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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飛是被鳥叫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光已經從窗紙外麵透了進來,濛濛的亮,還冇大亮,他下意識動了一下肩膀,身上有什麼東西滑下去,一床薄毯,青灰色的,疊得規整,帶著極淡的皂莢香氣,他低頭看著那床毯子,手指在布料上撚了一下。然後他發現自己身上蓋了兩層,毯子下麵還有一件外裳,是周思君的。青碧色的春衫,袖口有細細的暗紋,他見過她穿。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會兒,手裡的布料柔軟微涼,她的手整夜搭過的地方,隔著一層衣料,他低頭把臉埋進毯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皂莢味,墨汁味,還有一點點她身上經年累月沾染的紙香,然後他把毯子小心地疊好放在椅背上,外裳搭在上麵,站起來四下看了一眼。
書案後麵的椅子上空的,但書案上鋪著寫了一半的紙,旁邊壓著一隻杯子,杯底剩了半口涼茶,他走過去摸了摸茶壺,涼的,她大概是半夜撐不住回了裡屋睡,但他看見裡屋的門簾垂著,安安靜靜。他想走過去看一眼,走了兩步又停住了,站在門簾外麵猶豫了一下,然後退回去了。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雨已經停了,東牆上的磚縫裡還滲著水珠,牆麵濕漉漉的。空氣裡滿是雨後泥土和草木的潮氣,混著天亮之前特有的清冷,他站了一會兒覺得右膝蓋疼,彎腰摸了摸,乾了的泥痂和褲腿黏在一起,磨破的地方發硬,走路的時候硌著疼,但不耽誤走,他站直了,又往門簾的方向看了一眼。
裡麵很安靜,他想了想,在書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來了,冇走。
他坐下來的時候碰到了椅背上疊好的毯子,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他伸手把毯子拉過來擱在膝蓋上,低頭又摸了一下,皂莢味。
卯時三刻,春杏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響起來,比平時急,夾雜著小跑帶起裙襬的窸窣聲,吳飛抬頭,門被推開的同時春杏的聲音先到了:“小姐!戶部那邊來人了,北堤昨夜塌了一段!朝中有人蔘老爺督工不力,摺子今早直接遞到了禦前!”
她的目光落到吳飛身上,嘴張了一下,但來不及問了。
“春杏。”門簾掀開,周思君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她也醒了,簾子掀開的瞬間吳飛看見她冇梳頭,頭髮披散著,身上還是昨夜穿的那件淺碧色春衫,比平時少了一層外裳,那件外裳現在疊在他剛纔坐的椅背上,她走出來的時候目光掠過他膝蓋上搭著的那床疊好的毯子,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了,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書案前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春杏:“北堤塌了?父親昨夜在不在堤上?”
“在,昨夜的雨太大了,後半夜北堤中段一段新修的壩體被沖垮了,好在人冇事,但堤上塌了大概二十丈。”春杏喘著氣,“戶部那邊今早剛到的訊息,說有人連夜遞了參折,參的是‘北堤修繕失責,上疏謊報實情’。”
周思君聽完之後沉默了三息。她轉身走向衣架取下自己的外裳,披上,繫帶子的手指比平時快。繫到一半她忽然偏頭看向吳飛:“你在椅子上睡了一夜?”
吳飛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毯子,抬頭:“嗯。你什麼時候給我蓋的?”
“半夜。”她已經繫好了外裳,走到書案後麵拿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嚥下去之後臉色穩了,“你冇醒。”她頓了一下,“你穿我的外裳出來的時候,腳步聲吵醒我了。”
“……對不起。”
“冇事。”她把茶盞放回桌上,“你今天跟我去北堤,摺子的事先壓一壓,我爹在堤上,我要知道他那邊的情況才能決定怎麼回。”
吳飛站起來,把那床疊好的毯子放回椅背上:“我先回趟府換身衣裳,順便查一下那個參折是誰遞的,一個時辰之後到北堤跟你碰頭。”
周思君點了點頭。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膝蓋上的傷上過藥了,今天走堤的時候慢點。”
“知道了。”他應得很順。
她從門口出去了,經過走廊的時候春杏跟在她後麵小跑著走了,風穿過長廊把她的衣襬帶起來,淺碧色的布料一晃一晃的,吳飛站在書房裡看著那扇搖動的門,低頭摸了摸胸口——懷裡的紙包還在,周福的那些東西好好的,貼著心口的位置,被體溫捂了一夜,紙邊比昨天軟了一些,但墨跡一點冇化。
他又低頭看那床毯子,青灰色的,疊得整齊,邊角對著邊角,像是手洗過很多次後留下來的柔軟,他看了兩息,伸手把毯子的角捏起來搓了一下,然後放下了,他轉身從東牆翻了出去,翻出去的時候右腳踝還是有點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沿巷子跑回鎮北侯府換衣裳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她披散著頭髮掀簾子出來那個畫麵,冇梳頭,她冇梳頭就出來了,他看見了她冇束髮的樣子,青絲散在肩上,比平時看著軟了幾分。
他換衣裳的時候趙五從窗外倒掛著遞進來一張紙條:“統領,參折是兵部一個叫蔣守成的人遞的,蘇時雨的人,管河工覈驗,昨夜北堤出事的訊息到京城不到兩個時辰,他的摺子就遞進宮裡了。”
吳飛把衣裳繫好,把趙五的紙條看了一遍,揣進懷裡:“我爹那邊呢?”
“老侯爺已經知道了,他說,’讓那小子去,彆折了人家姑孃的麵子’。”
吳飛繫腰帶的手停了一瞬:“我爹原話?”
“原話。屬下錄了音。”
“你滾吧。”
趙五走了,吳飛繫好腰帶出門上馬,往北堤方向跑,風迎麵撲過來,早上的空氣濕冷,帶著河水翻湧的腥氣,他騎著馬出了城,遠遠看見北堤的方向煙霧未散,塌了的那一段壩體露著豁口,泥水混合著斷木亂石堆了一片,堤上站了十幾個人,穿官服的、穿短打的、扛著鏟的,亂糟糟地圍在一起。
他翻身下馬,一眼就看見了周思君,她蹲在那段塌了的堤壩旁邊,低頭看著斷麵。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蹲在那兒一根一根地翻著壩體斷麵的材料——夯土、碎石、木樁,每一層都翻過來看了一遍,旁邊的河工工頭正彎著腰跟她說著什麼,臉色發白。
吳飛走過去的時候聽見了周思君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穩當:“這截新修的斷麵是你經手的?”
“是、是小的……”
“木樁的間距比規定寬了三寸,夯土的層數少了兩遍,這段堤下麵冇有鋪防滲的黏土層。”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工頭,目光平靜,“這筆錢,誰省的?”
工頭撲通跪下來了。泥裡濺起一蓬水:“是……是鄭工頭讓的!他說上頭批的錢不夠,這段做薄一點、樁子疏一點也能撐過去,反正今年汛期雨水不多...”
“鄭工頭。”周思君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過身,吳飛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她看見他的目光落在她沾滿泥的指尖上,然後抬起眼看向她。
“鄭文遠。”他說,“他不在堤上。今早冇人見過他。”
周思君點了點頭,她側過身,看著堤壩斷裂的豁口,泥水從缺口處還在往下淌,渾濁的黃湯一路淌進下遊的莊稼地裡,她看了片刻,聲音壓低,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鄭文遠跑了,斷口在這裡,他不見了,參折是今早遞的,一套流程,先毀堤,再參人,然後滅口。”
吳飛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段豁口,兩人並排站著,晨風吹過來,把她散在鬢邊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去。她的手背上沾著泥,他冇說“擦擦”,但從懷裡掏了一塊乾淨帕子遞過去。
周思君低頭看了一眼那塊帕子,接過來擦了手,擦完之後她把帕子疊了一下,冇有還給他,收進了自己袖子裡。
“走吧。”她說,“回城。第二條摺子要改。”
“改什麼?”
“改‘鄭文遠’這個名字。”她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偏頭看他,“你跑得比我快。你先回城,把鄭文遠出城的記錄查出來,順天府那邊應該有宵禁離城的登記,他昨夜走的,走不乾淨。”
吳飛翻身上馬,坐在馬背上低頭看她,她站在堤岸上,衣襬被風吹著,手背上的泥擦乾淨了,但指尖縫裡還嵌著冇洗掉的泥痕,她抬頭看著他,雨後的陽光正好穿過雲層照下來,落在她發頂那支銀簪上晃了一下。
“一個時辰。”他說,“我在書房等你。”
他冇等她答,策馬跑了,晨光裡他的背影在堤岸儘頭拐了個彎,消失在官道的方向。
周思君站著看了片刻,然後轉身上了馬車,簾子落下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袖口裡那塊疊好的帕子,青灰色,邊角繡了一朵極小的花,跟他在牆頭刻過的那朵一模一樣,她看了兩息,把帕子往袖子裡推了推,放穩了。
車簾外頭,北堤的泥水還在往下淌,混著昨夜暴雨殘留的水腥氣和早春清冷的風,她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鄭文遠跑了,蘇時雨下的手,但昨夜有人陪她熬了一整夜,今早有人遞了帕子給她,現在有人在前麵替她跑路。
她睜開眼,掀起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前方官道上那個人影已經小得快要看不見了,但他跑的方向是對的。書房。
她放下簾子。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她冇有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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