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染了風寒後,府裡的瑣事全由幾位姨娘輪流打理,倒也井井有條。柳輕煙每日把賬冊覈對完畢,便來正院跟我細說收支;林晚秋變著花樣做清淡藥膳,一日三餐端到床前;蘇晚晴守在院裡做針線,替我繡了件軟和的披風;張姨娘則每日摘些新鮮花草,擺在屋內添些生氣;雲溪早晚各來一次,替我診脈換藥,叮囑丫鬟按時煎藥。
沈硯之自那日走後,竟每日都回府,隻是從不敢貿然進正院,隻讓小廝在外打聽我的病情,或是去老夫人院裡坐著,盼著能遇上我,卻次次落空。
這日午後,我身子稍好,靠在軟榻上翻著賬冊,錦兒進來稟道:“夫人,將軍在外院站了許久,想進來看看您,又怕擾了您歇息。”
我淡淡抬眸:“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沈硯之輕手輕腳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見我靠在榻上,腳步放得更輕,低聲道:“阿槿,你身子好些了嗎?”
“已無大礙,勞將軍掛心。”我目光依舊落在賬冊上,語氣平淡。
他走到榻前,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來,裡麵是一盅燕窩羹:“這是我讓禦膳房做的,滋陰潤肺,你嚐嚐。”
錦兒剛要上前接過,我抬手攔住:“不必了,晚秋每日給我做的藥膳剛好合口,怕是吃不慣禦膳房的東西。”
沈硯之的手僵在食盒上,眼裡閃過一絲失落,又道:“那我讓下人收著,明日再給你換些彆的。”
“將軍不必費心。”我合上冊子,抬眸看他,“府裡的吃食,晚秋都安排妥當了,我無需額外進補。將軍每日回府,怕是耽誤了軍營的事?”
他連忙道:“不耽誤,軍營的事都安排好了,我隻是放心不下你。”
話音剛落,蘇晚晴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見沈硯之在,微微屈膝行禮,便徑直走到我身邊,將水杯遞到我手裡:“夫人,剛溫的水,您潤潤喉。”全程未看沈硯之一眼。
沈硯之看著蘇晚晴的態度,嘴角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又嚥了回去。蘇晚晴放下水杯,又拿起我腿上的薄毯,細心掖好邊角,輕聲道:“夫人身子還弱,彆總看賬冊,累著眼睛,柳姐姐那邊的賬冊,明日再看也無妨。”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我柔聲應道。
蘇晚晴微微頷首,這才轉身離去,路過沈硯之時,依舊隻是淡淡行了一禮,腳步未停。
沈硯之看著她的背影,苦笑一聲:“如今府裡的人,倒是個個都疼你,隻是我這個夫君,倒像個外人。”
我端著水杯,輕輕抿了一口:“將軍是沈家的頂梁柱,是保家衛國的大將軍,府裡的瑣事,本就不必將軍費心。姐妹們待我好,是因為彼此真心相待,與將軍無關。”
他看著我,眼裡滿是懊悔:“阿槿,我知道錯了。這三年,我隻顧著在外征戰,忽略了你的辛苦,回來後又總帶回姨娘,讓你操碎了心。往後我再也不隨便帶人回府了,府裡的事,我也多幫你分擔,你彆再對我這麼冷淡,好不好?”
“將軍言重了。”我放下水杯,神色依舊平靜,“我從未怪過將軍,隻是這後宅的日子,我早已習慣了自己打理。將軍的心意我領了,隻是軍營的事更重要,莫要因府裡的事分心。”
就在這時,雲溪提著藥箱進來,見沈硯之在,隻是淡淡點了點頭,便走到我身邊,拿出脈枕替我診脈:“夫人脈象平穩了許多,再服一劑藥,便可痊癒了。隻是切記,近日不可勞累,也不可吹風。”
“有勞雲溪妹妹。”我輕聲道。
沈硯之在一旁連忙道:“雲溪,夫人的身子,還要多勞你費心。需要什麼藥材,儘管跟我說。”
雲溪診完脈,收起脈枕,淡淡道:“將軍放心,夫人的身子我會儘心照料。藥材之事,柳姨娘早已備齊,無需將軍費心。”說完,便提筆寫了張藥方,遞給錦兒,轉身便走。
沈硯之看著雲溪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始終對他疏離的我,心裡像被堵住一般,悶得發慌。他默默站了片刻,終究還是道:“那你好好歇息,我先去書房了,晚些再來看你。”
我未應聲,隻是重新拿起賬冊,翻了起來。沈硯之看著我的側臉,終究還是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他走後,錦兒忍不住道:“夫人,將軍今日倒是真心實意的,您就真的一點都不心動嗎?”
我淡淡一笑:“心動又如何?三年的獨撐,早已磨平了所有期盼。如今我有姐妹們相伴,府裡安穩,日子舒心,便足夠了。他的悔意,來得太遲了。”
錦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替我添了杯溫水。
傍晚時分,林晚秋端著藥膳進來,笑著道:“夫人,今日我做了蓮子百合粥,還有你愛吃的清炒時蔬,快嚐嚐。”
柳輕煙和張姨娘也隨後進來,柳輕煙道:“夫人,今日西市布莊的賬目都覈對完了,盈利比上月多了三成,佃戶們也把租子交上來了,都存進了庫房。”
張姨娘則拿著一束新開的茉莉:“夫人,這茉莉開得正香,我插在你床頭,夜裡聞著也舒心。”
幾人圍在我身邊,說說笑笑,屋內滿是溫馨。而書房裡的沈硯之,卻獨自坐在案前,看著窗外的夜色,聽著正院傳來的歡聲笑語,心裡滿是落寞。
他終於明白,他與我之間,早已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縱使他滿心悔意,縱使他想彌補,也終究回不到從前了。
次日,我身子痊癒,便去給老夫人請安。剛進院門,便見沈硯之也在,老夫人正坐在堂上,數落著他:“你這孩子,早乾什麼去了?阿槿撐著這個家三年,你回來後還惹她生氣,如今知道後悔了?我告訴你,阿槿性子好,不跟你計較,你可彆得寸進尺,好好反省反省,怎麼才能讓阿槿消氣。”
沈硯之垂著眸,低聲道:“母親,我知道了。”
我走上前,躬身行禮:“母親。”
老夫人見我來,連忙招手讓我坐到她身邊,拉著我的手:“阿槿,身子好些了嗎?都怪那臭小子,讓你受了委屈。”
“勞母親掛心,我已痊癒了。”我柔聲應道。
沈硯之看著我,起身道:“阿槿,你身子剛好,彆太累了,府裡的事,今日我讓管家多幫襯些。”
“多謝將軍,隻是府裡的事,我自會打理,不勞將軍費心。”我淡淡道。
老夫人瞪了沈硯之一眼:“你看看你,連句貼心話都不會說,還不快滾去軍營,彆在這礙眼。”
沈硯之無奈,隻得道:“那我先去軍營了,母親,阿槿,你們好好歇息。”說完,便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老夫人歎了口氣:“阿槿,委屈你了。這臭小子,我會好好說他的,你彆往心裡去。”
我靠在老夫人身邊,輕聲道:“母親,我從未往心裡去。如今府裡安穩,姐妹們和睦,我已經很知足了。”
老夫人拍了拍我的手,眼裡滿是疼惜:“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也罷,隻要你舒心,便怎樣都好。”
走出老夫人的院子,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蘇晚晴和柳輕煙正等在院外,見我出來,連忙上前:“夫人,您身子剛好,快回院歇息吧。”
我看著她們,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容。
縱使與夫君咫尺天涯,可身邊有這些真心相待的姐妹,這後宅的日子,也依舊溫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