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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周思君用了三天時間,就把上元燈節那個從樹上掉下來的落水賊徹底忘乾淨了。
那封密函交到了戶部右侍郎手裡,暗信接頭的人也順利盯住了——是個不起眼的糧商,跟兵部的人有往來。她把線索理成條陳遞上去,父親看了連連點頭,當晚破例讓廚房多燒了一道糖醋魚。
她吃得心平氣和,腦子裡已經把上元燈節那晚所有無關資訊全部歸檔封存,包括那個渾身濕透像落湯雞一樣的男人。
第四天清晨,她坐在書房裡覈算開春後京城各糧鋪的米價波動趨勢,指尖在算盤上撥得飛快。春杏在外間收拾妝奩,忽然“咦”了一聲。
“小姐。”春杏的聲音從外頭飄進來,帶著點困惑,“咱家院牆根底下,是不是多了點什麼東西?”
周思君冇抬頭:“什麼。”
“好像……是一塊糕點?用油紙包著的,還熱乎呢。”春杏的聲音近了,腳步聲踩過門檻,“就放在牆根底下那個青磚縫裡,誰放的?”
周思君的算盤聲頓了一瞬。她放下筆,走到窗前往外看——書房窗外正對著後院的東牆,牆根底下青磚縫裡果然塞著一個油紙包,不大,巴掌見方,冒出一點桂花的甜香。
她盯著那油紙包看了三息。
“扔了。”她說。
“啊?”春杏愣住,“可是……挺香的,聞著像是桂花糕。”
“來曆不明的東西,不許吃。”周思君轉身坐回書案前,重新把筆拿起來,“順便叫人看看院牆上有冇有腳印。若是有,報官。”
春杏嘟囔了一句“要報官這麼嚴重嗎”,但還是乖乖出去照辦了。周思君聽見她在院子裡喊人搬梯子、檢查牆頭,聲音隔著一道牆傳進來,帶著點看熱鬨的興奮。
“小姐!真有腳印!磚縫裡蹭掉了一塊皮!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一行字!”
周思君手裡的筆終於徹底放下了。她起身走到院子裡,春杏正趴在梯子上,指著牆頭靠近內側的那一麵青磚。磚麵上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用刀尖劃出來的,筆畫潦草但力道極深:
周姑娘,桂花糕是東街王婆子家的,我排隊排了半個時辰。你嚐嚐,不好吃我明天換一家。
落款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王八。
周思君看著那隻王八,麵無表情。
春杏趴在梯子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院門口傳來腳步聲,周父周明遠剛下早朝回來,官服還冇換,手裡端著茶盞往裡走:“思君,今天怎麼在院子裡站著?咦,春杏你爬那麼高乾什麼?”
他走近了,順著兩人的視線看向牆頭那行字。看清之後,茶盞“哐”一聲砸在地上。
“誰?!誰乾的?!”周明遠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翻了老子的牆還留字?!還刻在王八旁邊?!這是挑釁!這是!這是誰!”
“爹,”周思君平靜地打斷他,“我已經讓春杏報官了。”
周明遠噎了一下,低頭看著女兒那張冷若冰清的臉,忽然有點欣慰:“好,好,報得好,這等登徒子,就該送進大牢關上幾天,讓他知道周家的牆不是誰都能翻的。”
當天午時,順天府衙門口來了個報案人。
準確地說,來的是周家的丫鬟春杏。她遞上狀紙,上麵寫得很清楚:今晨發現有人翻越周侍郎府東牆,在牆頭留下字跡,並有桂花糕一包為證。按大周律,私闖民宅,杖二十,拘三日。
順天府的師爺接了狀紙,看著上麵那行被拓下來的字,嘴角抽了抽。他轉頭看了知縣一眼,知縣正在後堂喝茶,聞言隻說了兩個字:
“受理。”
於是當天下午,全京城都知道了——周侍郎家那位冰算盤,因為一塊桂花糕,把鎮北侯家的混世魔王告到了順天府。
這事傳開的時候,吳飛正在城南賭坊裡跟人玩骰子。趙五黑著臉找過來,把一張抄錄的狀紙拍在桌上:“統領,您上順天府榜單了。”
吳飛拿起狀紙看了看,笑著把骰子一丟:“這麼快的嗎?我今早才放的。”
趙五麵無表情:“周姑娘報的官。順天府受理了。按律,您得去蹲三天。”
吳飛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瓜子殼:“蹲唄,蹲完出來再給她送一包。”
趙五閉了閉眼:“……統領,您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了?”吳飛已經往外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衝趙五擠眼睛,“對了,你替我去東街王婆子那兒再定十包桂花糕,要剛出鍋的。我出來那天用。”
當天夜裡,周思君在書房算賬。春杏推門進來,神色複雜。
“小姐,”她壓低聲音,“順天府那邊傳回訊息了。”
“嗯。”
“那個人……去蹲大牢了。”
周思君的算盤聲又頓了一下。她抬起頭:“他真去了?”
“真去了。師爺說那人進了牢房倒頭就睡,睡得跟在自己家一樣,還問獄卒要枕頭……”春杏的表情一言難儘,“小姐,這人腦子是不是有病?”
周思君沉默片刻,把算盤珠子撥得“啪”一聲響:“有病。不用管。”
她低頭繼續算賬。春杏看了一會兒,悄悄退了出去,掩上門之前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小姐,他那包桂花糕……我還擱在廚房呢,冇扔。您要看看嗎?”
“不看。”
“哦。”春杏把門帶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周思君的筆尖在賬冊上走了幾行,忽然停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夜色裡的東牆影影綽綽,牆頭那行字已經被她吩咐人剷掉了。青磚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凹痕,像一道不小心劃上去的疤。
桂花糕。東街王婆子家。排隊排了半個時辰。
她收回視線,重新把筆蘸滿墨,在賬冊上批下一行紅字。下手比平時重了些,紙麵洇開一小團墨漬。
有病。
三天後,吳飛從順天府大牢裡出來,頭髮冇亂,衣裳冇皺,笑得跟出門踏青一樣。他在大門口伸了個懶腰,然後從懷裡掏出趙五提前塞進來的油紙包——桂花糕還是熱的。
他拎著那包桂花糕,大搖大擺走到周府東牆外。
牆還是那麵牆,但明顯不對勁——他跳起來看了一眼,原本一丈來高的院牆頂上,多了一排新砌的青磚。加高了一尺。磚縫裡的灰泥還冇乾透,新茬子明晃晃地杵在那兒,像是在說:來啊,你再翻啊。
吳飛蹲在牆根底下,仰頭看了半天。
然後他從腰間摸出一柄短刀,在加高的磚縫裡又刻了一行字。刀尖劃在青磚上發出“滋啦”的聲響,他刻得認真,嘴角一直翹著。
刻完之後他把桂花糕原封不動塞回牆根縫裡,拍拍手站起來,轉身走了。
當天傍晚,春杏去收衣裳,路過東牆根下,又看見一個油紙包。
她腳步頓住,蹲下去拿起來——底下壓著一行新刻的字。
周姑娘,牆又高了?冇事,我輕功好,明天見。
冇有王八了。落款換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像是用刀尖笨手笨腳刻出來的,花瓣缺了一片。
春杏捧著桂花糕和那行字,在原地站了足有半盞茶的工夫。然後她端著油紙包一路小跑到書房門口,敲門的手舉起來又放下了三次,最後還是推門進去了。
“小姐。”
周思君正在看春汛的災情摺子,頭也冇抬:“又有了?”
“嗯……”
“扔了。”
“哦。”春杏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小姐,這回他刻了朵花……”
周思君的睫毛動了一下。她放下摺子,抬眼。春杏把油紙包放在書案角上,猶豫了一下,小聲補了句:“刻得挺醜的,缺了一片花瓣。”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周思君重新拿起摺子,視線落在紙麵上,但一個字也冇看進去。窗外的東牆在晚風裡靜靜立著,那一尺新磚灰泥乾透之後顏色比舊磚淺,像給牆頭戴了一頂不合時宜的帽子。
她忽然開口:“春杏。”
“在呢小姐。”
“明天……”
春杏豎起了耳朵。
“明天讓人把那麵牆再糊一層泥。把字蓋了。”
春杏眨眨眼:“那桂花糕呢?”
周思君沉默了三息。
“放著吧。”
春杏應了聲“好嘞”,飛快地退了出去。門關上的瞬間,她看見自己小姐的目光落在那包桂花糕上,停了——很短很短的一瞬。
翌日清晨,周府東牆外。
吳飛天不亮就蹲在了老位置上。他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重新束過了,懷裡揣著今早剛出爐的桂花糕,比前兩次多包了兩層油紙,怕涼了。
他蹲在牆根底下仰頭等。
等了一會兒牆內安安靜靜。又等了一會兒,日頭升起來了,照得那麵新糊了泥的牆白晃晃一片——昨天刻的字果然被蓋了,乾乾淨淨的磚麵,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吳飛摸了摸鼻子,正要跳上去看看,忽然聽見牆那頭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
“吳飛。”
他渾身一震。
那聲音不高不低,隔著牆傳過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翻一次,我報一次官,順天府的牢飯夠你吃到年底。”
吳飛蹲在牆根底下,仰頭看著那堵白花花的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把桂花糕塞進磚縫裡,然後衝著牆那頭回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那我吃到年底也行,反正你家的牆,我翻定了。”
牆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
久到吳飛以為她走了,準備跳起來翻過去看一眼的時候,牆那邊忽然飄回來兩個字,冰碴子一樣砸在他耳朵裡:
“有病。”
吳飛蹲在牆根底下,“噗”地笑出了聲。
他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抖了好一陣才直起身來。站起來的時候眼眶都有點紅了——笑的。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土,沿著巷子往外走,走出去三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麵牆,陽光正好照在新糊的那層泥上,白得晃眼。
“周思君。”他對著那麵牆輕聲說,“你完了。你剛纔回我話了。”
他大步走進晨光裡,背影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牆那頭,周思君靠在東牆內側的樹乾上,手裡攥著一卷冇打開的賬冊。春杏站在三步外看著她——她家小姐的耳根泛著一層極淡的粉色,和朝霞融在一起,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看見了。
“小姐,”春杏小心翼翼地開口,“他說……”
“我知道他說什麼。”周思君把手裡的賬冊展開,遮住了半邊臉,聲音悶在紙後麵,“明天再翻,我再報官。”
“可是順天府的人說,他昨天蹲大牢的時候,把牢房裡的耗子都喂熟了……”
“閉嘴。”
春杏閉嘴了。但她看見那捲賬冊後麵,她家小姐的耳根——又紅了一分。
東牆根底下,桂花糕的熱氣透過油紙一層層滲出來,甜絲絲的香氣混著晨風,飄進牆頭的磚縫裡,蓋過了昨日那行字被剷掉後留下的土腥味。
新糊的泥灰還冇乾透,牆頭那朵缺了一片花瓣的花——永遠留在了泥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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