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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邊緣 第4章

作者:陳岱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9 11:01:28

第4章 係統誤差------------------------------------------,陳岱站在銀行櫃檯前。,塗著鮮紅的唇膏,正低頭敲鍵盤。她把陳岱遞進去的一疊錢放進點鈔機,機器嘩嘩地響,吐出又吞進。數完了,她抬頭,公式化地微笑:“一共八千六百元,存到房貸賬戶是嗎?”“嗯。”陳岱說。聲音有點啞,一夜冇睡的結果。,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藍瑩瑩的。“還欠兩期,加上罰息,一共是一萬九千七百四十五元六角。這次還八千六,還差一萬一千一百四十五元六角。最遲下個月十五號前要補上,否則可能會進入法律程式。”“知道了。”,從櫃檯下麵推出來。紙是熱的,還帶著列印機的溫度。陳岱接過來,對摺,放進口袋。轉身離開。,早上的陽光刺眼。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手裡的回單。上麵印著他的名字,賬號,還有那行“本期還款金額:8600.00元”。。是他昨晚的八百,加上上個月工資剩下的,加上王老闆預支的半個月工錢。王老闆早上六點打電話給他,說上頭有人來查,讓他最近“表現好點”,先給一筆“安撫金”,五千塊。陳岱冇問為什麼,隻是說了聲“謝謝”。,變成了紙上的一行數字。,插卡,查餘額。3274.85變成214.85。他取了二百,剩下十四塊八毛五,留在卡裡。然後走到旁邊的包子鋪,買了兩個饅頭,一杯豆漿,坐在路邊的花壇上吃。,他一口一口慢慢嚼。豆漿是溫的,不燙。他一邊吃,一邊拿出手機,打開記賬軟件。“支出”一欄輸入:8600(房貸還款)。在“收入”一欄輸入:5000(王老闆預支),800(昨晚雙倍工資)。然後打開計算器,算了算。(預估)::7800:4000×70%=2800(協議抵扣)

昨晚獎金:500

王老闆預支:5000(額外)

夜班雙倍日結:800×30天=24000(理想值,按實際出勤計算)

合計:約39100元。

支出(固定):

房貸:9850

幼兒園:2800

水電煤網:800

夥食費:2000

交通通訊:500

高利貸最低還款:20000

合計:35950元。

餘額:3150元。

不夠。高利貸利息是96880元,他計劃還20000,還差76880。這76880會滾進下個月的本金,利滾利。

他放下手機,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著,嚥下去。然後喝光豆漿,把紙杯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手機響了。是公司座機。

“喂?”

“陳岱,你怎麼還冇到?”是李主管的聲音,很不耐煩,“九點開會,你忘了?”

陳岱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七分。

“馬上到。”

“快點。董事會的人已經到了,你的數據要是出問題,整個部門背鍋。”

電話掛了。陳岱站起來,快步走到公交站。等車的人很多,他擠上去,抓著吊環。車開動了,搖晃著駛向市中心。

到公司時,九點零五分。他衝進會議室,裡麵已經坐滿了人。投影螢幕上是他做的報表,李主管正在講解,看到他進來,瞪了他一眼。

陳岱在角落坐下,打開筆記本。手有點抖,他握緊筆,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所以Q3的增長率是7.2%,低於預期,但考慮到市場大環境……”李主管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平穩,自信,和昨晚在工地上的那個陳岱,是兩個世界。

陳岱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傷口已經結痂,深褐色的一小塊。他摸了摸,不疼了。

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散會後,李主管叫住他。

“陳岱,你留一下。”

其他人陸續離開,會議室裡隻剩下他們倆。李主管關上門,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你最近狀態很差。”她說,聲音不高,但很冷,“上週的報告有兩個錯誤,今天又遲到。出什麼事了?”

“家裡有點事。”陳岱說。

“什麼事?”

“私事。”

李主管轉過身,看著他。她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很合身,襯得人很精神。但她的眼神很銳利,像手術刀。

“陳岱,我知道你能力強,部門裡數一數二。但能力強的人不止你一個。”她走到會議桌前,手按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公司不養閒人,尤其現在這個形勢。你要是有什麼困難,可以說,能幫的我儘量幫。但你要是因為私事影響工作,我幫不了你,公司也幫不了你。”

陳岱看著她。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手腕上戴著一塊表,很細的金屬錶帶,錶盤很小,看起來不便宜。

“我知道了,李總。”他說,“不會了。”

“希望如此。”李主管直起身,“下午三點前,把Q4的預測數據發我。要細,要準。”

“好。”

走出會議室,回到工位。電腦已經休眠了,他敲了下鍵盤,螢幕亮起來。郵箱圖標在閃,有十七封新郵件。他點開,一封一封處理。

中午十二點,同事陸續去吃飯。小趙湊過來:“陳哥,一起?”

“你們先去吧,我弄完這點。”

“行,那你快點。”

人走光了,辦公室安靜下來。陳岱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飯盒,裡麵是昨晚的剩飯,白菜炒蛋,已經涼了。他打開,用勺子舀著吃。飯很硬,菜冇什麼味道,但他吃完了。

吃完飯,他繼續工作。數據,公式,圖表。螢幕上的數字跳動,他盯著那些數字,腦子裡卻在算彆的。

76880。這個月要補的利息缺口。

怎麼補?

他打開另一個視窗,搜尋“臨床試驗招募”。跳出來很多資訊,有試藥的,有試醫療器械的,有做心理實驗的。他點開一個,是某三甲醫院在招募試藥誌願者,一種降壓藥,週期28天,補助8000元。要求:18-45歲,身體健康,無重大疾病史。

他往下看。不良反應:可能包括頭暈、噁心、皮疹、肝功能異常。風險等級:中。

他關掉頁麵。繼續搜。又一個,試試一種新型胃鏡膠囊,週期7天,補助3000元。要求:有慢性胃炎病史。

他冇有。

再搜。一個心理實驗,關於壓力與決策,週期3天,每天2小時,補助1500元。要求:近期有較大經濟壓力。

這個符合。他點進去,填了報名錶。姓名,年齡,聯絡方式,然後是一份問卷。

“請描述你目前麵臨的主要經濟壓力:”

他打字:“負債約200萬元。”

“負債的主要原因:”

“房貸及投資失敗。”

“目前月收入與月支出情況:”

“收入約1.5萬元,支出約2萬元。”

“是否有過自殺念頭:”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勾選“是”。

“如選是,請簡要描述:”

他寫:“站在天台邊緣,但最終冇有跳。”

填完,提交。係統提示:已收到您的申請,我們將在一週內聯絡您。

他關掉頁麵,回到報表。繼續工作。

下午三點,數據發完。他站起來,走到茶水間,衝了杯速溶咖啡。很苦,但他加了兩條糖,攪拌,喝下去。糖分讓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回到工位,手機震動了。是那箇舊手機,王老闆。

“晚上有事,你早點去工地,六點到。”王老闆的聲音很急,背景音裡有打麻將的聲音,“有幾個大客戶要來看貨,你盯著點,彆出岔子。”

“什麼貨?”

“彆問,看著就行。”

電話掛了。陳岱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他想起昨晚那把彈簧刀,還有那個年輕小偷的眼神。今晚,會是什麼?

他看了眼時間。三點二十。離六點還有兩個半小時。

他關掉電腦,收拾東西,走到李主管辦公室門口,敲門。

“進。”

李主管正在看檔案,抬頭看到他,皺了皺眉:“有事?”

“李總,我晚上家裡有點急事,想請個假,早走一會兒。”

“幾點?”

“現在。”

李主管放下檔案,看著他。她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很輕,但很規律。

“陳岱,我不是不近人情。”她說,“但你這周已經請了兩次假了。今天早上遲到,現在又要早走。你覺得合適嗎?”

陳岱冇說話。他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不耐煩,還有一絲審視。她在計算,計算他的價值,計算他的可替代性。

“季度彙報的數據,我加班做完了。”陳岱說,聲音很平,“下週的工作,我會在週末補上。今晚的事,很重要。”

“多重要?”

“關係到……能不能繼續還房貸。”

李主管愣了一下。她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她看了他很久,然後歎了口氣。

“行吧。”她說,“下不為例。”

“謝謝李總。”

陳岱轉身要走,李主管又叫住他。

“陳岱。”

他停住。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很難,可以申請公司的困難員工補助。雖然不多,但能應應急。”

陳岱頓了頓,然後說:“不用了,謝謝。”

他走出辦公室,關上門。走廊裡很安靜,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他走到電梯間,按下按鈕。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下1樓。

電梯下降的失重感,讓他想起站在天台邊緣的感覺。隻是這一次,他知道電梯會停,會開門,會把他送到一個他必須去的地方。

走出大樓,下午的陽光還很烈。他走到公交站,等車。車來了,他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車開動,窗外的景色流動。

他拿出手機,打開日曆。今天是週五。明天週六,小樹不上幼兒園,答應帶他去兒童公園。但明天白天要睡覺,晚上要上夜班。週日……週日可以。

他在週日那一格,用手機備忘錄打字:“上午,陪小樹公園。下午,睡覺。晚上,夜班。”

然後他打開記賬軟件,在“待辦事項”裡加了一條:“詢問臨床試驗結果(一週內)”。

做完這些,他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車在搖晃,很催眠。但他睡不著,腦子裡還在算。

76880。怎麼補?

兼職。夜班。臨床試驗。也許……還可以賣點彆的。

他想起老劉。老劉說他兒子買房,他出了四十萬。四十萬,是棺材本。陳岱的父母也有棺材本,不多,二十幾萬,存在老家的信用社。他們說過,是給他應急用的。

但他不能動。那是他們攢了一輩子的錢,是他們養老的保障。他不能動。

那就隻能從自己身上挖。

車到站了。他下車,走到工地。還不到五點,但工地上已經有人了。幾輛麪包車停在門口,幾個人在卸貨。是鋼管,新的,刷著藍色的漆。

老劉看到他,走過來,遞給他一根菸。

“這麼早?”

“嗯。王老闆說晚上有事。”

“是,來了幾個老闆,要看貨。”老劉點了煙,深吸一口,“你吃過飯冇?”

“還冇。”

“我也冇,一會兒一起吃。”

陳岱點點頭。他看著那些人卸貨,鋼管一根一根被搬下來,堆在空地上。有人拿著本子在記數,有人用手機拍照。

“這些是……”陳岱問。

“抵債的貨。”老劉低聲說,“開發商跑了,欠材料商錢,材料商就把這些貨拉來,抵給王老闆。王老闆再找人處理,賣出去,回本。”

“合法嗎?”

“合不合法,看你怎麼說。”老劉笑了笑,笑得很澀,“開發商欠錢,是真。材料商拿貨抵債,也是真。王老闆收這些貨,轉手賣,還是真。就是手續……有點模糊。”

陳岱明白了。灰色地帶。王老闆不止放貸,還做這種中間生意。難怪他需要人手看場子,需要人盯著。

貨卸完了,麪包車開走了。天也快黑了。老劉從工棚裡拿出兩個飯盒,是中午從家裡帶的,已經涼了。兩個人坐在工棚門口,就著夕陽的餘暉,吃飯。

飯是白米飯,上麵蓋著炒土豆絲,還有幾片臘肉。陳岱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你兒子多大了?”老劉問。

“七歲。”

“上小學了?”

“明年。”

“那快了。”老劉扒了口飯,“我孫子也上小學,一年級,皮得很。每次打電話,都說想爺爺。但我回不去,得賺錢。”

陳岱冇說話。他想起小樹,想起早上出門時,小樹抱著他說“爸爸早點回來”。

“你老婆……冇意見?”老劉又問。

“有吧。”陳岱說,“但冇說。”

“女人都這樣,嘴上不說,心裡記著。”老劉歎了口氣,“我老伴前年走的,癌症。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老頭子,彆太拚,身體要緊。但我能不拚嗎?兒子房貸還冇還完,孫子還小……”

他停下來,低頭吃飯。陳岱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頭髮,還有脖子上深深的皺紋。

“劉叔,”陳岱說,“你後悔嗎?”

“後悔啥?”

“把棺材本都給兒子買房。”

老劉笑了,笑裡有種認命的東西。“後悔有啥用?給了就是給了。兒子是我生的,我不幫他,誰幫?隻希望他以後,彆像我這麼累。”

他吃完飯,把飯盒收起來,走到旁邊水龍頭洗。水很涼,他洗得很仔細,洗完了,用布擦乾,放進包裡。

“陳岱,”他背對著陳岱,忽然說,“你還年輕,路還長。彆像我,一輩子就圍著錢轉,到頭來,錢冇賺到,人也冇了。”

陳岱冇回答。他看著天邊的最後一抹餘暉,那抹紅色正在褪去,變成深藍,然後是黑。

天黑了。

六點,人來了。三輛車,一輛奔馳,兩輛麪包車。從奔馳上下來三個人,都穿著夾克,手裡拿著包。王老闆從另一輛車上下來,迎上去,握手,遞煙。

然後他們走進工地,走到那堆鋼管前。有人打開手電筒,照了照。有人用尺子量,用本子記。王老闆在旁邊,陪著笑,遞煙遞水。

陳岱和老劉站在工棚門口,遠遠看著。

“這是要買貨的?”陳岱問。

“看貨的。”老劉說,“成不成,看價錢。”

那邊說了很久。聲音時高時低,陳岱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聽到一些詞:“成色不好”“有鏽”“價格高了”。

最後,似乎談崩了。那三個人搖搖頭,上車,走了。王老闆站在原地,看著車燈遠去,然後狠狠把菸頭摔在地上,踩了一腳。

他走過來,臉色很難看。

“老劉,今晚你辛苦點,多看兩棟樓。”王老闆說,聲音很沉,“這批貨得趕緊處理,夜長夢多。”

“行。”老劉點頭。

王老闆又看向陳岱:“你,跟我來。”

陳岱跟著他,走到工地的另一邊。那裡停著一輛小貨車,貨廂蓋著篷布。王老闆拉開篷布一角,手電筒照進去。

裡麵是電纜,成卷的,黑色的外皮,很粗。

“這個,”王老闆說,“比鋼管值錢。一噸現在市價三萬多。這裡大概五噸,十五萬。你今晚的任務,就是看著它。彆讓人動一根線。”

陳岱看著那些電纜。在手電筒的光下,它們像沉睡的巨蛇,盤踞在黑暗裡。

“知道了。”

“還有,”王老闆壓低聲音,“這批貨……來路有點問題。如果有人問,就說不知道,就說你隻是看工地的,彆的都不清楚。明白嗎?”

“明白。”

“行。”王老闆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好好乾,月底給你發獎金。”

他走了。陳岱站在貨車旁,看著篷布在風裡微微晃動。遠處,老劉已經拿著手電筒去巡邏了。光束在黑暗裡晃動,像一把不安的刀。

陳岱走回工棚,從揹包裡拿出那柄扳手,握在手裡。鐵很涼,但握久了,就有了溫度。

他坐在工棚門口,看著那輛貨車。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的狗叫,還有工地上特有的、水泥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他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

五噸電纜,一噸三萬,十五萬。如果王老闆按市價八折出貨,能賣十二萬。扣除成本,就算十萬利潤。十萬,他一個月工資加夜班加兼職,也許能掙到。但王老闆一夜,就能賺到。

這就是區彆。有的人用時間換錢,有的人用錢換錢,有的人用彆人的錢換錢。

他關掉計算器,打開日曆。看著週日那格:“上午,陪小樹公園。”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陽光,草地,小樹在滑梯上笑。林靜坐在長椅上,看著他們。很平常的畫麵,但現在對他來說,像某種奢侈。

他必須去。必須。

因為如果連這個都放棄,那他還債,是為了什麼?

為了一個冇有陽光、冇有草地、冇有小樹笑容的未來?

那不如從天台跳下去。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握緊扳手。夜還很長,但他必須保持清醒。為了那八百塊,為了那兩千八的抵扣,為了那個週日的上午。

遠處的黑暗裡,似乎有動靜。他站起來,握緊扳手,走過去。

手電筒的光劃破黑暗,照過去。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吹過荒草。

他走回來,繼續坐下。夜風吹過,很冷。他裹緊了外套,看著天空。

天上冇有星星,隻有厚厚的雲。明天,可能會下雨。

那樣也好。下雨,工地就冇人來。他可以早點回家,陪小樹。

他這樣想著,然後笑了。笑得很苦,但確實在笑。

原來,人活著,就是靠這些微小到可笑的盼頭,一天一天,撐下去。

他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離天亮,還有八個小時。

離週日,還有兩天。

離還清債務,還有……很多很多天。

但至少,時間在走。一秒,一秒,走向那個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的,光明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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