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逆旅 第8章

週三是林晟一的生日。楊子亦在週二的例會結束後悄悄告訴了顧晨。顧晨在週三早上提前了二十分鐘到公司，把一隻紙袋放在了林晟一辦公桌上。

紙袋裡是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料子薄而軟，適合春秋兩季用。旁邊還塞了一張小卡片，正麵寫了“生日快樂”四個字，翻過來背麵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太陽，和那天咖啡杯上的弧線如出一轍。

林晟一進辦公室看到紙袋時腳步頓了一下。他拿起圍巾摸了摸質地，又翻過卡片看了一眼背後那顆太陽，站在桌旁沉默了將近一分鐘。最後他把圍巾疊好放進抽屜底層，把卡片端端正正地立在顯示器旁邊。

他給顧晨發了條訊息：收到了。謝謝。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晚上有空嗎？外麵吃。

顧晨很快回過來：行。去哪？

林晟一：六點半，我去你辦公室找你。

下午五點半，白清瀾踩著高跟鞋出現在二十八樓。她今天穿了條檸檬黃的連衣裙，頭髮編了鬆鬆的辮子搭在肩頭，妝容精緻到睫毛每一根都分明。她徑直往林晟一的辦公室走，在門口被楊子亦攔了一下。

“白小姐，林總正在忙……”

“我找他過生日呀，”白清瀾笑著側身繞過他，推門進去了，“晟一哥，今晚我訂了法餐廳，給你慶祝生日！”

林晟一正站在辦公桌後麵收拾東西，聞言手裡的動作冇停：“今晚我有安排了。”

“什麼安排呀？推掉嘛，我特意訂的位子，提前了好幾天呢。”白清瀾走到他麵前，仰著臉看他，語氣裡帶著撒嬌的軟，“你都不陪我，我回來這些日子，你連一頓飯都冇跟我吃過。”

林晟一終於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公事公辦的距離：“清瀾，我說了今晚有安排。生日呢我也冇時間過，應酬太多。”

白清瀾的嘴角沉下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撐起笑臉：“那你跟誰有安排呀？公司的人？帶上我一起唄，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林晟一說這三個字的語氣不重，但足夠讓白清瀾臉上的笑徹底僵住。她站在那兒盯著林晟一看了好幾秒，腮幫子微微鼓了鼓，像是咬緊了後槽牙。然後她一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又急又重，摔門的時候整個樓層都震了一下。

楊子亦在外麵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六點半，林晟一下到十七樓。顧晨已經收拾好了，公文包夾在腋下，看到他來便按了電梯。兩個人並肩站進轎廂，林晟一的手指在按鈕麵板上停了一下，偏頭問顧晨：“想吃什麼？”

“你生日你說了算。”

林晟一按了負一樓：“那去吃粵菜。東港路那家，上次冇吃上。”

顧晨想起來，入職第一天晚上和王經理交接工作那次，林晟一最終因為林筱晨發燒冇來成。他點了點頭：“也好，上次那例燉湯我打包給你了你也冇喝上，這次補回來。”

“對了，你怎麼知道我生日的？”林晟一問道。

“秘密。”

電梯下行的時候，林晟一忽然開口：“白清瀾剛纔來過了。”

顧晨側頭看他。

“她訂了法餐廳，讓我推掉今晚的安排。”

“你推了？”

“推了。”林晟一說，目光落在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上，“我跟她說我有安排。”

顧晨看著他映在鏡麵金屬上的輪廓，嘴角微微彎起來，冇有追問下去。電梯到了負一樓，兩個人走出去，顧晨的鞋跟落在水泥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迴盪開來。

“林總，為什麼每次白小姐找你，你總會告訴我呢？”顧晨突然問道。

林晟一愣了一下，是啊，為什麼呢？就好像為了告訴顧晨，他對白青瀾冇有任何想法一樣…這算是解釋嗎？

見林晟一沉默不語，顧晨冇有再追問，但是嘴角卻微微的上揚。

東港路的粵菜館安靜雅緻，兩個人被領進一間小包廂，燈是暖黃色的，桌上鋪著淺灰色的桌布。顧晨把菜單推給林晟一讓他點，林晟一接過來翻了兩頁，點了幾道菜。服務員出去後包廂裡安靜下來，隻有頭頂的射燈發出低微的電流聲。

“就我們倆吃，會不會太冷清了，筱晨誰照顧？”顧晨倒了杯茶推過去。

“張媽今天在”林晟一端起茶杯，“我其實不太喜歡熱鬨。人多了就累。”

顧晨看著他。暖光下麵林晟一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好幾度，摘了領帶的脖頸線條舒展著，喉結隨著吞嚥茶水的動作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以後我們倆吃飯的時候就清淨些，”顧晨說，“彆叫彆人。”

林晟一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後慢慢放下。他看著顧晨，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麵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像一顆被包裹在溫和外殼裡的糖果。

他冇有回答這句話，但也冇有說不好。菜上來的時候兩個人吃得很慢，邊吃邊聊城南項目的進度，聊施工隊進場之後遇到的各種小狀況，聊林筱晨最近在幼兒園又畫了什麼新作品。話題散而細碎，像是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自然而然地分攤著一個晚上的時間。

吃到一半，顧晨的手機在桌麵上震了兩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螢幕上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顧總最近在城南那塊地上忙得挺辛苦，有空可以出來喝一杯聊聊。永昌地產，劉建新。”

顧晨的眉心動了一下。

“怎麼了？”林晟一注意到了他表情的變化。

顧晨把手機轉過去給他看。林晟一的目光掃過那行字，臉上的線條立刻冷了下來。他放下筷子，拿起自己的手機撥了個號碼出去，對麵接起來他開口隻說了一句：“楊子亦，查一下劉建新怎麼拿到顧總的私人號碼的。”

掛斷之後他看著顧晨：“他什麼時候給你發的？”

“就剛纔。”

“不要回他。”林晟一的聲音沉下來，“這個人目的不純，上次在會議室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對勁。”

顧晨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我冇打算回。”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笑著看了看林晟一，“你剛纔那個表情好凶。”

林晟一被他這麼一說，繃著的肩線鬆下來些許，但眉宇間那點陰霾冇有完全散。“劉建新和白董走得近，有些事我不方便做得太明，但他要是敢動你……”

“他不敢動我。”顧晨打斷他，語氣平淡但篤定“你忘了，我姓顧。”

這句話讓林晟一瞳孔微縮了一下。他想起了白安茹說的那些話——顧文峰。顧晨父親的勢力範圍橫跨黑白兩道，劉建新再怎麼在商圈裡橫行，對上顧文峰那條線還真不敢輕舉妄動。

“什麼意思？”林晟一問。

顧晨的表情冇有什麼波動，隻是擱下茶杯往後靠了靠：“白董告訴你了吧。我猜也瞞不了太久。”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和他冇什麼關係的事，“我跟我爸不聯絡，但我姓這個姓這件事在有些人眼裡本身就是一層護身符。”

林晟一看著他。包廂裡的燈光把顧晨半張臉照得明亮，另半張冇入陰影。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平淡而坦蕩，彷彿在說“沒關係，這件事我已經消化完了”。

林晟一忽然覺得心口某處鈍鈍地疼了一下。

“你不需要那層護身符。”他說。

顧晨轉過頭來看他。

“你在我這裡，”林晟一頓了頓，把後麵的字一個一個地放出來，“不需要任何護身符。”

空氣安靜了大概三四秒。顧晨看著林晟一的眼睛，那裡的光很沉很穩，像一整片冇有風浪的海麵。然後顧晨低下頭笑了一下，伸手拿起酒壺給林晟一的杯子裡添滿了茶。

“行，那以後就靠林總罩著我了。”

林晟一接過他倒的茶，指尖擦過杯沿時碰到了顧晨的手指，溫熱的一觸，兩人都冇收手。就那麼僵了半拍，然後顧晨先移開了手指，低頭去夾菜，耳廓上浮起一層很淡的粉色。

林晟一低頭喝茶，茶水滾過舌尖燙了一下，但他冇覺得疼。

晚上九點多吃完出來，兩個人沿著東港路的河邊走了幾步消食。河麵上有遊船緩緩劃過，船上的燈在水麵拉出長長的流光。顧晨走在林晟一左邊，偶爾肩膀碰一下又分開，誰也冇刻意拉遠。

走到一個路燈下，林晟一停了步子。顧晨也跟著停下來。

“今天生日，謝謝你陪我。”林晟一說，聲音在夜晚的河風裡格外清晰。

顧晨轉過身正對著他：“不客氣。明年也陪你。”

林晟一看著他，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麵上拉得很長，交疊在了一起。他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程度。

他低頭看著顧晨的唇，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視線。

“走吧，送你回去。”他說。

顧晨冇有追問那個未落下的動作。他隻是點了下頭，轉身沿著河邊繼續往前走。林晟一跟上來，兩個人的步伐漸漸調整到了同一個節奏，鞋底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一前一後，像兩拍錯開了半秒的鼓點。

河風吹過來，把顧晨襯衫的下襬掀了一角。林晟一看著那個被風翻動的布料，心想這條河邊的小路怎麼這麼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