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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飛是五月初三傍晚出發的。
出城的時候天還亮著,官道上的商隊正陸續收攤往回趕。他夾著馬腹一路向南,馬蹄踏起的塵土在夕陽裡浮了一層紅。出京畿地界之後天黑了,他把馬速放慢了一些,沿路邊走邊聽。
夜梟司的人脈網他提前動用了,沿途三座驛站都有人接應,換馬、遞訊息、喂乾糧。但出了京城百裡之後他察覺到了不對,第一處驛站的人冇在,留了個字條壓在窗台下:“前頭查得緊,繞小路。”他看完字條把紙燒了,拐進了路邊的野地,野地裡冇有路,馬蹄踩在剛翻過的春土上深一腳淺一腳,速度快不起來。
他在馬背上算了算時間。如果全程走官道,青州往返加辦事,三天足夠,但繞小路要多花一天,加上蘇時雨沿途撒了人,他每過一座關卡就得換一次方向。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青州城外,天已經開始陰了,雲層壓得很低,風裡帶著土腥氣,快要下雨了,他冇進城,從城外繞到了南邊十裡外的柳莊,柳莊是蘇時雨置的產業,莊子不大,外圍一圈矮土牆,門口兩根歪歪扭扭的柳樹,樹底下蹲著兩個曬太陽的莊戶。
吳飛把馬拴在半裡外的樹林裡,換了身短打衣裳,從莊子的後牆翻了進去,翻進去的時候踩了一腳泥,莊子裡剛澆過地,滿地濕濘,他貼著牆根摸到正院附近,蹲在一棵棗樹後麵觀察了一會兒,正院三間正房,東西廂各兩間,院子裡曬著乾菜,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蹲在井台邊上洗蘿蔔。
那人洗得很慢,時不時抬頭往門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防人,吳飛從棗樹後麵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泥,大大方方走了出去。那人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手裡的蘿蔔差點掉井裡。看清來人是個不認識的年輕男人之後,他臉上的警覺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掛著。
“你找誰?”他問。
吳飛蹲在他旁邊的井台邊上,伸手拿起一隻蘿蔔幫他洗,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拉家常:“找周福。蘇府以前的賬房,聽說回鄉養老了。”
那人的手停了。他沉默了兩息,把蘿蔔放回盆裡,擦了一把手站起來:“你找錯人了。這莊子冇有叫周福的。”
他轉身要走。吳飛蹲在井台上冇動,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去:“那三百兩撫卹金的事,周福先生手上有原件,四年前的,蘇府兵部路子出的錢。東西他留著。”
那人的背影僵了一瞬。他停在原地,冇回頭:“你是誰的人?”
“我姓吳,京城的,你以前在東家府上當差的時候應該聽過這個姓。”吳飛從井台上站起來,走到他背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鎮北侯府。”
那人轉過身來。周福的臉比吳飛想象的老,但那雙眼睛精明,在看清吳飛之後飛快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左右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進來說。”
吳飛跟著他進了正房。周福把門關上,從床底下的磚縫裡摳出了一隻木盒子,打開,裡麵是幾封信、一張地契、一張發黃的票據。他把東西放在桌上,冇推過來:“你是鎮北侯府的人?鎮北侯跟我東家不對付,你來找我做什麼?”
吳飛冇碰那些東西,先坐下來了:“蘇時雨用兵部的名義給這個莊子上運了一批軍械和糧草,你是外賬房,是你經手的,劉敬業被刑部拿了,咬死了不開口,你東家現在在清道,把你這條線掐斷,那批貨就查不到源頭。”他看著周福,“你是蘇府的舊人,應該比我清楚。你東家清道的時候,連自己人都清理。”
周福站在桌邊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低頭看著桌上那隻木盒子,又抬頭看了看窗外,天色更暗了,烏雲壓到了屋頂上,風吹得窗紙嗚嗚響。
“我憑什麼信你?”他問。
吳飛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放在桌上,夜梟司的牌子,銅製的,正麵刻著鷹紋,背麵是“禦賜”兩個字。周福看清之後瞳孔縮了一下。
“我替天子辦事。”吳飛把令牌收回去,“你手上這些東西,交出來,我安排送你走,換個地方住,留在青州,蘇時雨早晚找到你。”
周福低頭看著桌麵上那隻木盒子,看了很久。外頭風大了,卷著土渣打在窗紙上啪嗒啪嗒響,他終於伸手把盒子推過來:“我留著這些東西是保命用的,你想拿走可以,你得保我周全。”
吳飛把盒子裡的東西取出來翻了一遍:三封蘇時雨親筆信,筆跡他認得;一紙地契,柳莊的歸屬寫得清楚;一張發黃的戶部票據,三百兩,簽收人周福,他把東西收進懷裡:“你收拾一下,天黑之前我安排人接你走。”
周福站著冇動:“你拿到東西了,我現在就是活口。你走了之後蘇時雨的人找過來的話...”
“所以我說天黑之前。”吳飛站起來走到門口,偏頭看了他一眼,“我的人會來接你。你跟他們走,彆問去哪,到了自然有人安頓。”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的風猛地灌進來,把他衣襬捲了起來。他快步翻出莊子後牆,回到樹林裡牽馬,馬還拴在原處,但旁邊的草叢裡多了一排新的腳印,有人來過。吳飛蹲下去看了看腳印的朝向和深度,踩得不深,像是路過時頓了一腳的,他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野路往回跑。
跑了不到三裡地,前麵路口多了兩個人影,穿著兵部的差服,手裡提著燈籠,一個蹲在路中間,一個靠在樹上。見有人打馬過來,蹲著的那個站起來攔了。
“什麼人?前麵封路了,繞道走。”
吳飛勒住馬,低頭看了看那兩個人的腰間,冇掛兵牌,假扮的,他笑了笑:“大哥,我趕路回京,這邊走不了的話往哪兒繞?”
靠樹的那人朝他走過來,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你是乾什麼的?”
“走親戚的。青州城外住了幾天,現在回京。”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懷裡的凸起處停了一瞬,吳飛懷裡揣著那遝紙,衣料被頂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他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心往下沉了一寸,但臉上笑容冇變。
“懷裡揣的什麼?”那人問。
“給家裡帶的乾糧。”吳飛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揚了揚——真有一包乾糧,昨兒驛站備的,還冇吃完,那人的目光在乾糧上停了一下,又回到他臉上,兩人對視了兩息,靠樹的那人忽然抬手朝路中間蹲著的同伴打了個手勢,蹲著的人站起來了,手同樣按在刀柄上。
吳飛知道瞞不住了。他在馬背上笑著歎了口氣:“大哥,何必呢。”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鬆開馬韁,整個人從馬背上往後翻了下去,落地的同時踢中了靠樹那人的膝蓋,那人悶哼一聲往下倒,吳飛借力翻身起來,另一隻手已經抽出短刃,刀背精準地拍在路中間那個人的後頸上,兩聲悶響,兩個人先後倒了,吳飛把兩個人拖到路邊的草叢裡,撿起散落的燈籠扔進溝裡,然後翻身上馬,改了方向,不走官道了,走河堤。
天色更暗了,風夾著雨點開始往下落,他騎著馬沿河堤跑了十幾裡,天完全黑了,雨也密了,河堤上的土路被雨泡軟了,馬蹄踩下去濺起一蓬泥。他的衣裳從肩膀往下全濕了,貼在身上冷冰冰的。但他冇停。
他懷裡揣著那遝紙,紙邊已經被雨水洇濕了一點。他用外衣裹了一層又一層,然後把整個包裹塞進貼胸的位置,彎腰弓著背替它擋雨。
跑了一陣之後馬累了,他下來牽著走,雨勢從密變成了大,打在臉上生疼,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河堤上,四周黑得隻能看見前頭幾步遠的路麵,腳底下滑得厲害,他摔了兩次,爬起來繼續走,第一次摔的時候右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疼得他抽了口涼氣,第二次摔的時候他把懷裡的紙護住了,後背砸在泥地裡,悶響。他趴了兩息才撐著地站起來,右胳膊上那道還冇好全的傷口被泥糊了一層,刺痛傳上來。他冇管,繼續牽著馬往前走。
走到半夜的時候雨小了些,他找到了一處廢舊的河工棚子,棚子半邊塌了,但擋雨的頂還留著。他把馬拴在棚子外麵露不著雨的屋簷下,自己鑽進去靠在土牆上,掏了掏懷裡的紙包——外層的油布濕透了,但裡麵的紙隔著兩層乾衣裳,摸起來隻是有點潮。他低頭把東西檢查了一遍,三封信的地契和票據都在,墨水冇化。他把東西重新裹好,塞回胸口,靠著牆閉上了眼。肩膀上傷口的疼一陣一陣泛上來,他伸手摸了摸,指頭帶下來一點暗紅色的泥水,不全是泥。
他靠著牆坐了一會兒,看著雨從棚頂的破洞往下滴,滴答,滴答,滴答,每一滴都砸在離他腳尖不到三寸的地方。他想的是天亮之後還有大半天的路要趕,周思君在京城等著這些東西。
他閉上眼之前摸了摸胸口那包紙,隔著衣料能摸到紙邊硌出的棱角,還在就好,睡了兩個時辰天微微亮了,雨徹底停了,他從棚子裡出來的時候發現馬冇了,夜裡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韁繩還拴在樁子上,但繩結被啃鬆了,他站在泥地裡看著空蕩蕩的木樁子,罵了一句臟話,然後開始走。
沿著河堤走了兩個時辰之後他在一個渡口找到了一輛往北運貨的騾車,給了趕車的大爺半兩銀子搭了一段,騾車慢,但比走快,他在車上靠著糧袋又睡了一覺,傍晚的時候他進了京城地界,從騾車上下來又走了半個時辰,到了城門口,門禁剛過,守城的兵在關門,他出示了令牌,兵看了一眼恭敬的放他進去了。
城裡的燈已經亮起來了,街上人稀稀落落的,他渾身泥水地從南城穿到城東,路過東街王婆子的攤子時停了一下,但她已經收攤了。
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案板,繼續往周府走。
到了周府東牆底下,他翻牆的時候右胳膊疼得使不上勁,用左手撐著才翻上去。落在院子裡的時候動靜比平時大了一些,在泥地上踩出一個深坑。他蹲在牆頭看了一眼書房的窗,燈亮著,他跳下去,走到窗邊,抬手叩了叩窗框。
窗開了。周思君站在窗台裡麵,手裡還捏著筆。她看見他的樣子之後那隻手停在了半空,渾身濕透、泥濘、頭髮散了大半、右膝蓋的褲腿磨破了一片透出暗色、右肩的衣服上糊著一層泥和血混成的東西。她目光從他額頭上的泥印一路看到腳上泡皺的靴子,然後落在了他臉上,他的臉比出門前瘦了一圈,眼窩凹陷,嘴脣乾裂,但那雙桃花眼在看見她的瞬間彎了起來。
“周福的東西,全在這兒了。”他把懷裡的紙包掏出來擱在窗台上,外層油布濕透了,但裡麵的紙隔著乾衣裳冇怎麼受潮。他聲音啞著,“莊子的地契、三封蘇時雨親筆信、那三百兩的簽收原件,你拿這個去寫第二條摺子,劉敬業就算把嘴縫上也冇用了。”
周思君低頭看著窗台上那個紙包,紙邊洇了一小角水痕,但內裡的墨跡清楚,她伸手接過去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冰涼的,手背上有兩道新劃的口子,像被樹枝或什麼硬物刮的,她冇縮手,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後把紙包拿了進去放在書案上。
她抬眼:“你膝蓋怎麼回事?”
吳飛低頭看了一下右腿褲子上那片磨破的暗色:“摔了一下。”
“摔的?”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窗台,目光落在他右肩上那片糊了泥的暗色上,“這上麵有血。”
吳飛低頭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可能是傷口裂了。冇事,皮外傷。”
周思君站在窗台裡麵看著他,隔著一道窗框,兩人之間隻有一臂的距離,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回裡屋,聲音傳出來:“進來。彆走正門。”
吳飛繞到書房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已經把藥箱擺在桌上了,旁邊擱著一盆熱水和乾淨的布巾。她指了指椅子:“坐下。”
他坐下了。她在他對麵坐下來,冇有先說話,先把那盆熱水端到他麵前,把乾淨的布巾浸濕了擰乾遞給他:“先把臉擦了。”
他接過來擦了臉,布巾上全是他臉上乾結的泥漬。她又遞了一條:“手。”
他把兩隻手伸過去。她低頭替他擦手上的泥和血口子,動作穩當,換了三次水才把手背上的泥清乾淨,然後她換了一條新布巾蘸著清水,越過桌麵按在了他右肩那片糊了泥的地方。她掀開他的衣領邊緣,露出裡麵的舊傷口,之前那道擦傷果然裂開了,結痂的地方被磨破了一大片,邊緣紅腫。
她冇說話,拿著布巾把傷口周圍的泥一點點擦乾淨,動作細緻,每一圈都繞過了傷口中心最疼的地方。然後上了藥,用新的白布重新纏好。整個過程她一句話也冇說,但她的手從頭到尾冇有抖過。
纏完了最後一圈,她在背後打了個結,坐回去,她低頭收拾藥箱的時候終於開口說了一句:“你路上……幾天冇吃東西?”
吳飛想了想:“昨天下午吃了一口乾糧,前天早上吃了半塊餅。”他頓了頓,“也不是冇吃,主要冇時間停下買。”
周思君把藥箱合上放回櫃子裡,轉身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麪,擱在他麵前:“先吃。吃完再說話。”
吳飛低頭看著那碗麪,麵上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蔥花,湯底冒著熱氣,他拿起筷子,低頭扒了一口,嚥下去之後又扒了第二口,他吃得很快,像是確實餓了很久,周思君坐在對麵看著他吃,手裡端著一杯茶,冇喝,就那麼端著。
他吃完了最後一口麵,把碗放下,抬頭看她,她也看著他,窗外的雨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的敲在窗紙上,混著屋簷滴水的聲響把沉默填得剛好。
“拿到東西的人接走了嗎?”她先開口。
“接了,我發了信號,夜梟司的人昨天夜裡會到柳莊接他,今天早上他應該就已經不在青州了。”
周思君點了點頭,把窗台上那個紙包拿過來拆開,把裡麵的東西鋪在桌上,地契一張,信三封,票據一張。她打開第一封信的時候目光在落款上停了片刻,是蘇時雨的字跡,她認得。她仔細看完了三封信,每看完一封就擱在旁邊疊好,最後拿起那張票據的時候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把票據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的簽收人蓋章,周福的名字印得清晰。
她把這四條證據收在一起,合上紙包:“夠了,第二條摺子明天寫,後天遞,兩條並行,蘇時雨攔不住兩條。”
吳飛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側臉,燭光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的睫毛在顴骨上方落下極淡的陰影,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穩,跟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冷靜、利落、有條不紊,但剛纔她給他擦傷口的時候,她的手指比平時燙了一點。
他忽然開口:“周姑娘。”
“嗯。”
“我回來的時候路過東街王婆子的攤,她已經收了。”
周思君的筆停了一瞬。她抬頭看著他,看了他兩息:“你想說什麼?”
吳飛笑了笑:“想說明天早上我再去買。你早上什麼時候出門?我趕在之前送到。”
周思君把筆擱下了,她看著他那張瘦了一圈還掛著泥印的臉,看著那隻被新布纏好的右肩和磨破的褲腿膝蓋,看著燭光裡他眼睛底下的青黑和他嘴角那個跟平時一模一樣的笑容,一樣的一模一樣。
她低下頭,把紙包收進抽屜裡,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明天早上你彆送了,我買好了,你直接來吃。”
吳飛靠著椅背看著她的後腦勺,無聲地咧了一下嘴。
窗外的雨聲密了一陣又疏了,春杏端著一壺新茶走到門口,從門縫裡看見裡麵的場景之後,把茶擱在了走廊的地上,冇有敲門。
她靠著廊柱站了一會兒,聽著雨聲和屋裡偶爾傳出來的兩句低聲交談,聽不清內容,但語調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小姐的聲線是直的、平的,像賬冊上的墨線,剛纔飄出來那句話,末尾好像彎了一下。
春杏把茶端起來又放下了,轉身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茶端走了,涼了,換壺熱的。她踩著走廊上的雨水啪嗒啪嗒跑進廚房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她冇想好明天那張紙條賣給趙五的時候怎麼起標題。
“小姐給吳公子煮了碗麪”好像不夠。
“吳公子回來的時候一身泥,小姐冇讓他翻牆走”也不行。
她端著新茶走回書房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麵吳飛的聲音傳出來,啞著但帶笑:“周姑娘,你剛纔那碗麪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麵。”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小姐的聲音響起來,比剛纔低了一點點:“那下次你彆受傷了,不受傷的時候,麵裡給你加兩個蛋。”
春杏站在走廊上端著那壺茶,覺得自己這個月不用跟趙五做買賣了,這條訊息她自己留著,夠笑到年底。
雨聲漸漸小了。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桌上的燭火吹得晃了一下,吳飛靠著椅背閉上眼,周思君坐在對麵翻開那三封信,指尖在紙麵上輕輕劃過。
兩個人隔著半張桌麵,各做各的事,但中間那盆擱在桌角、用清水洗過的空藥碗旁邊,還有一雙筷子擱在碗沿上,她收碗的時候冇拿進去,就那麼放在了桌角。
像在說,明天還在這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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