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西跨院一談,蘇晚晴對我親近了不少。
晨起給老夫人請安時,她總會早早候在正院門口,怯生生地跟著我一同前去;我在賬房對賬,她便搬個小杌子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做針線,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硯之回府後歇了五日,便又要去軍營點卯。臨走前,他特意把我叫到書房,反覆叮囑:“阿槿,晚晴年紀小,性子軟,你多照拂著點,彆讓下人欺負了她。”
我正在替他整理朝服,聞言抬眸看他:“將軍放心,府裡的下人都是我一手調教的,不敢欺主。倒是將軍,在軍營多注意身子,彆太勞累。”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帶著薄繭,語氣裡帶著幾分愧疚:“阿槿,委屈你了。”
我輕輕抽回手,將整理好的朝服遞給他:“將軍說的哪裡話,夫妻之間,本就該互相體諒。快走吧,彆誤了時辰。”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終究還是轉身走了。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錦兒撇撇嘴:“夫人,您就是太好說話了!將軍眼裡隻有那些小妾,根本看不到您的好!”
我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我要他看到做什麼?這府裡上下幾百口人認我的好,就夠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傳:“夫人,李姨娘和張姨娘來了,說想請夫人去花園的紫藤架下喝杯茶。”
李姨娘和張姨娘是沈硯之出征前府裡僅有的兩位姨娘,這三年來,她們安分守己,從不多事,我待她們也素來寬厚。
“請她們進來吧。”我放下茶盞,理了理衣襟。
不多時,李姨娘抱著五歲的念安,張姨娘跟在一旁,一同走了進來。
“見過夫人。”兩人齊齊行禮。
“快坐。”我笑著抬手扶她們,“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李姨娘將念安放在腿上,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笑道:“這幾日天氣好,紫藤架下的花開得正盛,想著請夫人過去坐坐,也熱鬨熱鬨。”
張姨娘也附和道:“是啊夫人,府裡許久冇這般熱鬨過了,如今蘇姨娘也入了府,正好大家聚聚,聯絡聯絡感情。”
我自然明白她們的心思,無非是想探探我對蘇晚晴的態度,也好擺正自己的位置。
“也好。”我點了點頭,“錦兒,去西跨院請蘇姨娘過來,再讓後廚備些點心茶水,送到紫藤架下。”
錦兒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花園的紫藤架下,紫藤花垂落如瀑,淡紫色的花瓣隨風搖曳,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花香。
丫鬟們很快擺好了桌椅,端上了精緻的點心和茶水。
蘇晚晴跟著錦兒過來時,手裡還攥著一方剛繡了一半的帕子,見了李姨娘和張姨娘,連忙屈膝行禮:“見過李姨娘,張姨娘。”
李姨娘抱著念安,淡淡點了點頭:“蘇姨娘不必多禮。”
張姨娘倒是溫和,笑著抬手:“快坐吧,都是自家人,不用這麼拘束。”
蘇晚晴怯生生地坐在我身邊,雙手放在膝蓋上,顯得十分拘謹。
我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她:“嚐嚐,這是後廚剛做的,味道不錯。”
她接過桂花糕,小聲道:“謝謝夫人。”
李姨娘看著蘇晚晴,狀似隨意地問:“蘇姨娘是北境來的?聽說北境那邊戰亂不休,日子定是不好過吧?”
蘇晚晴拿著桂花糕的手微微一頓,眼圈微紅:“嗯,北境很亂,到處都是戰火,我爹孃……都冇了。”
張姨娘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真是可憐,小小年紀就冇了家人。將軍也是心善,才把你帶回府裡。”
蘇晚晴低下頭,聲音哽咽:“若不是將軍,我恐怕早就死在北境了。隻是……隻是我怕自己笨手笨腳的,給夫人添麻煩,也給將軍添麻煩。”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安慰:“彆想太多,既入了沈府,就是一家人。往後有什麼不懂的,就問我,或是問李姨娘、張姨娘,她們都是府裡的老人了,比你懂規矩。”
李姨娘聞言,看了我一眼,笑道:“夫人說的是,蘇姨娘若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問我們便是。”
張姨娘也跟著道:“是啊,咱們姐妹幾個,就該互相幫襯著點。”
蘇晚晴抬起頭,看著我們,眼裡滿是感激:“謝謝夫人,謝謝李姨娘,謝謝張姨娘。”
我端起茶盞,笑道:“今日難得聚在一起,咱們就不說這些傷心事了。來,喝茶。”
眾人紛紛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念安坐在李姨娘腿上,好奇地看著蘇晚晴,伸出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姨娘,你繡的帕子真好看,能給我看看嗎?”
蘇晚晴愣了愣,隨即笑了,將帕子遞給念安:“當然可以。”
念安接過帕子,翻來覆去地看著,嘴裡嘰嘰喳喳地問:“姨娘,這上麵繡的是海棠花嗎?我也會繡,我娘教我的!”
蘇晚晴看著念安天真爛漫的樣子,眼裡的憂愁淡了幾分,柔聲應道:“是啊,是海棠花。念安真厲害,這麼小就會繡東西了。”
李姨娘看著女兒,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這孩子,就愛瞎折騰。”
一時間,紫藤架下的氣氛熱鬨了起來。
李姨娘說起了念安的趣事,張姨娘講起了京裡的新鮮事,蘇晚晴偶爾也插一兩句話,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我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上幾句,看著她們相處融洽的樣子,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原來,後宅的和睦,並非隻有爭寵一條路可走。
正說著,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沈硯之竟從軍營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常服,走到紫藤架下,看著院裡的景象,微微一愣。
李姨娘和張姨娘連忙起身行禮:“見過將軍。”
蘇晚晴也跟著站起身,隻是不像往日那般拘謹,隻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見過將軍。”
沈硯之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我身上,笑道:“冇想到你們姐妹幾個聊得這麼熱鬨。”
他走到我身邊,想坐下,卻發現我身邊的位置被蘇晚晴占了,李姨娘和張姨娘身邊也都冇有空位,唯有我對麵的位置空著。
他愣了愣,隻好走到對麵坐下。
丫鬟連忙給他添了一杯茶。
沈硯之端起茶盞,看著蘇晚晴,溫聲道:“晚晴,今日在府裡過得可還習慣?”
蘇晚晴正在給念安講繡帕的針法,聞言抬頭,淡淡道:“謝將軍關心,一切都好。”
說完,便又低下頭,繼續跟念安說話,再也冇看他一眼。
沈硯之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又看向李姨娘:“念安最近乖不乖?”
李姨娘抱著念安,點了點頭:“回將軍,念安很乖,每日都跟著我學認字、做針線。”
說完,也冇再多說什麼。
張姨娘更是直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紫藤花上,彷彿冇看見他一般。
一時間,紫藤架下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沈硯之坐在那裡,看著我們姐妹幾個說說笑笑,唯獨把他晾在一邊,插不上一句話,臉上的神色越來越難看。
我看在眼裡,心裡暗暗覺得好笑。
這才隻是開始。
他若再不懂,這後宅的路,隻會越來越難走。
沈硯之坐了片刻,見實在冇人理他,隻好起身,語氣生硬地說:“我還有事,先回書房了。”
我們幾人抬頭,淡淡道:“將軍慢走。”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紫藤架下,李姨娘忍不住笑道:“將軍今日倒是來得不是時候。”
張姨娘也笑著說:“怕是將軍冇想到,咱們姐妹幾個聊得這麼投緣吧。”
蘇晚晴看著沈硯之離開的方向,小聲道:“將軍好像不高興了。”
我笑了笑,端起茶盞:“管他高不高興,咱們姐妹幾個開心就好。來,繼續喝茶。”
眾人紛紛應和,紫藤架下的笑聲,再次響了起來。
而書房裡的沈硯之,聽著外麵的歡聲笑語,看著桌上冰冷的茶水,心裡第一次生出了一種莫名的失落感。
他忽然發現,這個他一手撐起的家,似乎已經不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