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逆旅 第7章

第二天早上顧晨到辦公室的時候，桌麵上已經放了一杯咖啡。

熱的拿鐵，杯蓋上用黑色記號筆寫了個小小的“晨”字，筆跡工整有力，左下角畫了一道極簡的弧線，像是隨手勾的半顆太陽。杯托下麵壓了張便簽紙，冇有落款，隻寫了一句：“到公司了記得喝。”

顧晨把便簽紙看了兩遍，夾進了筆記本的扉頁裡。他端著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也剛好。

九點一刻，林晟一從門口經過，腳步放得比平時慢，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顧晨辦公室裡探了一下。顧晨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看檔案，手裡握著那杯咖啡，抬眼時正好對上門口那道視線。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杯子微微舉起來朝林晟一的方向晃了晃，像是一個無聲的致謝。

林晟一的嘴角動了動，收回目光走了過去。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顧晨開了兩個短會，處理了一批項目上的郵件，中途楊子亦進來送材料的時候鼻子吸了吸：“顧總你辦公室好香啊，什麼味道？”

“咖啡。”顧晨頭也冇抬。

楊子亦狐疑地看了看他桌麵上那隻杯子，又看了看顧晨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住的弧度，識趣地冇追問，默默出去了。

中午顧晨去食堂吃飯，排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晟一發來的訊息，很短：“筱晨說想你了。晚上有空過來？”

顧晨端著餐盤迴了兩個字：“有空。”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帶什麼東西嗎？”

“人到了就行。”

顧晨看著螢幕上那五個字，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排隊到他了，阿姨舀了一勺番茄牛腩蓋在他飯上，笑眯眯地說今天這菜燉得好，顧晨應了一聲“是嗎”，低頭扒飯的時候發現自己嘴角翹著，連帶著那口飯嚼得都比平時香。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出了點意外。項目部那邊發來訊息，說施工隊進場的時候被附近村民堵了路，說地塊紅線有問題，占了他們以前的集體用地。顧晨放下手機看了看時間，本來打算直接去林晟一家的，這下得先去現場處理。

他給林晟一發訊息說晚點到，林晟一冇多問，隻回了個“小心”。顧晨趕到施工現場時天已經開始擦黑了，七八個村民圍在圍擋入口處，施工隊的車進不去，雙方正僵持著。他下車走過去，先找了村民裡領頭的老大爺聊了十幾分鐘，又翻出紅線規劃圖在旁邊鋪開一條條解釋。老大爺將信將疑地看了半天圖紙，又打了個電話給村裡管事的年輕人過來，兩邊對了對檔案，最後確認是個誤會——圖紙上的邊界標得清晰，村民以為是占用了他們的地，其實是當初劃界的時候方向看反了。

事情解決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顧晨開車往林晟一家的方向走，路上經過一家水果店，他停車進去買了一盒草莓和一袋橘子。到了樓下按門鈴，林晟一開門時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居家服，頭髮微微潮濕，像是剛洗過澡。

“怎麼這麼晚？”他側身讓顧晨進來，接過他手裡的水果。

“施工那邊出問題了，紅線的事，村民有誤會，說清楚了就好。”顧晨換了鞋走進去，客廳裡林筱晨正趴在沙發上看動畫片，聽見動靜立刻探出腦袋來喊“顧叔叔”，然後又縮回去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

林晟一把草莓洗了裝在玻璃碗裡端出來，兩個人坐在餐桌旁邊吃邊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林筱晨看完一集動畫片跑過來蹭草莓吃，嘴巴被草莓汁染得紅紅的，仰頭看著顧晨：“顧叔叔你今晚能多陪我一會兒嗎？”

顧晨看了眼時間：“可以待到你睡覺。”

林筱晨高興地蹦了兩下，又跑回去繼續看動畫片了。餐廳裡隻剩他們兩個人，林晟一靠在高腳凳的靠背上，手裡轉著顆草莓冇吃，目光落在顧晨臉上。

“辛苦了，”他說，“施工那邊的協調本來該我去的。”

“你帶孩子呢，”顧晨也靠在椅背上，兩個人的膝蓋隔著餐桌的桌腿偶爾碰一下又分開，“再說這些事本來就是我在跟，順手的。”

林晟一看了他一會兒，把那顆草莓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嚼完了他忽然開口：“顧晨，你昨天晚上回去以後，我躺床上想了很久。”

顧晨抬起頭來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很久冇有……跟誰走得這麼近了。”林晟一說這話時目光冇有看顧晨，而是落在桌麵上那碗草莓上，手指無意識地撥著碗沿，“除了楊子亦和公司裡的人，我平時的圈子其實特彆小。上下班，接孩子，做飯，睡覺。偶爾去公司處理突發事件，偶爾出差。日子過得很窄。”

顧晨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打斷。

“你來了以後，有些東西好像變了。”林晟一的指腹停在碗沿上，終於抬起眼來，“我說不好是什麼，但……今天下午我坐在辦公室裡，想的是晚上你過來吃飯的時候我應該做點什麼菜。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顧晨看著他的眼睛。餐桌上的暖光燈把林晟一的臉映得很柔和，那雙平時總帶著幾分剋製和距離感的眼睛裡，此刻坦蕩地浮著一種類似於“承認”的東西。

“那就做點簡單的。”顧晨說，“番茄炒蛋就行，上次那個味道挺好。”

林晟一怔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展開來。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的線條都鬆弛了，從眉頭到下頜的每一寸都像被什麼柔軟的力道撫平了。

“好，下次再做番茄炒蛋。”他說。

顧晨把草莓碗往他那邊推了推：“你多吃點。”

林晟一順從地又拿了一顆。兩個人就這麼麵對麵坐著吃草莓，中間隔著一張小小的餐桌和一碗紅豔豔的果子，誰也懶得找話說，但誰也冇覺得沉默有什麼不對。

林筱晨在沙發上趴著趴著就睡著了。林晟一輕手輕腳把他抱進臥室放好，蓋了毯子，又把臥室門虛掩上。回到客廳時顧晨已經收拾好了碗碟，正站在玄關穿鞋。

“走了？”

“嗯，明天早會還有材料要過一遍。”顧晨直起身來，手搭在門把手上，轉身看著林晟一，“你今天晚上做的那個酸菜魚挺好吃的。”

林晟一靠在客廳和玄關之間的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下次再做。”

顧晨笑了一下：“林總，你這‘下次’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呃..你可以拒絕。”

“我為什麼要拒絕？”

林晟一看著他，冇再說話。樓道裡的聲控燈在這時候自動亮了，暖黃的光從門縫外漫進來，在顧晨的側臉上勾了一道邊。林晟一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米縮到了不足半臂。

顧晨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但冇轉。他微微偏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林晟一，鏡片後麵的眼睛在光線裡顯得格外明亮。

林晟一抬起手，在顧晨的肩頭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按下去，像確認一個實物的存在。

“路上小心。”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顧晨感覺肩頭那隻手掌的溫熱透過襯衫傳進來，停留了大概兩三秒，然後收了回去。

顧晨點了下頭，轉動門把手出去了。門在身後合上，他站在樓道裡吸了一口氣，胸口那個位置有什麼東西脹鼓鼓的，像一顆被陽光曬了一整天的氣球。

他下樓梯的時候腳步輕得幾乎冇聲音。走到二樓拐角，摸出手機來，看到劉江在半小時前發了一條訊息：“晨哥，楊子亦又來了。他今天給我帶了一盒蛋撻，說路過買的。”

顧晨回了一行字：“等我，一會到。”

發送出去以後他又站了兩秒，抬頭看著樓梯上方四樓那扇門。暖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來，冇有滅。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轉身繼續往下走。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初夏的夜風裹著玉蘭花的香氣撲麵而來。他仰頭看了看四樓那扇窗戶，燈還亮著。

他低頭笑了笑，朝停車位走去。

二十分鐘後，顧晨的車子停在了夜港門口，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在吧檯有說有笑的楊子亦和劉江二人，而此時麵對門口的劉江也看到了顧晨。

“晨哥！”劉江笑著打招呼。

“顧總，您來了…”楊子亦起身回過頭，見到顧晨略有不好意思的打招呼。

“二位，聊什麼呢這麼開心…”顧晨打趣的問道“子奕，聽小江說，你最近天天來啊，這裡的酒這麼好喝嗎？”

“嘿嘿，酒好，人也好…”楊子亦笑嘻嘻的回答，然後順手拿起一顆蛋撻遞給顧晨“顧總，吃個蛋撻吧…”

“不了，在林總家吃過飯來的。”顧晨說道“小江，給我來杯長島冰茶…”

“林總家？”楊子亦吃驚地看著顧晨。

“對啊，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啊？”顧晨很是納悶的看著楊子亦。

“林總還從來冇有邀請公司的任何人去家裡，在他眼裡，家就是家，是屬於極度**的空間。”楊子亦解釋道“作為助理，雖說經常送林總回家，但也隻是在必要的時候，進去過那麼一兩次而已……”

“給，晨哥，你的長島冰茶。”劉江將調好的酒遞到顧晨麵前。

聽了楊子亦的話，顧晨接過酒杯，若有所思的喝了一口：“看來，我這已經屬於他家的常客了……”想到這，顧晨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一點點微妙。

“自從進了白氏集團，晨哥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劉江在一旁略帶情緒的吐槽道“原來是去上司家串門去了…”

此時楊子亦也開始八卦：“也對啊，顧總和林總最近走的越來越近了啊…”

空氣突然凝固住，大概十幾秒後…

“你是不是喜歡他？！”楊子亦和劉江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喊出來。

顧晨被二人突如其來的大嗓門給嚇住了，酒杯停在嘴邊像是突然定格了一般。

“你倆有病啊，嚇哦我一跳。”顧晨並冇有去反駁也冇有解釋，而是淡定的喝了一口酒，慢條斯理的笑著說“我覺得，比起我，你們二位纔是今晚應該討論的對象吧？”說完，便衝著楊子亦和劉江眨了眨眼，然後手指放在吧檯的蛋撻盒子上輕輕的叩了兩下……

劉江突然臉一紅“我……先去照顧一下其他客人…”然後就跑開了。

顧晨和楊子亦相覷一笑。

“子奕，小江是個好男孩，你以後要你好好待他。”顧晨拿起酒杯，示意了一下楊子亦。

“放心吧顧總，隻是，你倆是怎麼認識的？感覺小江對你並不僅僅是朋友那種感情…”楊子亦趁機問道。

“兩年前一個冬夜，小江喝多了，躺在路邊都快凍僵了，是我路過把他送去了醫院，所以就認識了，僅此而已。”顧晨很坦然地說“雖然我知道他對我的感覺，但是我們之間，我一直是把他當弟弟的，冇有絲毫越線。”

“原來是這樣…”

“嗯，其實這幾天你來這裡找他，小江都有給我發資訊，”顧晨說道“我能感覺得到，他並不排斥你的出現，隻是還有點害羞而已，你加油。”

“嗯。那…你和林總？”楊子亦試探著問道。

“子奕，也許我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顧晨有些迷茫“你覺得呢？”

“顧總，其實作為一個旁觀者，我感覺……自從你來了公司，林總對你格外關注。”楊子亦一臉正經的說“這種關注是我從來冇看到過的，甚至…”

“甚至什麼？”顧晨眼中閃過一束光。

“甚至，林總對你是有一種佔有慾的，隻是他表達的很含蓄，但我能感覺到。”楊子亦跟在林晟一身邊兩年多，他的感覺必定是準確的。

“可他畢竟是直男啊，結過婚，有過家庭，還有孩子…怎麼會？”顧晨突然想到“不過，他說過，我的眼睛和他妻子很像，難道隻是因為這個？”

“林總這些年，其實一直冇有走出來，他身邊真的需要一個人陪伴，以他的條件和實力，想找什麼樣的女人冇有呢”楊子亦說道“如果真的出現這樣一個合適的人，又何必在乎性彆呢？”

“而且…上次偶然看到你進夜港…”楊子亦補充道“林總也並冇有表現出任何的情緒和態度，反而事後讓我去酒吧找你，擔心你喝多了冇人管…”

顧晨拿起酒杯一飲而儘，眼神裡透著些許欣慰……其實顧晨何嘗感覺不到林晟一對自己的那份很含蓄的柔情？他之所以急著趕來夜港，無非是想通過楊子亦，確認一些自己的感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