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京中風漸涼,沈府內的草木卻依舊繁茂。沈硯之在宮中宴席一事過後,收斂了所有急切的靠近,不再日日守在正院門外,也不再刻意尋機會與我獨處,可那份沉默的守護,卻從未停止。
他會命人將最好的炭火送到正院,預備過冬;會悄悄叮囑管家,正院的用度一律按最高規製供給,不必過問;會在老夫人麵前,一次次維護我的體麵,直言沈府上下一切皆由我做主,任何人不得違抗。連宮中偶爾賞賜的珍品,他也一律全數送到正院,從不留半分在自己書房。
老夫人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她既心疼兒子日日活在悔恨裡,又憐惜我受過的委屈,隻得一次次把我叫到壽安堂,軟語勸說。
“阿槿,娘知道你苦,可硯之如今是真的改了,滿京城的貴女他都看不上,太後提過的親事他也一口回絕,心裡頭自始至終隻有你。”老夫人拉著我的手,眼眶微紅,“男人哪有不犯錯的?知錯能改,比什麼都強,你就當為了沈家,為了娘,再鬆鬆口,好不好?”
我輕輕扶著老夫人坐下,語氣溫和卻堅定:“母親,我敬您,也護著沈府,這些年我守著內院,從未有過半分差池,對您更是儘心侍奉,這些,您都看在眼裡。可夫妻之事,關乎心意,不能勉強,更不能為了旁人委屈自己。”
“我不是賭氣,也不是記仇,我是真的放下了。如今我做沈府的主母,安穩自在,不必看誰臉色,不必盼誰垂憐,這樣的日子,我過得舒心。若是重新與侯爺和好,我反倒要拾起那些期盼、那些等待,最後隻怕又是一場空。”
“母親,我不求大富大貴,不求夫榮妻貴,隻求餘生心安,您就成全我,好不好?”
老夫人望著我眼底一片澄明,冇有怨懟,冇有恨意,隻有徹底的平靜,她長長歎了一口氣,再也說不出勸說的話,隻拍著我的手,滿眼心疼:“是我們沈家委屈你了,是硯之冇有福氣……罷了,娘不逼你,你想怎麼過,便怎麼過。”
得了老夫人的理解,我心中愈發安穩,徹底放下顧慮,專心打理府中事務。田莊的秋收、商鋪的冬貨、府中下人一年一度的考評、冬日炭火的采買,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沈府上下秩序井然,比沈硯之執掌外務時還要安穩。
府中眾人對我愈發敬重,幾位姨娘更是事事以我為先,彼此扶持,彼此照應,偌大的侯府,冇有半分後宅陰私,隻有一片和睦溫情。
可沈硯之卻始終不肯死心。
這日傍晚,我處理完冬日的用度賬目,剛準備歇息,沈硯之竟破天荒地主動踏入了正院。他冇有通傳,冇有帶侍從,獨自一人站在廊下,一身素色常服,眉眼間帶著疲憊與決絕。
錦兒想要通傳,被我抬手攔下。我緩步走出屋內,站在他麵前數步之外,保持著得體的距離,微微屈膝:“侯爺深夜前來,可有要事?”
他抬眸看向我,目光深邃,裡麵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情緒,有掙紮,有痛苦,卻也有一絲破釜沉舟的堅定。他冇有繞彎子,直接開口,聲音低沉沙啞:“阿槿,我知道,我做什麼都無法讓你回頭,我知道你心中早已冇有我。”
我靜靜看著他,冇有說話,等著他下文。
“可我不能放你走。”他向前一步,語氣帶著一絲急切,“沈府不能冇有你,老夫人不能冇有你,我……也不能冇有你。你可以不理我,可以不接受我,可以一輩子不與我親近,我都能忍,我可以一輩子守在你身後,不打擾,不糾纏,隻求你留在沈府,做你的主母,好不好?”
我心中微微一動,卻依舊神色平靜。他以為,我想要的是離開,是掙脫沈府,可他從來不懂,我想要的從不是離開,而是心安理得的安穩。
我輕輕開口,語氣平靜無波:“侯爺,我從未想過離開沈府。沈府是我經營了三年的家,老夫人待我親厚,姨娘們待我真誠,下人對我敬重,這裡有我全部的心血與牽掛,我不會走。”
沈硯之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光亮,欣喜之色溢於言表,可他的歡喜還未持續片刻,便被我接下來的話,徹底打入穀底。
“但是,我也不會再以侯爺妻子的身份,留在這裡。”我抬眸看向他,目光堅定坦然,“我今日,便向侯爺請辭,求侯爺允我和離。”
“和離”二字出口,如同驚雷炸在沈硯之耳邊,他身形猛地一僵,臉色瞬間慘白,不敢置信地看著我,連連後退一步,聲音顫抖:“你說什麼?阿槿,你再說一遍……”
“我求侯爺允我和離。”我一字一句,清晰重複,“和離之後,我依舊留在沈府,以主母的身份打理內院,侍奉老夫人,護府中安穩,隻是我與侯爺,再無夫妻之名,從此各自身份清白,互不牽絆。”
“如此一來,侯爺可以另娶良人,綿延子嗣,成全侯門榮光;我也可以守著自己的心意,過清淨安穩的日子,兩全其美。”
我早已盤算清楚,這是對我、對沈硯之、對整個沈府最好的結局。我放不下這三年經營的一切,放不下老夫人,放不下幾位姨娘,可我也不願再頂著夫妻的名分,與他虛與委蛇。和離留府,便是唯一的出路。
可沈硯之卻像是被觸及了底線,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痛苦與決絕,幾乎是吼出聲:“我不允!阿槿,我死都不會允你和離!”
“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以一輩子不理我,但是我絕不會和離!夫妻名分已定,三書六禮,拜堂成親,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一生一世都是,我絕不會休妻,更不會和離!”
他從未如此失態,往日沉穩威嚴的鎮北侯,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眼底滿是恐慌,彷彿我一旦和離,便會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侯爺,何必如此執著?”我輕輕歎氣,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名分於我而言,早已無用,於你而言,卻是拖累。你如今位高權重,需要一位能為你拉攏勢力、綿延子嗣的正妻,而我,給不了你這些,也不願給。”
“我能給!”沈硯之快步上前,想要抓住我的手,卻被我側身避開,他僵在半空,聲音哽咽,“我不要什麼拉攏勢力,不要什麼門當戶對,我隻要你!阿槿,我知道我錯了,我用餘生彌補,我一輩子不娶旁人,一輩子守著你,你彆要和離,好不好?”
“侯爺,心死了,便再也回不來了。”我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我對你,冇有恨,冇有愛,冇有怨,冇有盼,隻剩下一片漠然。這樣的夫妻,留著名分,不過是互相折磨。”
“我留在沈府,是為了責任,為了情義,不是為了夫妻情分。侯爺若真的為我好,便成全我,給我一紙和離書,讓我活得自在,活得心安。”
“我不允!”沈硯之咬牙,語氣堅定,冇有半分轉圜餘地,“這輩子,我絕不會允你和離。你可以一輩子不與我說話,一輩子不讓我靠近,但是夫妻之名,我絕不會廢!你若再提和離,那便是逼我!”
他說完,猛地轉身,大步離去,腳步慌亂,背影透著難以言說的絕望與固執。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輕輕閉上眼,心中冇有波瀾,隻有一絲無奈。我早已料到,他不會輕易答應和離,他的驕傲,他的悔恨,他的執念,都不允許他放我自由。
可我心意已決,和離一事,我不會放棄。
錦兒站在我身後,輕聲道:“夫人,侯爺他……是真的怕失去您。可您這般堅持,往後日子,怕是更難了。”
我緩緩睜開眼,望向院中沉沉的夜色,語氣堅定:“難也要堅持。我蘇槿這一生,從不為彆人而活,不為名分而活,不為旁人的眼光而活。我要的,從來都是心安理得的自在。”
“他不允,我便慢慢等,慢慢說,總有一日,他會明白,強留的名分,毫無意義。”
次日,和離一事,我並未聲張,依舊如常打理府中事務,彷彿昨夜的爭執從未發生。可沈硯之卻徹底亂了方寸。
他一改往日的沉默,開始整日整日地待在府中,不再去軍營,不再見賓客,守在壽安堂,求老夫人勸說我,求我收回和離的念頭。
老夫人被他纏得冇辦法,隻得再次把我叫去,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老夫人淚流滿麵:“阿槿,硯之他是真的不能冇有你啊,你就先彆提和離了,好不好?娘求你了,若是你真的和離,傳出去,沈家的臉麵往哪擱?你讓外人怎麼看我們沈家?”
沈硯之跪在地上,抬頭看向我,眼底滿是卑微與祈求:“阿槿,我錯了,我不該逼你,我不該冷落你,你彆和離,你想怎麼樣都好,我都聽你的,隻求你彆離開我,彆和我和離……”
堂堂鎮北侯,朝堂上叱吒風雲的武將,此刻跪在地上,放下所有驕傲與尊嚴,隻為求我收回和離二字。
府中幾位姨娘聞訊也趕來壽安堂,看著眼前的景象,紛紛紅了眼眶,卻無人敢勸我,她們知道,我受的苦,遠比這一跪更沉重。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沈硯之,看著淚流滿麵的老夫人,心中終究是軟了一瞬,卻並未動搖。
我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母親,侯爺,我並非要毀了沈家臉麵,也並非要故意刁難。我隻是想求一個心安。”
“我可以暫時不提和離,我可以繼續留在沈府,做我的主母,打理內院,侍奉母親,護府中安穩。但是,侯爺也要答應我,從此往後,不再以夫君自居,不再刻意靠近,不再心存幻想,你我之間,隻守主君與主母的本分,再無半分私情。”
“若是侯爺能答應,我便不再提和離;若是侯爺不能答應,那我便隻能一直提,直到侯爺應允為止。”
沈硯之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掙紮,他知道,這是我最大的讓步,也是他唯一能留住我的方式。
他沉默了許久,良久,才重重地點頭,聲音沙啞破碎:“好……我答應你。我守本分,不靠近,不糾纏,隻求你留在沈府,不提和離。”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個主母對侯爺的禮:“多謝侯爺成全。”
一句“成全”,一句“侯爺”,徹底劃清了我們之間的界限。
老夫人看著我們這般,終究是長長歎了一口氣,淚水滑落:“罷了罷了,這樣也好,安穩就好,安穩就好……”
一場和離風波,暫時落下帷幕。
沈硯之果真信守承諾,從此再也不刻意靠近正院,再也不說那些溫情懺悔的話語,每日隻去軍營處理軍務,回府便陪老夫人說話,巡查府中事務,遇見我時,便微微頷首,行一個客氣的禮,如同對待最敬重的長輩,最疏離的貴客。
府中眾人也漸漸明白了規矩,再也無人提夫妻和睦之事,隻各司其職,守著這份難得的安穩。
冬日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我坐在正院廊下,煮著熱茶,看著院中白雪皚皚,紅梅點點,心中一片澄明。
錦兒捧著暖爐過來,笑著道:“夫人,您看,這雪多美,咱們正院的紅梅,開得比往年都好。”
我接過暖爐,掌心一片溫暖,望著漫天飛雪,輕輕開口:“是啊,雪美,紅梅美,安穩的日子,更美。”
沈硯之站在院門外的風雪中,遠遠望著廊下煮茶賞雪的我,身影孤寂,卻再也冇有上前一步。
他終於明白,留住我的名分,留不住我的心;守著我的人,守不回曾經的情。
他用一生的悔恨,換我一世安穩;我用一世的漠然,守自己餘生心安。
侯府深深,白雪覆頂,從此,我守我院中茶暖,他守他門外雪寒,各自安好,再無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