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的地龍燒得正旺,暖香縈繞,卻驅不散林微月心頭的警惕。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身前的青磚上,能清晰地看到麗妃裙擺下露出的金線繡鞋,以及那鞋尖輕輕敲擊地麵的節奏——這是上位者審視下屬時,慣有的施壓姿態。
“聽說你會醫術?”麗妃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在浣衣局用幾根破針救了人?”
“回娘娘,奴婢隻是略懂些粗淺的急救法子,不敢稱‘會醫術’。”林微月語氣恭敬,始終保持著躬身姿態,“昨日小蘭宮女突發急病,情況危急,奴婢一時情急纔出手,僥幸緩解了她的症狀。”
“僥幸?”麗妃輕笑一聲,抬手示意身邊的侍女,“把東西呈上來。”
侍女端著一個黑漆托盤上前,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膳,湯色濃稠,散發著當歸與紅棗的甜香。“這是本宮每日喝的滋補藥膳,今早剛送來,卻總覺得味道有些不對。”麗妃的目光驟然銳利,“你不是懂醫嗎?幫本宮看看,這藥膳裏,是不是加了不該加的東西。”
林微月心頭一凜——這哪裏是讓她“看藥膳”,分明是試探。麗妃既知她懂醫,卻不找太醫院的太醫,反而找她一個浣衣局宮女,若是她查不出問題,便是“浪得虛名”,可能被安上“欺瞞嬪妃”的罪名;若是查出問題,又會捲入後宮的下毒紛爭,吉凶難料。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卻沒有立刻去碰那碗藥膳。“回娘娘,查驗藥膳需觀色、聞味、辨質,還需藉助銀針等工具,奴婢鬥膽請娘娘允許奴婢取銀針一用。”
麗妃點頭:“準了。”
林微月從衣襟內側取出布包,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銀針——這是她兄長留下的銀質醫針,不僅能針灸,還能試毒。她先湊近藥膳,仔細觀察湯色:表麵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顏色偏暗,與尋常滋補藥膳的清亮不同;再聞氣味,除了當歸、紅棗的香氣,還隱約透著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不仔細分辨根本察覺不到。
她心裏有了數,將銀針緩緩刺入藥膳中,停留片刻後取出。隻見原本光亮的銀針針尖,竟泛出淡淡的烏黑色!
“娘娘,這藥膳裏確實加了不該加的東西。”林微月將銀針呈到麗妃麵前,語氣平靜,“銀針遇毒發黑,且藥膳中帶著苦杏仁味,多半是加了微量的苦杏仁苷。此物少量攝入會讓人頭暈乏力,長期服用則會損傷髒腑,雖不足以致命,卻會慢慢損耗身體。”
麗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果然有人敢在本宮的藥膳裏動手腳!你可知這苦杏仁苷,通常會用在什麽地方?”
“回娘娘,苦杏仁苷多取自苦杏仁,常用於止咳平喘的藥方中,但需嚴格控製劑量。”林微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繞開了“誰會用”的問題,“隻是這藥膳本是滋補之用,加入苦杏仁苷毫無道理,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
她知道,後宮嬪妃的藥膳都由禦膳房專人負責,若直接指出“是誰加的”,很可能得罪禦膳房背後的勢力,甚至牽扯出其他嬪妃。與其貿然猜測,不如隻陳述事實,將判斷權交還給麗妃——這既是自保,也是對上位者的尊重。
麗妃顯然明白她的心思,眼底閃過一絲讚賞,卻依舊冷聲問道:“你既然能查出問題,可有辦法解這毒?若是本宮已經喝了幾日,該如何調理?”
“回娘娘,苦杏仁苷的毒性可通過甘草、綠豆等食材緩解。”林微月立刻回答,“娘娘可每日用甘草煮水喝,再搭配綠豆粥,堅持三日,體內的微量毒素便能排出。日後娘孃的藥膳送來時,可先用銀針試毒,再請貼身侍女先嚐一口,確保安全後再服用。”
麗妃點了點頭,對身邊的侍女吩咐:“按林宮女說的辦,即刻去準備甘草和綠豆。另外,把今日送藥膳的禦膳房太監叫來,本宮要親自問話。”
侍女領命離去,殿內隻剩下麗妃和林微月兩人。麗妃看著她,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倒是個心思縝密的,既懂醫術,又知分寸。在浣衣局待著,倒是屈才了。”
林微月連忙躬身:“奴婢能在浣衣局立足,已是僥幸,不敢奢求其他。隻求能安安穩穩做事,不給娘娘添麻煩。”
“安安穩穩?”麗妃輕笑一聲,“這後宮裏,哪有真正的安穩?你若隻想著安穩,遲早會被人當成墊腳石。”她說著,從發髻上取下一支碧玉簪,遞給林微月,“這支簪子賞你,日後若在浣衣局遇到麻煩,可拿著它來翊坤宮找本宮。”
林微月接過玉簪,入手溫潤,知道這是麗妃的示好。她連忙屈膝謝恩:“奴婢謝娘娘恩典,定不會辜負娘孃的厚愛。”
“你也不必謝本宮。”麗妃靠在軟榻上,語氣帶著幾分深意,“本宮賞你,是因為你有用。往後若是本宮宮裏有人不舒服,還需你多費心。”
“奴婢定當盡力。”林微月恭敬地回答。
又說了幾句閑話,麗妃便讓侍女送林微月回去。走出翊坤宮時,陽光正好,林微月握著手中的碧玉簪,心裏卻沒有絲毫放鬆——麗妃的示好並非無償,往後她很可能會被捲入麗妃與其他嬪妃的爭鬥中。
但這也是機會。有了麗妃的庇護,她在浣衣局的日子會好過些,也能更方便地尋找兄長的蹤跡。她將碧玉簪小心地收進布包,快步往浣衣局走去。
剛走到浣衣局門口,就看到劉嬤嬤和張宮女站在那裏,臉色都不太好看。見她回來,劉嬤嬤立刻上前,卻沒像往常那樣斥責,反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林宮女可真是好福氣,竟能得到麗妃娘孃的賞識。往後在浣衣局,咱家可得多仰仗你了。”
林微月知道,劉嬤嬤是怕她向麗妃告狀,所以才故意放低姿態。她淡淡一笑:“嬤嬤說笑了,奴婢隻是個普通宮女,能得到娘孃的指點,已是萬幸。往後還需嬤嬤多多關照,奴婢定當好好幹活,不惹嬤嬤生氣。”
這番話既給了劉嬤嬤台階下,又明確了自己的態度——她不會仗著麗妃的勢力欺壓旁人,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劉嬤嬤臉色緩和了些,揮了揮手:“行了,你剛從娘娘宮裏回來,也累了,今日就不用幹活了,回住處歇息吧。”
林微月謝過劉嬤嬤,轉身往西廂房走。小圓早已在門口等候,見她回來,立刻拉著她的手,興奮地問道:“微月,麗妃娘娘是不是很喜歡你?她有沒有給你賞賜?你以後是不是不用再幹粗活了?”
林微月笑著將碧玉簪拿給她看,簡單說了殿內的情況,卻特意叮囑:“這事你知道就好,別跟其他人說。咱們在浣衣局,還是低調些好。”
小圓點了點頭,又湊近她,壓低聲音說道:“對了,你去翊坤宮的時候,我聽張宮女說,半年前有個懂醫術的男醫官,因為‘誤診’了華貴妃宮裏的人,被打入了慎刑司,後來就沒了訊息。你說,會不會跟你兄長有關?”
林微月的心猛地一緊——懂醫術的男醫官、慎刑司、半年前……這些線索都與兄長的情況吻合。她緊緊抓住小圓的手:“你知道那個醫官叫什麽名字嗎?他是哪個宮的?”
“我也不清楚,張宮女隻是隨口提了一句。”小圓搖了搖頭,“不過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我認識禦膳房的一個小太監,他知道的事情多,說不定能問出些線索。”
林微月感激地看著她:“謝謝你,小圓,若是能找到我兄長,我定不會忘了你的恩情。”
“咱們是朋友,說這些幹什麽。”小圓笑著說道。
回到住處,林微月坐在床沿上,手裏緊緊攥著那半塊玉佩。兄長的線索終於有了眉目,卻指向了凶險的慎刑司。她知道,慎刑司是皇宮裏最恐怖的地方,進去的人十有**活不出來。但她不能放棄——隻要有一絲希望,她就要找到兄長,哪怕付出再多代價。
夜色漸深,林微月躺在床上,腦海裏反複梳理著今日的事情:麗妃的示好、劉嬤嬤的轉變、兄長的線索……每一件都關係著她的未來。她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加艱難,不僅要應對後宮的爭鬥,還要尋找兄長的蹤跡。
但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她從布包裏取出草藥,仔細挑選著——明日,她要繼續在浣衣局站穩腳跟,同時讓小圓幫忙打聽兄長的訊息。她相信,隻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她能找到兄長,帶著他離開這冰冷的皇宮,回到江南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