明天他在牆根底下等,你讓人從牆頭潑一盆冷水下去,濕衣裳穿在身上,看他還能不能滿街晃悠。”
吳飛蹲在牆根底下,捂住嘴無聲地笑彎了腰。
他站起來,把那包桂花糕原封不動掛在了巷口那棵歪脖子樹的枝椏上,高度剛好是周思君每天出門經過時一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然後他翻身上馬,走了。
第二天清早,周思君出門。
春杏端著銅盆站在東牆根底下,裡頭是滿滿一盆井水,冰涼,院牆上藏著兩個家丁,等著那人翻上來就準備往下一澆。
周思君從前院繞過來看了那銅盆一眼,麵無表情:“準備吧。”
她正要轉身出門,經過巷口歪脖子樹的時候眼角餘光掃到了什麼,一枝矮矮的樹椏上,吊著一個油紙包,用根紅繩繫著,在晨風裡盪來盪去。油紙下麵壓了張紙條,她抽出來看了一眼,上頭寫著:
周姑娘,潑冷水挺費水的,我教你個辦法,往牆頭倒油,滑。省錢。
落款那朵花又醜又認真,花瓣這回多了兩片。
周思君捏著那張紙條,在巷口站了足足五息。春杏端著銅盆跟過來,伸著脖子看:“小姐,上麵寫的啥?”
周思君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袖子裡。
“撤了。”她說。
“啊?”
“冷水盆撤了,人不用等了。”她轉身往轎子那邊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他今天不來了。”
春杏愣在原地,看看那包桂花糕,又看看她家小姐的背影,小聲嘟囔:“小姐你怎麼知道的……”
她知道。
因為他把桂花糕掛在樹上了。那說明他知道今天有人要潑他冷水,他來過,看見了,冇翻牆,掛完東西就走了,可她明明昨晚纔跟春杏說的,隔著一道牆。
他是怎麼聽見的?
周思君掀簾子上轎的時候停了一瞬,她回想起昨夜自己說話的時間,大約是亥時,那時候東牆外頭安安靜靜,連貓叫都冇有,但如果他提前蹲在牆根底下了呢?如果他那晚根本就冇走呢?
她垂下眼,放下轎簾:“走。”
轎子晃晃悠悠出了巷口,經過歪脖子樹的時候她掀開一縫簾子往外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還在枝椏上蕩著,晨光裡油紙閃著細碎的光。
她放下簾子。
當天午後,她辦完公事從戶部出來,遠遠看見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蹲著個人,那人穿了件花裡胡哨的袍子,嘴裡叼著根草,正拿小刀在一根木頭上刻什麼東西,周邊圍了一圈看熱鬨的小孩。
周思君的腳步停了半拍,她下意識想換條路走,但吳飛已經看見她了。
他把木頭和小刀往懷裡一揣,跳起來朝她走過來,臉上掛著那個讓人想打他的笑:“周姑娘!好巧。”
“不巧。”周思君目不斜視地從他旁邊走過去,“戶部衙門不歸你管,你蹲在這兒乾什麼?”
“曬太陽。”吳飛跟在她旁邊走,步子不緊不慢,剛好跟她保持一步距離,“春杏說你來戶部送摺子,我算了算時辰,你該出來了。”
“春杏告訴你的?”
“她收了二兩銀子。”
周思君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吳飛立刻舉起雙手:“二兩!就二兩!我冇多給!她本來要五兩,我說桂花糕管夠行不行,她說行!”
“吳飛。”
“在呢。”
“你花了多少錢收買我的丫鬟?”
吳飛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上回六盒點心、三匹綢緞、兩對金鐲子,加上今天的二兩……大概三四十兩吧。”
周思君看著他,神色複雜到難以形容。她往前走了一步,吳飛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她再往前走一步,他再退一步,直到後背抵上了戶部衙門的紅漆柱子。
“吳飛,”她仰頭看著他,聲音壓得極低,“你從哪天開始收買春杏的?”
“第二回。”吳飛靠在柱子上低頭看她,嘴角翹著,“就我送烤紅薯那回,她出來收東西的時候我塞了她一盒蜜餞。”
“她收了?”
“收了。”吳飛湊近一點,“她說‘小姐不讓我收,但我忍不住’。”
周思君麵無表情地偏頭避開他的臉:“你還要臉不要?”
“要臉怎麼追你?”
“……”
周思君轉身就走。
吳飛立刻跟上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不是早上掛樹上的那份,是另一份:“桂花糕,東街王婆子下午新做的。早上那份掛樹上你肯定冇拿,我重新買了。”
周思君不理他。
“周姑娘,你嘗一口唄。上回的糖炒栗子你不是嚐了嗎?還誇了句‘還行’。”
“我冇誇。”
“你心裡誇了。”
周思君的步子邁得更快了。吳飛跟在她後麵一路走一路說,從桂花糕的配方說到王婆子家那隻貓生了三隻崽再到他昨晚上被他爹拿鞋砸了最後到他今天在石獅子上刻了朵花,周思君全程一言不發,但她走了三條街都冇甩掉他,也冇報官。
走到第四條街拐角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轉身,吳飛差點撞她身上。
“吳飛。”
“嗯?”
“你再跟著我走一步,我今晚讓春杏往東牆根底下埋一圈釘子。”
吳飛低頭看了看腳下——就差半步。他往後退了半步,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不跟了不跟了。那桂花糕你拿著?”
周思君伸手接過去,轉頭走了,走出十步遠的時候,身後傳來吳飛的喊聲:“周姑娘!記得吃!涼了不好吃!”
街上行人紛紛側目,周思君的耳根又開始發熱了,她加快腳步拐進巷子裡,把那包桂花糕攥在手裡,油紙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進掌心。
她冇回頭。
身後,吳飛蹲在街角的石階上看著她消失的巷口,笑得像個偷著了雞的狐狸,旁邊賣菜的大嬸看不下去了:“小夥子,你追人姑娘追得滿大街都知道,人家報官報得順天府都嫌煩,你到底圖什麼?”
吳飛站起來拍了拍袍子:“圖她拿桂花糕的時候手指頭是燙的。”
大嬸一頭霧水:“啥?”
吳飛已經走了,邊走邊回頭衝大嬸眨了眨眼:“她要是真的煩我,她不會用手接。她會讓丫鬟拿個托盤端著回去扔灶台裡。她用手接的,還攥了一路,您剛纔看見冇?攥得那個緊。”
大嬸愣了半天,選擇低頭繼續擇菜,心想到她莫不是她不接著這一路上會更丟人吧...
吳飛拐過巷口,把嘴裡叼的那根草吐了,抬眼看了看天色,午後陽光正好,曬得牆頭暖洋洋的,他伸了個懶腰,往鎮北侯府的方向走去。
今天晚上還有夜梟司的正事要辦,蘇時雨那邊派出去的探子回報回來了,得連夜看。
但他從戶部衙門走到周府再走回侯府,嘴角那個弧度一直冇壓下去。
整整四條街。
她讓他跟了四條街,冇報官。
比十三句話還強。今天是八字裡麵的一撇,他算是描上了。
與此同時,周思君回到府裡,把那包桂花糕放在書案角上,打開看了看,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糕還是溫的,切得大小均勻,麵上撒了乾桂花,甜香撲鼻。
她看了那包桂花糕好一會兒,然後把它推到了案角最裡側,旁邊就是那本“吳飛案”記錄冊,冊子下麵的抽屜裡還壓著他前幾回的條子。
春杏端著茶進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包桂花糕,又一眼看見了她家小姐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印子,是攥油紙包攥出來的。
春杏把茶放下,什麼都冇說,退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窗外東牆在午後陽光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牆根底下的青磚縫裡乾乾淨淨,巷口那棵歪脖子樹上那包桂花糕還在蕩著,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油紙嘩啦啦響。
隔壁牆頭蹲了一隻花貓,舔了舔爪子,跳下去了。
周思君翻開賬冊,毛筆蘸了墨,下筆之前忽然停住,朝窗外看了一眼——東牆頭上空空蕩蕩,陽光把新磚曬得發白。
她收回視線。
那筆落下去,批了八個字:
糧價波動,宜平不宜急。
筆跡穩當。手已經不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