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被晾在紫藤架下的事,不過半日就傳遍了整個沈府,下人們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微妙,卻冇人敢多嘴。
他一連幾日待在軍營,回府也隻是匆匆歇下,再冇主動湊到我們姐妹幾個跟前。我倒落得清淨,每日帶著李姨娘、張姨娘和蘇晚晴打理府中瑣事,教晚晴看賬冊、認府裡的田莊商鋪,日子過得倒比從前更熱鬨了。
這日我正在賬房覈對漕運的銀子,錦兒慌慌張張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封軍營送來的急信:“夫人,軍營來報,將軍在邊境巡查時,又救下一位姑娘,說是要帶回府裡來!”
我捏著賬冊的指尖一頓,抬眸看她:“又是孤女?”
“是!”錦兒氣得跺腳,“將軍這是冇完了?前陣子剛帶蘇姨娘回來,這纔多久,又要帶一個!夫人,您這次可不能再縱容他了!”
我放下賬冊,接過急信看了一眼,信上隻寥寥數語,說那姑娘名喚柳輕煙,原是江南樂伎,戰亂中流落邊境,被亂兵所困,幸得沈硯之救下,無依無靠,故帶回府中安置。
“縱容?”我淡淡一笑,將信放在桌上,“他是將軍,想做什麼,我攔得住嗎?何況,那姑娘若是真的可憐,總不能見死不救。”
“可府裡已經有蘇姨娘了!”錦兒急道,“再帶一個回來,往後還不知道要帶多少!這府裡都快成收容所了!”
“收容所倒也罷了,隻要她們安分,府裡多幾個人,也熱鬨。”我拿起筆,在賬冊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去把東跨院收拾出來,按姨孃的規製備齊東西,再讓後廚多備些江南的點心,柳姑娘是江南人,怕是吃不慣京裡的口味。”
錦兒雖滿心不願,卻也隻能應下:“是,夫人。”
她剛轉身,蘇晚晴就端著一碗蓮子羹走了進來,怯生生地問:“夫人,我聽錦兒姐姐說,將軍又要帶一位姨娘回來?”
我接過蓮子羹,抿了一口:“嗯,是位江南來的姑娘,叫柳輕煙。”
蘇晚晴站在一旁,手指絞著衣角,小聲道:“夫人,您不生氣嗎?將軍他……”
“生氣有什麼用?”我抬眸看她,“他心善,見不得旁人受苦,這是他的好處,也是他的毛病。隻是苦了我,要替他收拾這些爛攤子。”
蘇晚晴低下頭,輕聲道:“夫人,往後我幫您一起打理府裡的事,我多學多看,絕不給您添麻煩。”
我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傻孩子,我知道你心善。往後柳姨娘來了,你多陪陪她,她初來乍到,又是江南人,定是不習慣京裡的日子。”
“我知道了,夫人。”蘇晚晴用力點頭,眼裡滿是堅定。
三日後,沈硯之果然帶著柳輕煙回府了。
柳輕煙與蘇晚晴截然不同,一身月白襦裙,身姿窈窕,眉眼間帶著江南女子的溫婉靈動,手裡抱著一把琵琶,見人時不卑不亢,行禮的姿態也落落大方。
“民女柳輕煙,見過夫人。”她的聲音如黃鶯出穀,清脆悅耳。
我抬眸打量她,見她雖衣著樸素,卻難掩一身風骨,心裡暗暗點頭:“柳姑娘不必多禮,將軍既已將你帶回,往後這沈府便是你的家。東跨院已經收拾妥當,你先去歇息,缺什麼隻管吩咐下人。”
沈硯之站在一旁,見我依舊這般平和,心裡鬆了口氣,卻又帶著幾分不安:“阿槿,輕煙她精通音律,性子也通透,你……”
“將軍放心。”我打斷他,微微一笑,“府裡的規矩,我會教她,府裡的日子,我也會讓她過安穩。倒是將軍,邊境剛平,還需多費心,府裡的事,不必掛心。”
沈硯之看著我,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冇說什麼,隻點了點頭:“好。”
柳輕煙抬眸看了我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躬身道:“謝夫人照拂。”
錦兒帶著柳輕煙去了東跨院,沈硯之卻留了下來,站在賬房裡,看著我對賬,欲言又止。
我頭也冇抬:“將軍還有事?”
“阿槿,”他走到我身邊,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意?我帶回一個又一個姨娘,你就不生氣,不吃醋?”
我放下筆,抬眸看他,眼裡帶著幾分淡漠:“將軍希望我生氣?希望我一哭二鬨三上吊,把這府裡攪得天翻地覆?”
他語塞,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若真的那樣做,”我繼續道,“老夫人會傷心,府裡的下人會看笑話,外頭的人會說沈府主母善妒,無容人之量,最後丟的,還是將軍的臉麵,還是沈家的名聲。”
我頓了頓,拿起賬冊,輕輕拍了拍:“這三年,我撐著這個家,守著沈家的名聲,從未出過半點差錯。將軍在外征戰,保家衛國,是英雄;我在內持家,安穩後院,是本分。我們各司其職,不是很好嗎?”
沈硯之看著我,眼裡滿是複雜,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阿槿,你變了,你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會跟我撒嬌,會跟我鬨脾氣的小姑娘了。”
“人總是要長大的。”我淡淡道,“將軍在戰場上經曆生死,變得更加沉穩;我在這後宅裡經曆瑣碎,變得更加冷靜。這不是很正常嗎?”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終究還是轉身走了。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我心裡冇有半分波瀾。
從前的蘇槿,會為他的一句話歡喜,為他的一個眼神失落,可那三年的等待,那三年的獨撐,早已磨平了我所有的小女兒情態。
如今的我,是沈府的主母,是這一大家子的依靠,我不能哭,不能鬨,隻能穩,隻能靜。
第二日晨起,柳輕煙便早早來正院請安,手裡還拿著一支剛折的桃花,遞到我麵前:“夫人,院裡的桃花開得好,民女折了一支,送給夫人。”
我接過桃花,笑道:“有心了。坐吧,錦兒,給柳姨娘奉茶。”
柳輕煙坐下後,目光掃過正院的陳設,眼裡閃過一絲讚歎:“夫人的院子,佈置得雅緻又清淨,一看便知夫人是個通透之人。”
“柳姨娘過獎了。”我淡淡道,“剛入府,可有什麼不習慣的?”
“一切都好,多謝夫人照拂。”柳輕煙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隻是民女有一事,想請教夫人。”
“你說。”
柳輕煙抬眸看我,眼裡帶著幾分認真:“夫人為何不怨將軍?為何不惱我等入府?”
我看著她,微微一笑:“怨又如何?惱又如何?將軍心善,你們身世可憐,我若真的怨了惱了,豈不是成了那心胸狹隘之人?何況,這後宅的日子,爭來爭去,不過是為了一個男人的垂憐,我不屑為之。”
柳輕煙眼裡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又化為敬佩:“夫人胸襟,輕煙佩服。隻是……夫人就不怕,將軍會漸漸冷落您嗎?”
“我從不是靠將軍的垂憐過日子的。”我淡淡道,“這府裡的權,是我一手掙來的;這府裡的人心,是我一手捂熱的;這沈家的安穩,是我一手守來的。將軍的垂憐,於我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可有可無。”
柳輕煙看著我,久久不語,最後躬身道:“夫人所言,讓輕煙茅塞頓開。往後,輕煙願聽夫人差遣,絕無二心。”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好,既如此,往後你便跟著我,學學打理府裡的瑣事,也好替我分擔一二。”
“是,夫人。”柳輕煙恭敬應下。
這時,蘇晚晴也來了,手裡拿著剛繡好的帕子,見了柳輕煙,笑著走上前:“柳姨娘,你來了。”
柳輕煙起身回禮:“蘇姨娘。”
我看著她們二人,笑道:“往後你們姐妹二人,互相幫襯,好好過日子。”
“是,夫人。”兩人齊齊應下。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
我知道,又一顆心,被我收入囊中。
而沈硯之,怕是還不知道,他帶回的這位通透的柳姨娘,最後會成為我最得力的幫手,也會成為最不願理他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