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凱旋受封、晉爵鎮北侯之後,沈府一躍成為京中最炙手可熱的權貴門戶,往日少有往來的世家勳貴,紛紛登門道賀,送禮的車馬幾乎排滿了半條街巷。前廳日日賓客盈門,老夫人礙於情麵不得不出麵應酬,幾日下來便麵露疲色。
我見狀便主動接手了外院待客之事,以主母身份坐鎮前廳,舉止端莊、應對得體,既不失侯府體麵,又嚴守分寸禮數,往來賓客無不稱讚沈夫人端莊大氣、持家有道。沈硯之本想陪我一同應酬,卻被我淡淡回絕:“侯爺剛歸朝,軍務繁忙,朝堂之事為重,內院交際自有我打理,不必侯爺費心。”
一句話,便將他隔絕在內院交際之外。
沈硯之望著我從容應酬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我越是沉穩得體、無可挑剔,他便越是悔恨當初——這般聰慧通透、能撐得起門戶的妻子,他竟冷落了整整三年,直到失去資格,才懂得珍惜。
他開始變本加厲地試圖靠近我。每日清晨必到正院門外等候,隻為與我一同給老夫人請安;午後會親自捧著從邊關帶回的特產、書籍、暖玉等物送來,哪怕我次次不收,他也依舊日日不輟;傍晚巡查府中事務時,總會刻意繞到正院廊下,靜靜站一會兒,望著屋內燈火,卻從不敢貿然闖入。
府中下人看在眼裡,皆暗自期盼侯爺與夫人重歸於好,連幾位姨娘也時常旁敲側擊,勸我鬆一鬆心意。
柳輕煙整理田莊契書時,輕聲歎道:“夫人,侯爺如今是真的改了,京中多少貴女托人說情,甚至太後孃娘都有意賜婚,侯爺全都一口回絕,擺明瞭心裡隻有您。”
林晚秋端著燉湯進來,也跟著附和:“是啊夫人,侯爺每日都來後廚叮囑,要按您的口味備膳,連您不愛吃蔥薑、喜溫食、茶湯要三分熱這些小事,都記得一清二楚,這般用心,實屬難得。”
蘇晚晴、張姨娘與雲溪也紛紛點頭,她們皆是真心盼我好,盼沈府能真正圓滿。
我聽著她們的勸說,手中針線未停,正縫製一件給老夫人的秋衫,語氣平靜無波:“我知道他心意誠,也知道他如今改了心性,可我要的,從來不是浪子回頭,不是侯夫人的榮華,更不是旁人眼中的圓滿。”
“我要的,是不被冷落、不被辜負、不被將就的真心,是一開始就放在心尖上的珍視,這些,他從未給過我。如今回頭,不過是彌補愧疚,而非真正懂得珍惜。”
“我守著沈府,守著你們,守著這份安穩自在,便足夠了。情愛恩寵,我早已不稀罕。”
幾位姨娘見我心意堅定,再也無人多勸,隻默默陪在我身邊,敬重我的選擇,也心疼我的過往。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沈府的平靜,很快便被來自宮中的旨意打破。
這日午後,宮裡忽然傳來口諭,令沈硯之攜夫人一同入宮赴宴,說是太後特設家宴,專為犒勞鎮北侯,順帶見見我這位賢良淑德的沈夫人。
錦兒慌慌張張跑來稟報:“夫人,這可怎麼辦?太後設宴,定然是要撮合您與侯爺,萬一宮中貴女刁難,或是太後開口勸和,咱們如何應對?”
我放下手中書卷,神色淡然:“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是沈府名正言順的主母,奉旨赴宴,本就是分內之事,無需慌亂。備上得體的朝服,隨我入宮便是。”
沈硯之得知訊息後,立刻趕來正院,眼中難掩欣喜:“阿槿,太後設宴,是給我們重修舊好的機會,此次入宮,你且放心,有我在,定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我微微屈膝行禮,語氣疏離:“多謝侯爺關照,入宮赴宴,我自會恪守主母本分,不丟沈府顏麵,其餘之事,不必侯爺費心。”
沈硯之臉上的欣喜瞬間黯淡,卻也不敢強求,隻得點頭應下。
入宮當日,我身著誥命朝服,端莊素雅,不施濃妝,隻一支素銀簪綰髮,跟在沈硯之身後步入禦花園。他數次想伸手扶我,都被我不動聲色地避開,全程保持著三步距離,分明是夫妻,卻比賓客還要疏遠。
席間,京中權貴雲集,各家公子小姐、妃嬪公主齊聚,目光頻頻落在我與沈硯之身上,帶著好奇與探究。幾位與沈硯之交好的武將,笑著打趣我們夫妻情深,沈硯之隻是溫和淺笑,目光不自覺看向我,我卻隻專注侍奉老夫人身側,目不斜視,全然不接話茬。
酒過三巡,太後果然開口,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溫和:“沈夫人,哀家早聽聞你賢良淑德、持家有道,把沈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連陛下都屢次誇讚你。硯之常年在外征戰,委屈你了,往後你們夫妻要同心同德,和睦相守,纔是圓滿。”
話音落下,滿座寂靜,所有人都等著我應聲謝恩,等著我順坡下驢,與沈硯之和好。
沈硯之也緊張地望著我,眼底滿是期盼。
我緩緩起身,走到殿中,端莊行禮,聲音清晰沉穩:“回太後孃娘,臣婦身為沈府主母,恪守本分、打理家事,乃是天經地義。侯爺保家衛國、功勳卓著,是國之棟梁,臣婦能為侯爺守好後方,護沈府安穩,便是臣婦最大的福分。”
“至於夫妻和睦,臣婦與侯爺向來各司其職、互敬互重,沈府安穩,便是對太後與陛下最好的報答。”
一句話,滴水不漏,既給足了皇家體麵,又不動聲色地劃清了界限——我們是互敬互重的主君與主母,而非情深意重的夫妻。
太後何等通透,一聽便知我心意已決,不願勉強,笑著點頭:“好,好一個各司其職、互敬互重,哀家懂了,你且起身吧。”
滿座賓客皆是人精,瞬間明白其中深意,再也無人敢提勸和之語。
沈硯之坐在席上,指尖緊緊攥住酒杯,心底一片冰涼。他知道,我當著滿朝權貴、後宮妃嬪的麵,說出這番話,便是徹底斷了所有回頭的可能。
宴席過半,吏部尚書千金李婉清忽然起身,端著酒杯走到我麵前,臉上帶著假意的溫婉:“沈夫人,昔日多有冒犯,今日特來賠罪。恭喜夫人得太後誇讚,也恭喜侯爺凱旋,我敬夫人一杯。”
她此舉,分明是想當眾挑釁,舊事重提,讓我難堪,也想藉機在沈硯之麵前刷存在感。
錦兒在我身後氣得攥緊拳頭,我卻神色不變,抬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杯,淡淡開口:“李小姐客氣了,往日小事,不足掛齒。我素來不善飲酒,以茶代酒,便謝過小姐心意。”
不等李婉清再開口,我目光微抬,語氣平靜卻帶著主母威儀:“李小姐身為名門閨秀,當知後宮宴席、侯府規矩,男女有彆、內外有分,貿然上前敬酒,於禮不合。還請小姐自重,迴歸席位,莫要失了世家體麵。”
一句話,說得李婉清臉色慘白,當眾僵在原地,進退兩難,滿座賓客竊竊私語,看向她的目光滿是嘲諷。
沈硯之見狀,立刻沉聲道:“李小姐,宴席規矩不可廢,退下吧。”
冰冷的語氣,徹底擊碎了李婉清最後一絲幻想,她眼圈泛紅,狼狽地躬身告退,再也不敢多言。
一場小小的風波,被我輕描淡寫化解,殿中眾人看向我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敬重。太後笑著對身側的皇後道:“瞧瞧,這纔是真正的侯府主母,端莊有威,聰慧通透,沈家好福氣。”
宴席結束,離宮回府的馬車上,氣氛沉默壓抑。我閉目養神,全程不發一言,沈硯之望著我清冷的側臉,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阿槿,你今日,當真要把路走得這麼絕嗎?”
我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看向他:“侯爺,我從未斷過路,隻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線。我不惹事,也不怕事,不接受勉強,也不將就心意。你我之間,早已註定隻能是主君與主母,再無其他可能。”
“從今往後,侯爺不必再為我費心,不必再刻意靠近,不必再心存幻想。你若真心為沈府好,便安心執掌軍務,光耀門楣,我自會守好內院,護老夫人安康,護府中眾人安穩。”
“你我,各自安好,便是上上策。”
馬車緩緩駛入沈府大門,我不等車伕攙扶,便自行掀簾下車,腳步沉穩地走入正院,冇有一絲留戀,冇有一絲回頭。
沈硯之坐在馬車上,望著我決絕的背影,終於徹底明白——有些心,涼了就是涼了,再也暖不回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再也追不回來。
他贏了邊關戰事,贏了爵位榮耀,贏了天下敬仰,卻唯獨輸了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輸了一生安穩的情意。
回到正院,錦兒替我卸下朝服,輕聲道:“夫人,您今日在宮中太威風了,隻是……往後侯爺,怕是真的要傷心了。”
我坐在鏡前,望著鏡中神色淡然的自己,輕輕開口:“傷心總比將就好,他傷我三年,我用餘生守己心安,不算過分。”
“我這一生,從不靠夫君恩寵度日,不靠侯府榮華立身,我靠的是自己的分寸、自己的底氣、自己守下來的安穩。”
“往後,沈府依舊是那個安穩和睦的沈府,隻是我蘇槿的世界裡,再也冇有沈硯之的位置。”
窗外夜色漸深,秋蟲低鳴,正院燈火溫和,靜謐安穩。
沈硯之站在院門外的梧桐樹下,站了整整一夜,涼露打濕衣袍,卻抵不過心底的寒意。他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三年的時光,更是我全部的真心與期盼。
從此,侯府深深,歲月悠長。
我守我院中安穩,花木清茶;他守他半生榮光,滿心悔恨。
咫尺天涯,再無交集,初心不移,各自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