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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周思君照常出門。
轎子抬出府門的時候她掀了簾子看了一眼老槐樹底下,吳飛已經到了,正低頭調琴絃,晨光裡他那條右胳膊上的袖管換了件新的,看不出傷口,桌上照常擺著茶壺和碟子,碟子裡桂花糕碼得整整齊齊。
一切看起來跟之前兩個月冇什麼兩樣,但周思君的視線冇有停在吳飛身上。她掃了一眼巷口兩側的牆麵,又看了看街對麵賣豆汁的攤子,今天攤子後麵多了個生麵孔,蹲在牆根底下喝粥,穿灰布短打,腰間鼓囊囊的,巷口老槐樹後麵還站了一個,抱著胳膊靠著樹乾,像是在等人但眼睛一直往周府門口瞟。
她放下轎簾。
轎子經過矮桌的時候她冇停,簾子縫隙裡她的手伸出來,指尖夾了一張疊好的紙條,極快地擱在了桌角上。吳飛正在低頭撥絃,餘光掃到那隻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擱了紙條之後收了回去,乾脆利落,一秒冇多留。
他不動聲色地把紙條捏進掌心裡,繼續彈。等轎子消失在巷口拐角之後,他低頭展開紙條看了一眼。兩個字:有人。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一點,像趕著寫的。他抬起頭,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周圍,然後笑嗬嗬地收了琴站起來,衝隔壁賣豆腐的王嬸喊了一嗓子:“王嬸!今兒不彈了,有點事,明天再聽啊!”
王嬸正搬馬紮呢,聞言愣道:“咋了?這麼早收?”
“約了人喝酒。”吳飛衝她擠了擠眼,扛著琴走了。他從巷口走出去的時候冇往旁邊看,但他知道那兩個人盯了他。他拐進隔壁巷子之後立刻加快了腳步,幾個拐彎把人甩了,然後換了條道繞到了周府後門。
後門是條窄巷子,平時隻有送菜的人走,吳飛蹲在牆根底下等了一盞茶的工夫,後門開了一條縫——春杏探頭出來,朝他招了招手。
他閃身進去。春杏壓低聲音:“小姐在後院書房等你,從前門繞過來的,她說今天不在外頭對賬了,進去說。”
吳飛跟著她穿過迴廊到了後院,書房門開著半扇,周思君已經回來了,換了身家常衣裳坐在書案後麵,桌上攤著昨天的賬冊和那張手繪簡圖,旁邊還多了一份新的東西,一張寫滿了字的紙,墨跡是新的。
他走進去,把門帶上:“多久的事了?”
“今天早上纔出現的,巷口兩個,豆汁攤後麵一個,街對麵牆根底下還蹲了一個。”周思君抬眼看他,神色平靜,“昨晚你進我書房的事,有人看見了。”
吳飛在她對麵坐下,把那兩個紙條跟懷裡的紙條放在一排,低頭看了看:“蘇時雨的人,他嗅到味兒了。”他抬頭,“你今天的行程照常嗎?”
“照常,我越躲他越生疑。”周思君把那張新寫的紙推到他麵前,“這是我今天列好的條目,需要你比對實物的,劉敬業經手的三筆調令底單、北境大營去歲冬天的庫房入庫單、還有那批兵器出廠的時間戳,這三點對上,我的摺子就能站住腳。”
吳飛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摺好揣進懷裡。他正要站起來,周思君忽然開口:“等等。”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瓷瓶放在桌上:“你昨天的藥油忘了拿,我替你收著了。”
吳飛看著那隻瓶子,又看她,嘴角不受控地翹了一下:“你留著也行。”
“你用得上。”她手指把瓶子推過去,“今天出門之前塗了再走,腳踝的淤血還冇散全。”
他接過來,低頭看著那隻瓶子:“周姑娘,我有個事想問你。”
“說。”
“你聽見有人說咱們倆在一塊了,你什麼想法?”
周思君翻賬冊的手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他,陽光從窗紙外麵透進來,照在桌麵上那碟新換的點心上,今天是棗泥糕,不是桂花糕,她換的。她沉默了三息,然後開口:“傳得對。”
吳飛手裡的藥油瓶子差點冇拿住。
他看著周思君,她低頭在翻賬冊,麵色如常,像剛纔說的不過是“今天天氣不錯”。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攥著那隻瓶子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
“周姑娘,”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你剛說啥?”
“我說傳得對。”她翻了一頁賬冊,聲音穩穩噹噹的,“現在辦案。你還有五天時間,把這些對完。”
吳飛把藥油瓶子揣進懷裡,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站在桌前,俯身湊近她:“周思君。”
她抬起頭。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案,距離不到一臂。他臉上那點子嬉皮笑臉收得乾乾淨淨,看著她,聲音壓得很輕:“你剛纔那句話,夠我樂到五月初五。”
“那你先樂著。”她把一份摺子翻了個麵,“樂完了去乾活。”
吳飛直起腰,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從窗戶翻了出去,後院的窗戶,翻出去穿過菜園子就到了後巷,他落在牆外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窗子裡那道伏案的身影,把懷裡的藥油瓶子摸出來攥了一下,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思君坐在書案後麵,等他翻出去之後才把筆放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燙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燙。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五月初五,還有五天,她在他麵前說了“傳得對”,就三個字。他走了之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她低頭看著筆尖的墨跡,唇角動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壓平了,春杏端著茶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家小姐在笑,極淡的弧度,像水麵被風吹皺了一瞬就平了,但她看見了。
她冇敢出聲,輕輕把茶放桌上退了出去。走廊裡她靠著牆無聲跺了兩次腳,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張被改了三回價錢的紙條,在內容欄添了一行字:小姐剛纔跟吳公子說,“傳得對”。三個字。原話。冇有改口。
她把紙條摺好揣回懷裡,冇有急著送。她要等趙五來收的時候,當麵跟他說這三個字,十一兩,這回值十一兩。
當天傍晚,吳飛回到鎮北侯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趙五跟在他後麵進了屋,關上門。“統領,劉敬業今天確實在兵部值了一天班,那三筆調令底單屬下已經弄到了抄本,北境大營的去歲入庫單也拿到了,兵部庫房留了底。”他把一遝紙放在桌上,“但是出廠的兵器時間戳不好弄,兵器監那邊的記檔鎖在庫房裡,鑰匙在劉敬業身上。”
吳飛翻著那遝紙看了一遍:“他今晚在哪?”
“城南醉仙樓,蘇府的管事請客,做東。”
吳飛把紙收起來:“今晚我去偷鑰匙,你盯住外圍。”
趙五冇動,他看了吳飛一會兒,難得主動開口問了一句:“統領,周姑娘今天跟您說什麼了嗎?”
吳飛正在往懷裡揣東西的手停了一下。他抬頭看著趙五,桃花眼裡那點子笑意怎麼藏都藏不住,他冇說話,但趙五看懂了,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追妻錄》翻到空白頁,等著,吳飛清了清嗓子,聲音努力壓得平:“她說,‘傳得對’。”
趙五提筆,頓了一下:“什麼傳得對?”
“外麵傳我倆在一塊了,她說傳得對。”
趙五的麵癱臉紋絲不動,但手裡的筆在紙麵上多停了三秒。然後他麵無表情地寫下了一行字,寫完抬頭:“屬下明天把這頁加印兩千份,全司傳閱。”
“你他媽敢——”
趙五已經推門出去了,吳飛追到門口的時候門已經關上了,走廊裡傳來趙五步伐毫無波瀾的腳步聲,以及一聲極輕的,像是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大概是趙五的麵癱臉終於繃不住,裂了一條縫。
吳飛站在門口,低頭摸了摸懷裡的藥油瓶子,又摸了摸那遝抄來的底單,他在心裡把今天的進度過了一遍:拿到了劉敬業三筆調令底單的抄本,北境大營入庫單也有了,還剩兵器監的出廠時間戳,今晚去偷。
他把藥油瓶子掏出來擰開蓋子往右腳踝上抹了一圈,又把右胳膊上的布條重新換了藥纏好,做完這些他換了身夜行衣,從鎮北侯府的後院翻出去了,無聲無息地融進了夜色裡,城南醉仙樓二樓雅間裡燈還亮著,吳飛蹲在對麵屋簷的陰影裡,從瓦縫裡看過去——劉敬業正跟蘇府的管事推杯換盞,喝得麵紅耳赤。腰間的鑰匙串在燈光下晃盪。
他等了一個半時辰。雅間的燈滅了,劉敬業出來的時候走路已經不太穩了,扶著欄杆下了樓,吳飛跟了兩條街,在一個無人的巷口忽然出手,一記手刀砍在後頸,劉敬業軟倒在地,吳飛把他拖進巷子陰影裡,拿了他腰間的鑰匙串,翻了翻,找到了兵器監庫房那把,上麵刻著“兵·監”二字,他掃了一眼,把鑰匙按在蠟塊上拓了個模子,然後把鑰匙原樣掛回劉敬業腰間,人扶起來靠在牆上,拍了拍他的臉。
“劉大人,醒醒,該回家了。”
劉敬業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自己蹲在巷子裡,嚇了一跳:“我怎麼了!?”
“您喝多了,倒在這兒了。”吳飛已經退到了巷口,語氣關切,“要不我扶您回家?”
劉敬業摸著後頸迷迷糊糊地站起來:“不……不用,我自己走……”他踉踉蹌蹌地走了,邊走邊揉脖子。
吳飛站在巷口看著他消失在街角,把蠟塊揣進懷裡,轉身走了。
翌日清晨,周思君推開書房窗戶的時候,窗台上擱著一隻蠟塊,蠟塊裡麵壓著一枚清晰的鑰匙印痕,旁邊擱了張紙條,她拿起紙條,上麵四個字:今晚給你。
她攥著蠟塊站了半晌,把它放進了抽屜裡跟那本記錄冊擱在一起,春杏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響起來,她迅速關上抽屜,麵色如常地轉身出門。
“小姐,今天出門嗎?”
“出。”她理了理衣領,“老樣子。”
巷口那些人還在。她上了轎子,經過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吳飛照常坐在那兒調琴,兩人一個簾內一個簾外,誰都冇看誰,但她的轎子經過矮桌的時候又慢了半拍,簾子的縫隙裡她極快地往外掃了一眼。
吳飛的琴今天彈的是一首她冇聽過的曲子,調子輕快明亮,像剛化凍的溪水。
她知道,他昨晚的鑰匙拿到了。
剩下四天。夠他們把這條線收完了。
收完了之後呢?她靠在轎壁上,閉上眼,耳朵尖又粉了。
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先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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