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摺子遞進宮當天午時,刑部的人從兵部值房拿走了劉敬業。
訊息傳出來的時候周思君正在戶部對賬,聽隔壁書吏壓低嗓門說了一句:"聽見冇?兵部那邊拿人了,郎中劉敬業,直接鎖了走的,連值房的衣裳都冇讓他換。"她握筆的手冇停,賬冊上添了一個數字,跟平時一樣準。
但她當天下午告了半個時辰的假提前回府,進書房之後把門關上,坐在椅子上等。
等什麼她說不清,摺子遞了、人抓了、證據給了,該做的都做完了,但她知道事情不會這麼順,蘇時雨病假在家,但病假歸病假,他那雙眼睛就算閉著也比彆人睜著看得遠。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吳飛翻牆進來了,他冇走正門,從東牆落地的時候衣襬帶了一截枯枝,臉上冇笑。他在她對麵坐下的時候整個人繃著,跟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判若兩人。
"劉敬業咬死了不說。"他開口,"刑部審了一整個下午,他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北境那批貨是兵部正經調令,簽章齊全,我按流程辦事,彆的什麼都不知道。'兵器監的出廠記檔他認,因為上麵有他簽收的名字。但問他東西運去哪、給誰、做什麼用,他說'兵部調令上寫了',調令上寫的是'北境駐軍補充物資'。"
周思君的指尖在桌麵上叩了兩下:"調令我看過原件,簽發日期、接收單位、負責人簽字都有。問題是——那批貨最後進的不是北境駐軍大營,是蘇時雨的私倉,調令的終點和實際終點對不上,但他隻要咬死'我按調令辦事',就有一條活路。"
"刑部的人說,有人給他遞了話,昨晚大牢裡進去一個送飯的獄卒,多留了一碗湯,劉敬業喝了之後今天早上改了口風,比昨天硬了三分。"
周思君抬眼:"誰遞的?"
"查不到。那個獄卒今早就冇來上值,人消失了。"
兩人隔著一張書案沉默了,夜風把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春杏在走廊那頭跟門房說了句什麼,聲音遠遠飄過來,很快又靜了。
"蘇時雨在保他。"周思君打破了沉默,"劉敬業扛住一天,蘇時雨就有一天的時間把痕跡擦乾淨,他案頭還有多少東西冇處理完?調令底單、原始簽批文、跟北境那邊的信函往來,隻要多扛三天,蘇時雨就能讓這些東西全部消失。"
"所以他不能扛過三天。"吳飛靠進椅背裡,目光落在她臉上,"周姑娘,你那份摺子上寫的證據,能鎖死他嗎?"
"能。"周思君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冊子翻開,"但有一條冇寫進摺子,那條是我自己的判斷,冇有實物證據佐證,寫上去站不住,但如果能找到,就能把他的嘴撬開。"
她翻到某一頁遞給他看。吳飛接過來掃了一眼,是一張手繪的物流路線圖。糧走官道掛兵部旗,兵器走白河水路,兩條線最終彙到了同一個地點,標註是"青州",周思君在"青州"兩個字下麵畫了兩道橫線。
"青州是什麼地方?"吳飛問。
"蘇時雨的祖籍,他老家在青州,他在那邊置了田產,莊子修了不下十個,去年他府上有個管事以'返鄉養老'的名義回了青州,但那個管事走之前從戶部支走了一筆'撫卹金',數額不大,三百兩,但這三百兩走的是兵部賬目上的'損耗補貼'科目。"
吳飛把冊子合上:"你覺得那批貨的終點是青州。"
"不是覺得。"周思君重新坐下來,聲音平平的,"那批兵器從北境出發,最合理的水路走向是白河入淮水,淮水一路南下過三州府,最後一站正是青州,劉敬業是兵部管糧草調度的郎中,他比誰都清楚這條路線最快、最隱蔽,他就算不開口,隻要調令上寫的是'運往北境',而實際物流往南,那條路走不通,除非有一個比調令更高層的人給了口諭,告訴他'調令走個形式,實際往南'。"
她看著吳飛的眼睛:"能越過兵部尚書直接給兵部郎中口頭指令的,隻有一個人。"
蘇時雨。
吳飛在椅子上坐直了,他看著她,月光從窗戶外麵照進來,她坐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但那雙眼睛亮得像算盤上的銅珠。
"所以你現在需要什麼?"他問。
"需要那個回青州養老的管事的地址,還有他走之前從戶部支走的那三百兩的原始票據,戶部留底有存,但需要去庫房翻,兵部的'損耗補貼'那一欄記的是四年前的事,要翻陳賬。"
她頓了一下:"這兩條拿到手,我就能把'蘇時雨用兵部名義給自己老家運軍械'這條線從頭到尾穿起來,那時候劉敬業咬不咬嘴不重要了,東西到了誰手上、誰簽的字、誰批的錢,紙麵上全有。"
吳飛聽完,伸手把那本冊子從她手裡接過來翻了一遍,在"青州"兩個字上多看了兩眼,然後把冊子還給她。"那個管事叫什麼?"
"姓周,周福。以前是蘇府的外賬房,專門管莊田和節禮往來。"
"周福,回青州養老。"吳飛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過了一遍,站起來,"我去查,戶部陳賬那部分你這邊能翻嗎?"
"能,戶部庫房的陳年賬冊歸我父親管區,我明早以'春汛複覈'的名義調檔。"
吳飛走到窗邊準備翻出去。手按上窗沿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著她:"周思君。"
"嗯。"
"你那份摺子冇把這條線寫進去,你是故意的吧?"
周思君坐在書案後麵,月光終於挪到了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了個清楚。她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留一手,萬一摺子被攔了,還有第二條路走。"
吳飛蹲在窗台上,低頭看了她片刻。他冇有說話,但他看她的那個眼神讓她耳根熱了一下,然後他翻了出去,落在牆根底下的時候聲響極輕,像貓踩過瓦片。
他走了之後周思君從抽屜裡翻出一本新的冊子,封麵寫了三個字:第二條。
翻開第一頁,她提筆寫下:蘇府外賬房周福,四年前以"返鄉養老"名義離京,實為青州莊田管事。手上有蘇時雨直接指令簽發的原始票據,需要拿到:一、周福在青州的現居地址。二、那三百兩"撫卹金"的戶部原始底單。三、兵部損耗補貼科目下與周福相關的流水摘錄。
寫完這三條,她把冊子合上,靠回椅背裡。吳飛去了青州方向,快馬來回至少三天,他走之前冇讓她等,但也冇說幾天回來。
她低頭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盆栽,底下壓了一片新鮮的槐葉,他翻出去之前塞在那兒的,葉脈完整,冇卷邊。
她伸手把葉子拿起來,在上麵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放回了原處。
第二天一早,周思君以春汛複覈的名義進了戶部陳賬庫房,她在裡麵待了整整一個上午,出來的時候袖子裡多了一張抄件:四年前兵部"損耗補貼"科目下,有一筆三百兩的支出,簽收人寫的是"周福",備註欄裡寫了兩個字,"撫卹"。
撫哪門子的恤?周福走的時候不到五十,身體硬朗,家裡冇死過人,這三百兩就是蘇時雨給他的封口費。
她把抄件收好,從戶部出來的時候陽光刺得眯眼,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邊,東邊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吳飛走的第二天,他要是快的話,明天傍晚該回來了。
第三天傍晚,吳飛冇回來。
第四天清晨,周思君去戶部上值的時候,看見順天府的告示欄上貼了一張新的通緝令,上麵畫的頭像被墨塗汙了,看不清臉,但旁邊的文字寫著:"北境至青州官道劫掠商隊,拒捕傷三人,在逃。"
她站在告示欄前麵看了那行字很久。旁邊的路人議論紛紛:"聽說了嗎?昨夜裡南城那邊鬨賊,跑了兩個,打傷了巡夜,有一個往北邊去了,有一個往南。"
她轉身回了戶部。坐到書案後麵之後,她把"第二條"冊子翻開,在第一頁下麵添了一行字:永昌十二年五月初五。吳飛逾期未歸。蘇時雨在清道,把通往青州的路封了,人擋在外麵進不去。
她把筆擱了,看著那行字,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陰沉沉的天。
她忽然想,他出門之前冇帶桂花糕,他走了四天,也不知道吃上飯了冇有。
當天傍晚她回府的時候,春杏迎上來,神色不對:"小姐……東牆根底下有人放了東西。"
周思君腳步一頓,快步走到東牆,牆根青磚縫裡塞著一個油紙包,包得歪歪扭扭。她蹲下去拿起來展開,裡麵是半塊乾糧,硬得硌手,乾糧底下壓了一張紙條,上麵用刀尖劃了幾個字,筆畫走得歪扭,像是趕著寫的:
周福找到了,人在青州城外柳莊,東西在他手裡,我拿到了,但路上被堵了,繞了遠路,多等兩天。
落款那朵花花瓣散了,像是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周思君捏著那張紙條蹲在牆根底下,蹲了很久,春杏想過來扶她,她擺了擺手,自己站起來了。
她攥著那張紙條走回書房,把紙條和那片槐葉放在一起,鎖進了抽屜。然後她坐回書案後麵,翻開"第二條"冊子,在第二行下麵添了一筆:五月初五傍晚,收到訊息,他還活著,東西拿到了,繞路回來。
她寫完這條,把筆放下。
窗外開始下雨了。
她站起來關了窗,關了窗之後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透過雨幕模糊地看向東牆的方向,牆頭上雨水彙成細流沿著磚縫淌下來,那個人說的"多等兩天",要兩天。
她轉身回去坐下,把燈撥亮了些,繼續寫那份堤壩勘驗的複覈冊子,雨聲打在屋頂上,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撥算盤珠。
她寫了半頁,忽然停了筆。
低頭看手底下的紙,那一頁被她寫了兩行錯字,她從頭到尾冇發現。
她閉了閉眼,把那張紙抽出來揉了,重新鋪了一張新紙,從第一行重寫。
雨一直下,她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哪個路邊的茶棚裡避雨,懷裡揣著那包乾糧和那張寫滿了字的紙。
但她知道他一定會回來。
他說了兩天。
那她就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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