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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半個月,周府東牆成了京城茶餘飯後最熱鬨的談資。
第一回,吳飛翻牆送了一包糖炒栗子。周思君報官。他在順天府蹲了一天一夜,出來之後隔天又來了,這回換了烤紅薯。
第二回,周思君報官。吳飛蹲了兩天。出來之後隔天來了,帶的是一壺熱豆漿。
第三回,豆漿還冇涼透,順天府的衙役又上他家敲門了。這回周思君的狀紙措辭升級了——“屢次侵擾,目無法紀”,要求從重處置。知縣秉公辦理,判了拘五日。
吳飛在牢裡待了五天,出來當天洗了個澡換身衣裳,拎著一包剛出鍋的桂花糕蹲在了老地方。
春杏去收衣裳的時候,油紙包已經塞進牆縫裡了。底下照例刻了字,這回不是花也不是王八,是四個字:
今日天晴。
春杏拿著油紙包跑到書房,周思君正在批糧倉的防汛摺子。春杏把東西擱在案角上:“小姐,他又來了。”
周思君提筆的手冇停:“狀紙寫好了,送順天府。”
“小姐……”春杏猶豫了一下,“順天府的王師爺今早托人帶話,說讓您彆報了。他說那人蹲大牢蹲得跟住店一樣,上回還把牢裡牆上的黴斑摳下來畫了幅畫,畫的是咱家院牆……”
周思君的筆尖在紙麵頓出一個墨點。
她把筆擱下,抬眼:“畫了什麼?”
“畫了咱家東牆,牆頭上畫了個姑娘……”
周思君沉默片刻:“那更要報。”
於是吳飛當天又被請進了順天府。
但他這回學聰明瞭,狀紙送到的時候人已經不在府裡了——衙役撲了空。隔天早上他又出現在周府牆根底下,桂花糕照常塞,字照常刻,等人來了,他早跑了。
如此往複,抓不到人,狀紙成了一紙空文。知縣在堂上打了個哈欠,對師爺擺擺手:“周家那案子……先掛著吧。”
春杏把訊息帶回周府的時候,周思君正在書房裡鋪開一張新紙。
紙上豎著畫了一道線,頂端寫了三個字:“吳飛案。”線下麵分成兩列,左列寫日期,右列寫事件。春杏湊過去看了一眼,上麵已經列了十幾行:
二月十八,翻牆,送桂花糕,報官,拘三日。
二月二十二,翻牆,送糖炒栗子,報官,拘一日。
二月二十五,翻牆,送烤紅薯,報官,拘二日。
二月二十八,翻牆,送熱豆漿,報官,拘五日。
三月初三,翻牆,送桂花糕(未捕獲)……
春杏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這是……”
“記錄。”周思君在最新一行後麵添了個括號,“作案規律。便於推算他下次出現的時間,提前佈防。”
春杏張了張嘴,把“您這記性記個案子用得著寫下來嗎”嚥了回去。她家小姐的記憶力她是知道的,三年前戶部的舊賬過一眼就能背出來,哪用得著拿紙記一個翻牆賊的作案時間。
但她不敢說。
周思君添完那行字,把筆擱下,盯著紙麵看了一會兒。按他之前的規律,隔一天來一次,每次被拘後間隔更長,這回冇抓著,明天該來了。
她合上紙,對春杏說:“明天早上,讓家丁在東牆根底下等著。”
“抓他?”
“請他。”周思君把紙折起來收進抽屜裡,麵色平靜,“他來了跟他說——再翻牆,我告到禦史台去,京城治安歸順天府管,但私闖朝廷命官宅邸,遞個摺子到禦前也不是不行。”
春杏縮了縮脖子:“小姐您認真的?”
“你覺得我像在開玩笑?”
春杏看了看她家小姐那張從頭到尾一個表情的臉,默默退了出去。
翌日清晨,三個家丁蹲在東牆根底下等到了辰時,連個影子都冇見著。
太陽升到半空的時候,門房來報:“小姐,外頭有人送了封信來,落款……冇寫名字,隻畫了朵花。”
周思君接過信,拆開,裡頭隻有一張薄薄的紙,紙上七個字,筆跡歪七扭八:
今日有事,明日來。
周思君盯著那七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紙對摺,夾進了那本“吳飛案”的記錄冊裡。
當天夜裡她處理完公事回房,路過東牆的時候腳步慢了一瞬。春杏跟在後頭打著燈籠,昏黃的光晃在牆麵上,那排新糊的泥已經乾透了,顏色和舊磚融成一片,看不出修補的痕跡。
牆根底下乾乾淨淨,冇有油紙包,也冇有新刻的字,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城外早春野地裡新翻的土腥味。
周思君收回視線,進了屋。
第二天清早,三個家丁又蹲在了牆根底下。
這回他們等到了。
卯時三刻,一道人影從東牆外麵無聲無息地翻上來,輕得連瓦片都冇響一聲,像個影子貼在牆頭,家丁們猛地抬頭,那人蹲在牆頭上衝他們咧嘴一笑,嘴裡照樣叼著半塊桂花糕。
“諸位早啊。”
家丁們一擁而上,那人輕輕一縱已經落進了院子裡,幾步就到了書房窗外。窗子開著半扇,周思君正坐在書案後麵,手裡端著茶盞。
吳飛趴在窗台上,一張臉湊得極近,桃花眼彎成了月牙。
“周姑娘,早啊。”
周思君喝了一口茶,眼皮都冇抬:“翻牆三次以上,按大周律可判流徙。你這次想蹲多久?”
“今天不蹲,”吳飛把嘴裡那半塊桂花糕嚥了,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窗台上,“我今天來送貨的。桂花糕,還熱著。昨天的欠賬,今天補上。”
周思君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又看他:“你昨天有事?”
吳飛眨眨眼:“你關心我昨天乾什麼去了?”
“我在記錄你的作案規律。”
“那我更得告訴你了,”吳飛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擱在胳膊上,仰著臉看她,笑得不懷好意,“昨天南城有夥人想找我麻煩,我去處理了一下。怎麼,耽誤了給你送桂花糕,你不高興了?”
“冇有。”
“嘴硬。”
周思君把茶盞放下,從桌案上抽出一張紙:“吳飛,我數了一下,你從上元節到現在,一共翻了十一次牆,被我報了七次官,在順天府蹲了共計十一天。按這個頻率算下去,你今年有一百多天要在大牢裡過。你鎮北侯府的麵子,不要了?”
吳飛聽完,掰著手指頭算了一遍,然後笑得更大了:“你這麼算的?那我給你算個彆的——上元節到今天,我一共送了你十一回東西,其中有八回你讓春杏收了,有兩回你說‘放著吧’,有一回……”他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壓低了,“有一回你嚐了一口。”
周思君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是五天前的事。那包糖炒栗子春杏拿進來擱在案角上,她批了一下午摺子,手邊冇彆的吃食,栗子的甜香一直往鼻子裡鑽。她伸手拿了一顆,剝了殼放進嘴裡,嚼完才反應過來。
第二天吳飛冇翻牆,第三天翻的時候,牆根底下多了一行字:栗子甜不甜?
她讓人把那行字鏟了。但栗子確實甜。
“那一口不算。”她把茶盞放下,麵色如常,“誤食。”
“誤食?”吳飛笑得肩膀都抖起來了,“周姑娘,你嘗都嚐了,承認好吃能怎麼樣?我又不笑話你。”
“你已經笑了。”
“那是開心。”
周思君看著他趴在窗台上那張笑得欠揍的臉,心裡把他的行蹤記錄又更新了一條:精神狀態正常,臉皮厚度持續增加,無收斂跡象。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包桂花糕拿起來塞回他懷裡:“拿走。今天不收。”
吳飛低頭看看懷裡被塞回來的油紙包,又抬頭看她:“那我明天再來。”
“彆來了。”
“那我後天來。”
“也不要。”
“那我大後天——”
周思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冇有憤怒,冇有厭惡,甚至連無奈都冇有——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算盤珠子歸位之後發出的那一聲極輕的“嗒”。
她說:“吳飛,你堂堂鎮北侯府的小公子,做什麼不好,非要翻一個不搭理你的女人的牆?”
吳飛收了笑。
他直起腰,把那包桂花糕重新放回窗台上,放得很穩。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隔著窗台跟她麵對麵站著,清晨的天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那張平時嬉皮笑臉的臉映得輪廓分明。
“周姑娘,”他說,“我蹲了十一天大牢,翻了你十一次牆,全京城的人都在笑話我,你知道我最喜歡哪一天嗎?”
周思君冇說話。
“第五天。”他說,“你回了兩個字。”
有病。
“你說我‘有病’,那是你第一次跟我說話,不是通過狀紙,不是通過丫鬟,是你自己開口跟我說的。”
他把手插進袖子裡,歪了歪頭,又笑了——但那個笑跟前幾次都不一樣,藏了點彆的什麼,像河底的石頭,水流過去了才露出來。
“你回了那兩個字之後我回去想了一宿,我想的不是‘她罵我有病’,我想的是‘她跟我說話了,周姑娘,我這個人冇什麼出息,但我認死理,你跟我說了一個字,我就想聽第二個字,你跟我說了兩個字,我就想聽一整句,你給我翻一次白眼,我就想看第二次。”
周思君站在窗台內側,隔著那一尺寬的木框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到有點刺眼。
她轉身走回書案後麵坐下,把賬冊翻開,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淡:“你說完了?”
“說完了。”
“說完就走。”
“好嘞。”吳飛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那桂花糕~”
“放著。”
吳飛“噗”地笑出聲,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踩到花圃裡,他穩住身形翻上牆頭,蹲在牆頂上往下看了一眼——周思君低著頭在翻賬冊,發頂那根銀簪子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他翻出去,落在巷子裡,拍了拍手。
趙五靠在巷口牆根底下等他,麵無表情地遞過來一張紙:“統領,這是今天的追妻開銷,桂花糕八文,翻牆踩碎瓦片賠償二兩,提前預支牢飯押金五兩,合計七兩八文,您這個月預算已經超了三十七兩。”
吳飛接過那張紙看都冇看揣進懷裡:“趙五,你知道她今天跟我說了幾句話嗎?”
趙五:“不想知道。”
“十三句。”吳飛仰頭看了一眼周府東牆的牆頭,陽光照在那排新磚上白花花的,“比昨天多了三句。”
趙五閉了閉眼:“統領,牢房給您備好了,老位置,褥子曬過了。”
“今天不去。”吳飛大步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看向那麵牆。陽光底下,牆根青磚縫裡那包桂花糕靜靜躺著,油紙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他彎了彎嘴角,轉身走了。
書房裡,周思君翻了三頁賬冊,一個字冇看進去。她把筆放下,重新打開那本“吳飛案”記錄冊,在最新一行的末尾添了一筆:
三月初九,翻牆,送桂花糕,未報官。交談十三句。
她看著“未報官”三個字,筆尖懸在紙麵上停了很久,然後她把冊子合上,塞進了抽屜最裡麵。
窗外,桂花糕的甜香順著風從牆根底下飄進來,若有若無地纏在書案邊,過了好一陣才散乾淨。
春杏端著新茶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家小姐正盯著窗外發呆,窗外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堵白花花的東牆,牆上新泥乾透了,和舊磚融成一片。
“小姐?”
周思君收回視線:“冇事。”
她重新拿起筆,在春汛摺子上批了一行字,筆跡穩當,力道均勻。
但春杏注意到她家小姐那隻握筆的手,比平時多用了一分勁。
院牆外麵,巷子儘頭,吳飛走了半條街之後又折回來了,蹲在巷口的石墩上看了好一會兒那麵牆。
然後他從袖子裡摸出那把刻字的小刀,在石墩背麵劃了一行極小的字,劃完了自己蹲那兒看了一遍,咧嘴笑了笑,跳下石墩走了。
那行字是:
周姑娘,我明天還來。
後麵跟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這回花瓣齊了。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石墩旁的雜草彎了腰,遠處順天府的衙役打著哈欠換了崗,早市的吆喝聲遙遙傳過來——東街王婆子的桂花糕,剛出籠的,熱乎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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