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連下了兩日,沈府覆上一層皚皚白雪,簷角掛著冰棱,院中紅梅破雪而開,冷香清絕。我坐在正院暖閣裡,臨窗煮茶,炭火劈啪輕響,暖爐烘得滿室溫潤,窗外雪色與紅梅相映,竟是一派難得的清淨安然。
錦兒抱著一疊新製的冬衣進來,眉眼間帶著輕快:“夫人,雲溪姑娘配的暖身香包都縫好了,每位姨娘一間,下人院裡也都分了,老夫人那邊我親自送去的,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說您把府裡上下都惦記到了。”
我放下茶盞,指尖拂過柔軟的衣料,淡淡一笑:“冬日天寒,大家安穩暖和,沈府便安穩。田莊那邊的炭火與冬糧可都送下去了?佃戶們的棉衣可夠穿?”
“都按夫人的吩咐辦妥了。”錦兒點頭應道,“柳姐姐親自跟著去的,說莊頭不敢怠慢,每家每戶都領到了棉衣炭火,佃戶們都念著夫人的恩德呢。”
我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自那日和離風波暫歇,沈硯之信守承諾,再不越雷池一步,沈府便徹底歸於我想要的平靜。無爭寵,無糾纏,無期盼,無辜負,隻剩下主母持家、侯門安穩的本分,這樣的日子,清簡卻踏實,比任何榮華恩寵都更讓我心安。
這幾日,沈硯之極少在府中停留,每日天不亮便往軍營去,夜深才歸,回府後隻去壽安堂給老夫人問安,隨後便徑直回外書房,從不踏入內院半步。偶爾在廊下、花園偶遇,他也隻是停步躬身,客氣喚一聲“夫人”,我亦頷首回禮,不多一言,不多留一瞬,疏離得體,再無半分多餘牽扯。
老夫人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也不再勸說,隻是時常讓人把我叫去壽安堂,陪著她說說話,吃些點心,偶爾也會提起沈硯之,語氣裡滿是憐惜:“硯之這孩子,近來越發沉默了,每日除了軍務便是悶在書房,飯也吃得少,我看著心裡難受。”
我為老夫人添上熱茶,語氣溫和:“侯爺剛立戰功,朝中軍務繁忙,壓力自然大,母親不必太過憂心,等過了年關,局勢穩了,便會好些。”
話雖如此,我心中卻清楚,他的沉默與消瘦,從不是因為軍務,而是因為求而不得的執念,是因為無法挽回的過往。可我早已無心,亦無力再去顧及他的情緒,各人有各人的歸途,他的悔恨,該由他自己承受。
這日午後,雪停天晴,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雪地上,折射出清冷的光。我處理完府中冬日用度的賬目,帶著錦兒往花園去,想折幾枝紅梅插瓶。剛走到梅林邊,便見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梅樹下,正是沈硯之。
他身著玄色披風,落了些許碎雪,身姿依舊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他冇有看梅,也冇有看彆處,隻是靜靜望著正院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肩頭覆雪,眉眼清冷。
錦兒下意識地想拉我避開,我卻輕輕搖頭,緩步上前,保持著數步之遙,微微屈膝:“侯爺。”
他猛地回神,見是我,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慌亂,隨即收斂神色,躬身回禮,語氣平淡剋製:“夫人。”
短短二字,再無多餘。
我本欲折梅便走,卻見他腳邊放著一個食盒,想來是在此處待了不短時間。我無意窺探,轉身便要離開,卻被他輕聲叫住。
“夫人留步。”
我停住腳步,回身看向他,神色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