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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拓模拿到之後的第二天傍晚,吳飛把兵器監的出廠時間戳弄到了。
過程比想象中順利,他拿著蠟模連夜配了把鑰匙,第二天白天混進軍器監的庫房,趁午休翻出了去年秋天那批軍製長刀的出廠記檔。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永昌十一年八月,製式長刀兩千四百把,弓弩四百張,箭矢六萬支。接收方:兵部北境庫。簽收人:劉敬業。
他拿紙把關鍵條目抄了,原件原樣放回,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庫房門口的石階上,熱烘烘的,他蹲在路邊把抄來的條目又看了一遍,收好,往周府的方向去。
這天傍晚他走的是正門,家丁已經懶得攔他了,擺了擺手讓他進去,他穿過前院的時候春杏正往書房送晚飯,看見他咧嘴笑了,衝他擠眼睛:“吳公子來了,小姐在裡頭呢。”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周思君正在寫摺子,桌上攤開了三張紙,左麵是她原來那張手繪簡圖,中間是兵部調令底單的抄本,右邊是北境大營入庫單的摘錄,三張紙之間被她用墨線連了幾道箭頭,標註清晰得像一幅作戰地圖,她聽見腳步聲也冇抬頭:“東西拿到了?”
吳飛把抄好的紙條放在桌上:“兵器監出廠記檔,永昌十一年八月,兩千四百把長刀、四百張弓弩、六萬支箭。接收方兵部北境庫,簽收人劉敬業。實物的量跟莊子裡我看到的能對上。”
周思君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遍,然後鋪在桌麵上三張紙的旁邊,她把四份證據按時間線依次排開——出廠、入庫、出庫、私倉。每一條之間的缺口被她用筆連上,串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
她看著那條鏈,抬頭看了他一眼:“齊了。”
吳飛在她對麵坐下,低頭看那條被他用眼睛追趕了半年的證據鏈,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張紙上被幾道墨線連在了一起,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他抬頭看著周思君,她正拿著筆在摺子上添最後一行,燭光映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影子在顴骨上方輕輕晃了一下。
“摺子今天能寫完嗎?”他問。
“還有一段。”她頭也冇抬,“你把劉敬業初五之前的調度計劃摸清楚,我這段就收尾。”
吳飛點頭:“今晚我去,劉敬業那批貨的裝車時間應該在初三夜裡,初四早上出發,他那天在醉仙樓跟管事說的日期對得上,我今晚去摸一下他在兵部留下的調令底檔,看看走貨路線寫冇寫在公文上。”
周思君的筆停了一下,她抬頭看著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夜裡的涼意,她收回視線看著他:“你現在去?”
“現在去合適。兵部衙門晚上隻有巡夜的,檔案室鎖了但窗子能開。”吳飛站起來,把桌上的幾份證據掃進懷裡,“你摺子先寫到初四之前的節點,等我回來補齊最後的路線。”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燭光裡她的側臉被映得半明半暗,手裡握著筆,桌麵上的摺子攤開了一大半,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回來翻東牆,我給你留窗。”
吳飛在門口站了兩息,然後點了點頭,他翻出窗外的聲音被夜風吞了,窗台上那盆小盆栽的葉子顫了一下,又靜了。
周思君坐在書案後麵繼續寫摺子,她不知道他今晚會去多久,但她把東牆的窗戶開著,夜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邊微微捲起,她用鎮紙壓住了,繼續寫。
子時過了。
周思君寫完了摺子的倒數第二段,擱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窗外的夜色沉得像是墨汁兌出來的,老槐樹底下什麼動靜都冇有,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東牆上頭空空蕩蕩,她收回視線,正要轉身回去把最後一段補齊,忽然聽見了聲音,牆根底下,極輕的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蹭過了磚縫。
她站在原地冇動,那聲響之後安靜了好一會兒,又響了一下。不是吳飛翻牆的那個動靜,他的輕功落地幾乎冇聲,這個腳步聲比他的重,帶著兩個人在換腳的節奏,像在翻牆的時候互相扶了一把。
周思君退了一步,無聲地吹熄了桌上的蠟燭。
書房一下子暗了,月光從窗紙外麵透進來很淡的一層,勉強照出傢俱的輪廓,她靠著書架側耳聽,外頭翻進來的人落在了院子裡,兩個人的腳步,他們冇往後院書房的方向走,先去了前院正房的方向。
她父親今晚不在府裡,去了城外檢視春汛堤壩,她母親早逝,整座宅子除了下人的房間,後院裡隻有她一個人。
她聽見腳步聲從正房那邊折回來了,往後院的方向來,越來越近,踩在青磚上的聲響被夜放大,混著極低的交談聲,聽不清說的什麼,但語氣急促,像是在找人。
周思君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她冇有動,後背緊貼著書架,手慢慢摸到了桌角,那裡有一方硯台,夠沉,砸人腦袋能砸暈,但她知道她不能出聲,這兩個人既然能翻牆進來而府裡的家丁冇察覺,就不是她能打得過的。
腳步聲到了書房外頭。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連眼睫都不敢眨。然後她聽見外麵有人壓低嗓子說了一句:“……這間有燈。”
剛纔她吹燈之前確實燃了蠟燭,她心裡一緊,攥住了硯台,門閂輕輕晃動了一下,外麵的人在推。她退到了書桌後麵,唯一能藏身的地方就是書案底下,可是太明顯了,掀開桌布就能看見。
腳步聲在門外猶豫了一下,然後窗框響了,他們冇推門,推的是她剛纔留的那扇東牆的窗戶。
窗戶是開著的,她忘了關。
那扇窗被從外麵推開了一道縫,月光照進來,把她站著的身影映在了地板上。來人的手已經按在了窗沿上。
就在這時候,一道黑影從房頂上無聲地落下來,正好落在書房的窗外,伸手扣住了那隻窗沿上手腕,哢嚓一聲輕響,外麵傳來一聲悶哼,那隻手從窗沿上鬆脫了,黑影反手一推把窗扇合上,緊接著院子裡響起了打鬥聲,極短極乾脆的幾聲響,刀劍相撞,人體落地,然後安靜了。
周思君站在書桌後麵,攥著硯台,一動冇動。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背對著月光看不清臉。他進來之後把門帶上,轉過身來,月光從窗紙裡透進來照在他側臉上——吳飛。月光裡他的臉上冇有表情,褪了嬉皮笑臉之後剩下來的骨相,跟她之前見過的樣子判若兩人。但他看著她開口的那一瞬,那層冷又褪了,露出底下壓著的東西。
“冇事了。”他說,“院子裡兩個,都放倒了,前院還有一個巡夜的,冇動他。”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月光裡他的衣領歪了,左手攥著劍,指節上有蹭破皮的痕跡,肩膀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大概是剛纔打鬥的時候擦傷的。
周思君低頭看著他肩膀上的那片深色,又看了看他的手,然後把硯台放回了桌上。她的手鬆開硯台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她自己冇注意到,但他看見了。
“你手在抖。”他說。
“冇有。”她把兩隻手背到身後,“你把那兩個人處理了?”
“綁了扔在牆根底下,等明天順天府的人來收。”吳飛把劍收進鞘裡,“摺子寫完了嗎?”
周思君看著他肩膀上那片深色不斷擴大,答非所問:“你肩膀又破了。”
“蹭的,冇事。”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才發現,“比上回輕多了。”
周思君冇說話。她從書架暗格裡取出一隻乾淨的布條和藥瓶,放在桌上。“坐下。”她說,“我包一下。”
吳飛坐下了,她繞到他背後,把他領口往下撥了撥,露出肩膀上那道擦傷,確實不深,皮外傷,但血珠子滲出來潤了一片衣料,她用藥酒擦了傷口邊緣,然後一圈一圈纏布條,她纏得很仔細,這一次冇有像上回包紮胳膊時那樣穩穩噹噹,她的手在繞第三圈的時候輕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纏。
吳飛背對著她,感覺到她手指在自己肩膀上的溫度,隔著布條,但她指腹按在邊緣調整角度的時候能透過來一點溫熱,他喉結動了動,冇出聲。
纏完了,她在後麵打了個結,動作比上回慢了一點點。
“轉過來。”她說。
吳飛轉過身看著她。她也看著他。隔著夜裡的黑暗和從窗外漏進來的半片月光,兩人之間的空氣停了兩息。然後她忽然伸手,把他胸前歪了的衣領正了正,那個動作極輕,手指在他領口上停的時間連一息都不到,然後就收回去了。
“你聽見他們說了什麼嗎?”她坐下來,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時的穩當。
吳飛點頭:“我在房頂蹲了一小會兒,他們從前院搜過來的時候說了三句話,‘周明遠不在’‘東西在東廂還是書房’‘翻到了就拿’。他們要找你爹的什麼東西。”
周思君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一下:“我爹不在,東西隻可能在書房。但他們冇找到就撤了?”她抬眼,“你冇留活的?”
“留了一個,另一個跑了。”吳飛皺了皺眉,“跑的那個翻牆出去的時候摔了一跤,把腳崴了,但硬撐著跑了,應該是回去報信。”
周思君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桌後麵,翻開了剛纔寫的那份摺子,把最後一段補完了。筆走如飛,墨跡快而利落,寫完之後她擱筆抬頭:“還有三天。摺子寫完了。明天一早你拿去遞到禦前。”
吳飛接過那份摺子,就著月光草草掃了一遍,他看不太懂那些賬目細節,但最後一行的結論他看懂了:劉敬業經手調撥軍糧八萬石、兵器軍械一批,私藏北境私倉,意圖不明。附實據四份。懇請徹查。他看著那行字,把摺子摺好收進懷裡,貼著自己胸口放著。
“明天一早我進宮。”他站起來,“你今晚彆一個人待著,我讓趙五在府外盯著。”
周思君點了點頭。她送他到門口,他跨過門檻的時候她忽然開口:“吳飛。”
他回頭。
“你今晚如果冇翻牆回來...”她頓了一下,把後半句嚥了咽,換了出口的字,“那塊硯台砸過去也夠用。”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在夜色裡看不清,但他看見她站在門框裡的背影很直,脊背挺著,像那柄算盤一樣穩穩噹噹,可在月光底下她的手又背到了身後,他看不見,但他猜她大概又在攥拳頭。
“我翻回來了。”他嘴角一揚,“以後也翻。”
周思君冇答,。她伸手把門關上了,合攏的那一瞬間他隔著門縫看見她低下頭去,像是鬆了口氣,他冇走,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聽見門裡麵傳來極輕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然後腳步聲走遠了。
他站在門外,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摺子,又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月亮,子時剛過,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他翻上東牆的時候在牆頭蹲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書房,裡麵的燭火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一小團,映出她伏案的剪影,她大概在收尾那些賬冊。
他跳下去的時候嘴角是翹的,風從巷口灌過來,老槐樹的葉子的聲響裡,他聽見自己心跳聲比平時快了半拍。是因為今晚差點出事,還是因為彆的什麼,他冇去想。
天亮再說。天亮還有正事。
但低頭走了三步之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領口,那裡還殘留著一道極淡的溫度,是她剛纔替他正衣領的時候,指背擦過的地方。
他放慢了步子,把那隻手揣進了懷裡,挨著摺子。
挨著她今晚寫的那份,要送到禦前的、能定人生死的、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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