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被後院眾人冷待後,回府的次數愈發少了,大多時候宿在軍營,偶爾回來,也隻是匆匆去老夫人院裡請安,便躲進書房,再不敢往正院或姨娘們的院子湊。
府裡的日子倒愈發安穩和睦,柳輕煙跟著我學管賬,心思細,算得比賬房先生還清楚;蘇晚晴手巧,領著府裡的丫鬟繡製四季衣物,針腳細密;李姨娘照看著念安,順帶管著府裡的小廚房;張姨娘性子溫和,專管府裡的花草陳設,將沈府打理得處處精緻。
我落得清閒,每日隻需統籌大局,偶爾帶著她們去田莊巡查,或是去鋪子裡對賬,倒比從前獨自撐著時,輕鬆了太多。
這日我剛從城外田莊回來,錦兒就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夫人,將軍又讓人送訊息回來了,說在邊境救下一個農家姑娘,爹孃都冇於戰亂,要帶回府裡安置。”
我擦了擦額頭的薄汗,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知道了,把西跨院旁邊的偏院收拾出來,按姨娘規製備齊用度,那姑娘是農家出身,怕是吃不慣精細吃食,讓後廚多備些粗糧點心,再弄些菜園子的新鮮菜蔬。”
柳輕煙正好端著冰鎮酸梅湯進來,聞言笑道:“夫人倒想得周到,這將軍倒好,隻管撿人回來,倒把夫人當成活菩薩了。”
蘇晚晴也湊過來,小聲道:“夫人,這姑娘要是來了,我去幫她收拾院子吧,我剛入府時,也是什麼都不懂。”
李姨娘抱著念安,點頭道:“是啊夫人,多個人多份熱鬨,咱們也好互相幫襯。”
我看著她們真心實意的模樣,笑了笑:“也好,晚晴你去幫著收拾,輕煙你去看看府裡的存糧,給新姨娘備些常用的布料,李姨娘和張姨娘就照看著府裡,彆出亂子。”
“是,夫人。”四人齊齊應下,各自忙活去了。
不過兩日,沈硯之便帶著新姨娘回府了。
那姑娘名喚林晚秋,一身粗布青裙,挽著簡單的髮髻,臉上帶著幾分農家女的樸實,手腳粗壯,一看就是常年乾活的樣子。見了我,她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聲音帶著幾分惶恐:“民女林晚秋,謝夫人收留,謝將軍救命之恩!”
我連忙讓錦兒扶她起來,溫聲道:“快起來,既入了沈府,便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束。晚晴已經幫你收拾好了偏院,你先去歇息,往後有什麼不懂的,隻管問我,或是問其他幾位姨娘。”
林晚秋站起身,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怯生生道:“謝夫人,民女……民女什麼都不會,隻會種地、做飯、洗衣服,怕是給夫人添麻煩了。”
柳輕煙走上前,笑著拉過她的手:“妹妹不必客氣,咱們府裡正缺你這樣勤快的人,往後你就幫著打理府裡的菜園子和漿洗房,正好替我們分擔些。”
蘇晚晴也跟著道:“是啊晚秋妹妹,我剛入府時也什麼都不懂,夫人和姐姐們都很照顧我,你放心便是。”
林晚秋看著她們溫和的樣子,又看了看我,眼裡的惶恐漸漸散去,點了點頭:“謝謝夫人,謝謝各位姐姐。”
沈硯之站在一旁,看著幾人相處融洽的樣子,心裡鬆了口氣,卻又帶著幾分莫名的酸澀。他走到我身邊,低聲道:“阿槿,晚秋性子樸實,冇讀過書,你多擔待些。”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將軍放心,府裡的人,我都會照拂好。倒是將軍,近日邊境可有異動?”
他愣了愣,纔回過神來:“邊境一切安好,隻是近日要去西北巡查,怕是又要離開些日子。”
“那將軍便安心去吧。”我語氣平淡,“府裡的事,有我在,不必掛心。”
沈硯之看著我,眼裡滿是複雜,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他走後,林晚秋果然如她所說,手腳勤快得很。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把府裡的菜園子打理得井井有條,菜蔬長得比外麵田莊的還好;漿洗房的衣物,她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就連後廚的活,她也時常去搭把手,做的農家小菜,鮮香可口,深得眾人喜愛。
這日傍晚,我帶著幾位姨娘在菜園子旁的石桌旁納涼,林晚秋端著剛做好的涼拌黃瓜和煮毛豆過來,笑著放在桌上:“夫人,各位姐姐,嚐嚐我做的小菜,解解暑。”
柳輕煙拿起一根毛豆嚐了嚐,讚道:“晚秋妹妹的手藝真好,比後廚的廚子做得還合口。”
蘇晚晴也跟著嚐了一口,點了點頭:“是啊,清甜爽口,太好吃了。”
李姨娘抱著念安,給女兒餵了一小塊黃瓜:“念安,嚐嚐姨娘做的黃瓜,好不好吃?”
念安嚼著黃瓜,笑眯眯道:“好吃!晚秋姨娘做的最好吃!”
林晚秋看著眾人吃得開心,臉上露出了樸實的笑容,搓著手道:“好吃你們就多吃點,菜園子裡還有好多黃瓜和毛豆,我明日再做。”
我看著她,笑道:“晚秋,你手藝這麼好,往後府裡的小廚房,就交給你管吧,正好李姨娘帶著念安,也能輕鬆些。”
林晚秋聞言,眼睛一亮,連忙起身行禮:“謝夫人信任!民女一定好好管,不讓夫人失望!”
“都是自家人,不用這麼客氣。”我擺了擺手,“往後府裡的吃食,就勞你多費心了。”
幾人正說說笑笑,沈硯之竟從西北巡查回來了。
他這次回來,特意帶了不少西北的特產,想著給幾位姨娘討個好,也好拉近些關係。誰知剛走到菜園子旁,就看見我們幾人圍坐在一起,吃著小菜,說著閒話,笑聲陣陣,唯獨冇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不遠處,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特產,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
林晚秋最先看到他,愣了愣,連忙起身行禮:“見過將軍。”
眾人這才慢悠悠地起身,客氣地行了一禮:“見過將軍。”
沈硯之走上前,把手裡的特產放在石桌上,笑著對林晚秋道:“晚秋,我給你帶了西北的酥餅,你是農家出身,怕是愛吃這些。”
林晚秋看了看桌上的酥餅,又看了看我,小聲道:“謝將軍,隻是夫人近日教我管小廚房,府裡的點心夠吃了,將軍還是留著給老夫人吧。”
沈硯之的笑容僵了僵,又轉向柳輕煙:“輕煙,我給你帶了西北的琵琶弦,據說音質極好。”
柳輕煙淡淡道:“謝將軍,隻是我近日跟著夫人學管賬,許久不彈琵琶了,弦子怕是用不上。”
他又看向蘇晚晴:“晚晴,這是西北的胭脂,顏色極豔,你試試。”
蘇晚晴連忙擺手,指尖輕輕攥著我身邊的衣襬,小聲道:“謝將軍,夫人說我性子柔弱,素色胭脂更襯氣色,府裡備的藕荷色胭脂我用著正好,這豔色的,怕是駕馭不來。”
沈硯之的手頓在半空,目光掃過李姨娘和張姨娘,還想再開口,李姨娘已抱著念安淡淡開口:“將軍,念安還小,西北的玩具有些粗糙,怕是傷了孩子手,夫人給她做的布偶軟和,她日日抱著睡。”
張姨娘也微微頷首:“勞將軍費心,府裡的花草陳設夫人都安排得妥帖,西北的奇石擺件怕是與府裡風格不合,就不勞將軍破費了。”
一桌花花綠綠的特產,竟冇一個人肯接,甚至冇人願意多瞧一眼。沈硯之捏著胭脂盒的指節泛白,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堪的急切:“這些都是我特意挑的,你們就真的一點都不稀罕?”
柳輕煙端起石桌上的酸梅湯,抿了一口緩緩道:“將軍心意,我們自然心領。隻是府裡的一應吃穿用度,夫人都替我們考慮得周全無比,冷了有新襖,熱了有冰飲,缺什麼隻需跟錦兒姐姐說一聲,轉眼就備齊了。我們身在沈府,有夫人照拂,早已是應有儘有,哪裡還需要將軍再破費?”
林晚秋也跟著點頭,手裡還攥著剛摘的一根黃瓜:“是啊將軍,夫人讓我管著菜園子和小廚房,每日新鮮菜蔬不斷,想吃什麼隨手就能做,比西北的酥餅合口多了。”
蘇晚晴怯生生補充:“夫人還教我們做針線、學認字,日子過得充實,也不覺得孤單,倒是將軍在外征戰辛苦,該多留些東西給自己補身子。”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是實話,卻句句都像巴掌,狠狠扇在沈硯之心上。他看著圍在我身邊,眼神裡滿是依賴與親近的幾位姨娘,又看看始終神色平靜的我,突然發現,自己纔是這個府裡最多餘的人。
他帶來的人,認的是我這個主母;他想討好的人,心裡裝的也是我這個主母。他費勁心思帶回的安穩,在我這裡,早已成了她們刻在骨子裡的安心。
沈硯之喉結滾了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隻是猛地拎起桌上的特產,轉身就走。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沉的聲響,帶著掩不住的落寞與狼狽。
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後,錦兒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將軍今日怕是要氣壞了,好心帶了東西,竟連個接手的人都冇有。”
林晚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說得太直了?可我說的都是實話,夫人確實把我們照顧得太好了。”
“你說得冇錯。”我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拿起一塊涼拌黃瓜咬了一口,“咱們府裡,最珍貴的從不是綾羅綢緞、奇珍異寶,而是彼此的真心相待。他不懂,便由著他去吧。”
柳輕煙輕笑一聲:“將軍總以為,女子入府,所求的不過是他的恩寵與賞賜,卻不知我們這些曆經戰亂的人,所求的不過是一個遮風擋雨的家,一個真心待自己的人。這些,夫人都給了我們,他給不了。”
李姨娘抱著念安,點了點頭:“從前將軍在府時,後院雖安靜,卻總覺得少了些人情味。如今有夫人領著我們,姐妹幾個互相幫襯,倒比從前熱鬨溫馨多了。”
張姨娘望著滿院的綠意,柔聲歎道:“是啊,有夫人在,我們才真的覺得,這沈府是自己的家。”
夜色漸濃,丫鬟們提著燈籠來請我們回院,林晚秋麻利地收拾好石桌,又摘了滿滿一籃新鮮菜蔬,笑著說:“夫人,明日我給您做您愛吃的冬瓜丸子湯,再炒個嫩南瓜,保證鮮香可口。”
“好,都聽你的。”我笑著應下,幾人並肩往正院走,燈籠的光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極了此刻緊緊相依的心。
而書房裡,沈硯之將那包特產狠狠摔在桌上,西北的酥餅散落一地,他坐在案前,看著窗外正院方向傳來的零星笑語,心裡第一次生出濃烈的悔意。
他原以為,帶回這些女子,是給她們恩惠,是給阿槿添些陪伴,卻冇想到,最終竟是他親手將她們推到了阿槿身邊,讓自己成了徹頭徹尾的外人。
他想起出征前,阿槿窩在他懷裡,笑著說要等他回來,給他做醋魚吃;想起這三年,他寄回的寥寥數封信,從未問過她府裡的難處;想起每次回府,她總是平靜無波,從未有過半分怨懟。
原來,不是她不怨,不是她不愛,而是這三年的獨撐,早已讓她把對他的期盼,熬成了淡然。而他帶回的每一個姨娘,都成了她身邊最忠心的臂膀,將他徹底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沈硯之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第一次覺得,這場仗,他贏了邊境,卻輸了後宅,更輸了那個他最該珍惜的人。
第二日一早,沈硯之冇有去軍營,而是去了老夫人的院子。恰好我正陪著老夫人用早膳,桌上擺著的,正是林晚秋做的冬瓜丸子湯和清炒嫩南瓜,香氣四溢。
老夫人見他進來,放下碗筷,臉色淡淡:“今日倒難得,不去軍營,竟有空來我這院子。”
沈硯之躬身行禮,目光落在桌上的菜色上,又看了看我,低聲道:“母親,阿槿,我有話想說。”
我放下湯勺,擦了擦嘴,淡淡道:“將軍有話不妨直說,我還要去田莊巡查。”
老夫人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有話快說,彆耽誤阿槿做事。你也不看看,阿槿每日操持府裡府外,比你這個將軍還忙,哪有功夫聽你磨磨唧唧。”
沈硯之咬了咬牙,抬眸看向我,眼裡滿是愧疚:“阿槿,從前是我不好,我隻顧著在外征戰,忽略了你的辛苦,也不懂後宅的人心。往後,我不會再隨便帶回姨娘了,府裡的事,我也想多幫你分擔些。”
我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將軍有心了。隻是府裡的事,我早已打理慣了,不勞將軍費心。至於帶回姨娘一事,將軍心善,見不得旁人受苦,若是真遇到可憐人,便帶回來吧,我依舊會照拂好她們。”
我的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刀,狠狠紮進沈硯之心裡。他這才明白,我不是在賭氣,而是真的不再需要他的分擔,不再在意他的所作所為。
老夫人歎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阿槿就是性子太好,換做旁人,早就跟你鬨了。你這孩子,也真是活該,好好的媳婦,被你晾了三年,如今後悔了,晚嘍。”
沈硯之看著我起身離去的背影,單薄卻挺拔,像一株獨自熬過風雨的翠竹,早已亭亭玉立,無需旁人依靠。他站在原地,滿心悔意,卻終究隻能看著我的身影,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