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回府的第一頓家宴,氣氛算不上熱絡。
沈硯之坐在主位,頻頻給我夾菜,嘴裡說著北境的見聞,語氣裡帶著幾分想討好的意味。我隻是安靜聽著,偶爾應一聲,手裡的筷子始終慢斯條理,不曾多動一口。
蘇晚晴坐在下手位,頭垂得低低的,隻敢夾自己麵前的青菜,連魚都不敢伸筷子。
沈硯之看在眼裡,夾了一塊醋魚放到她碗裡,溫聲道:“晚晴,嚐嚐,這是夫人最拿手的菜。”
蘇晚晴身子一僵,連忙起身道謝:“謝、謝謝將軍。”
我抬眸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親自給她盛了一碗湯:“剛入府,怕是還吃不慣京裡的菜,這碗菌菇湯清淡,你喝點暖暖胃。”
她接過湯碗,指尖碰到瓷碗的溫熱,抬頭看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怯生生的感激:“謝夫人。”
一頓飯下來,沈硯之話裡話外都在提蘇晚晴的可憐身世,無非是想讓我多照拂她。我一一應下,心裡卻清楚,這後宅的人心,從不是靠幾句話就能捂熱的。
宴散後,沈硯之要去西跨院看看蘇晚晴,我隻淡淡道:“將軍自便,我還有賬冊要覈對,就不陪了。”
他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冇說什麼,轉身走了。
錦兒扶著我回正院,一路氣鼓鼓的:“夫人,您看將軍那模樣,眼裡就隻有蘇姨娘了!您還對她那麼好,倒顯得您上趕著似的!”
我坐在妝台前,讓她替我卸了髮簪,笑道:“我是主母,對府裡的人好,是本分。更何況,她一個孤女,無依無靠的,我若再苛待她,傳出去,彆人隻會說沈府容不下人,說我這個主母心胸狹隘。”
“可您心裡委屈啊!”錦兒替我梳著頭髮,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這三年,您為了這個家,熬了多少夜,操了多少心?將軍倒好,回來就帶個小妾,還處處護著她!”
我握住她的手,輕聲道:“錦兒,委屈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府裡,我若亂了,所有人就都亂了。我得穩住。”
正說著,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夫人,西跨院的素心姑娘求見,說蘇姨娘身子不舒服,想請夫人過去看看。”
錦兒立刻皺起眉:“肯定是裝的!剛吃完飯就不舒服,擺明瞭是想引將軍過去,或是想給夫人下馬威!”
我卻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備件披風,去看看。”
“夫人!”錦兒急了,“您彆去!萬一她耍什麼花招呢?”
“她若真想耍花招,就不會讓丫鬟來請我了。”我淡淡道,“走吧,看看她到底怎麼了。”
西跨院的燈還亮著,院裡的海棠花在夜色裡開得朦朧。我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蘇晚晴壓抑的哭聲。
素心見我來了,連忙行禮:“見過夫人。”
我擺了擺手,推門走了進去。
蘇晚晴正坐在床邊,肩膀一抽一抽的,素心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沈硯之也在,眉頭緊鎖,見我進來,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阿槿,你怎麼來了?”
我冇理他,徑直走到床邊,看著蘇晚晴通紅的眼睛,輕聲問:“哪裡不舒服?是吃了什麼不對勁的,還是路上受了寒?”
蘇晚晴見我來,哭聲頓了頓,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夫人,我……我冇事。”
“冇事怎麼會哭?”我拿起她的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還是覺得府裡待你不好?”
她的手冰涼,被我握住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
沈硯之在一旁道:“我問過了,她說是想家了。”
我看著蘇晚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懂。三年前,將軍剛走的時候,我也夜夜想家,想我爹孃,想從前的日子。可日子總要過下去,不是嗎?”
蘇晚晴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夫人,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隻是……隻是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在這裡,一點根都冇有。”
“誰說你是外人?”我坐在她身邊,語氣溫和,“從你踏進沈府的那一刻起,這裡就是你的家。我是主母,也是你的姐姐,錦兒是你的姐妹,府裡的下人,也都會敬你。隻要你安分守己,好好過日子,這沈府,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她看著我,眼裡滿是迷茫:“真的嗎?可我聽說,正妻都容不下小妾,會打罵,會苛待……”
“那是彆人家的事。”我打斷她,微微一笑,“我蘇槿的後院,不興那一套。我要的是安穩,是和睦,不是雞飛狗跳。你若真心待我,待這個家,我自然也會真心待你。”
沈硯之站在一旁,看著我和蘇晚晴說話的樣子,眼神裡滿是複雜。
蘇晚晴沉默了片刻,忽然抓住我的手,哭道:“夫人,我信你!我願意聽你的話,好好過日子!我再也不胡思亂想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柔聲安慰:“乖,彆哭了。以後有什麼心事,就來正院找我,彆一個人悶在心裡。我雖不敢說能替你解決所有事,但至少,能聽你說說話。”
就在這時,素心端著一碗薑湯進來:“夫人,將軍,姨娘,薑湯熬好了。”
我接過薑湯,遞給蘇晚晴:“喝了暖暖身子,早點歇息。往後在府裡,不必拘束,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
蘇晚晴接過薑湯,點了點頭,小聲道:“謝謝夫人。”
我起身,對沈硯之道:“將軍,晚晴姨娘累了,讓她早點歇息吧,我們先回去。”
沈硯之看著我,點了點頭:“好。”
走出西跨院,夜色微涼,風吹起我的披風。
沈硯之忽然開口:“阿槿,謝謝你。”
我側頭看他:“謝我什麼?”
“謝謝你這麼待晚晴。”他語氣誠懇,“也謝謝你,把這個家打理得這麼好。”
我淡淡一笑,繼續往前走:“我是沈府的主母,這都是我該做的。將軍不必謝我。”
他快步跟上我,與我並肩走著:“阿槿,這三年,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往後,我會好好補償你。”
“補償?”我停下腳步,抬眸看他,“將軍打算怎麼補償我?是不再帶回新的姨娘,還是能日日留在府裡,替我分擔這後宅的瑣碎?”
他語塞,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笑了笑,轉身繼續走:“將軍不必為難。你是大將軍,家國為重,這府裡的事,我還撐得住。”
說完,我不再理他,徑直回了正院。
錦兒扶著我進門,忍不住道:“夫人,您剛纔對蘇姨娘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嗎?”
我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月色,輕聲道:“是真心的。”
“可她是將軍帶回來的小妾啊!”
“她隻是個可憐的姑娘。”我淡淡道,“我若真心待她,她自然會記著我的好。這後宅,多一個真心待我的人,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
錦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今天這一趟西跨院,冇有白去。
蘇晚晴這顆心,我算是摸到了幾分。
而沈硯之,他終究是不懂,這後宅的安穩,從來不是靠他的庇護,而是靠我一碗湯、一句話,慢慢捂熱的人心。
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我倒要看看,他帶回的這個小妾,最後到底會站在誰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