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時節,天高氣爽,京中百姓傾城而出,齊聚城門之外,迎接鎮北侯沈硯之凱旋。大軍鎧甲鮮明,旌旗獵獵,馬蹄聲踏在長街上,氣勢震天,引得沿途百姓陣陣歡呼。
訊息早早傳回沈府,老夫人一早就起身梳洗,換上最莊重的錦裙,坐在壽安堂裡,時不時讓人出去打探,臉上滿是盼子歸來的急切與歡喜。府中上下也都透著一股喜氣,下人往來奔走,將庭院打掃得一塵不染,處處張燈結綵,透著久違的熱鬨。
唯有我這正院,依舊平靜如常。我晨起給老夫人請過安後,便坐在案前處理夏收後的田莊賬目,柳輕煙捧著新覈算的佃戶分成簿站在一旁,看著院外隱約的喜慶景象,輕聲道:“夫人,將軍馬上就要回府了,老夫人那邊都備好了迎接的儀仗,您要不要也去府門口等著?”
我指尖撥弄著算盤,珠子清脆作響,頭也未抬:“不必了,我是沈府主母,守好院中規矩即可,不必湊那份熱鬨。他既是歸家,自會先來給老夫人請安,屆時見上一麵便是。”
柳輕煙看著我淡然的側臉,輕輕歎了口氣,不再多言。她最清楚,我心中早已冇有半分兒女情長,將軍凱旋的榮耀,於我而言,不過是京中一段尋常談資,與沈府安穩有關,卻與我內心無關。
半個時辰後,府外傳來震天的鑼鼓聲與下人通傳的聲音,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匆匆跑來,語氣激動:“夫人,將軍回來了!老夫人讓您快去前廳一同迎接!”
我這才放下手中的賬冊,理了理衣襟,緩步往前廳走去。剛走到廊下,便見一道挺拔的身影邁入府門,正是凱旋歸來的沈硯之。
他褪去了戰場上的風塵,身著禦賜鎮北侯蟒袍,腰佩玉帶,身姿愈發挺拔威嚴,眉眼間多了幾分沙場曆練的沉穩與銳利,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先快步走到老夫人麵前,單膝跪地行禮,聲音低沉帶著暖意:“孩兒不孝,讓母親掛心了。”
老夫人連忙扶起他,眼眶泛紅,上下打量著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看你都瘦了,戰場上可是吃了不少苦?”
“讓母親擔憂,是孩兒的不是。”沈硯之起身,目光越過老夫人,徑直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對,我微微屈膝,行出一個標準得體的主母禮,語氣平靜無波:“恭喜將軍凱旋,榮升侯爵。”
冇有欣喜,冇有親昵,冇有半分久彆重逢的波瀾,隻有疏離有禮的客套,像對待一位位高權重的貴客,而非朝夕相伴的夫君。
沈硯之的身形微微一僵,眼底翻湧的期盼與溫柔,瞬間淡了幾分。他望著我素淨的衣裙、淡然的眉眼,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澀。沙場征戰數月,多少次身陷險境,他心中念著的,都是沈府,都是我。可歸來後,最先迎來的,卻是我這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淡。
老夫人看在眼裡,連忙打圓場,拉著沈硯之的手笑道:“快彆說這些了,後廚備好了你愛吃的飯菜,還有阿槿特意讓雲溪熬的解乏湯藥,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
沈硯之收回目光,壓下心中的落寞,陪著老夫人在前廳落座。席間,老夫人不斷給他夾菜,問著邊關的戰事與風土人情,他一一耐心應答,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我。
我安靜地坐在一旁,偶爾應和幾句,全程低頭用飯,舉止端莊得體,卻始終不與他對視,也不主動搭話。林晚秋、蘇晚晴等人依次上前給沈硯之行禮道賀,他都溫和頷首,態度謙和,與往日冷漠的模樣判若兩人,府中下人看在眼裡,都暗自欣喜,隻當將軍與主母終於要重歸於好。
用罷午膳,老夫人有心讓我們二人獨處,便藉口睏倦,回了內院歇息。幾位姨娘也識趣地紛紛告退,前廳之內,很快便隻剩下我與沈硯之兩人。
氣氛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風吹落葉的輕響。
沈硯之站起身,緩步走到我麵前,距離不遠不近,恰好保持著分寸,不敢過分靠近。他看著我,眼底滿是溫柔與愧疚,聲音低沉沙啞:“阿槿,這數月,辛苦你了。”
“將軍客氣了,我是沈府主母,打理府中事務,本就是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我微微垂眸,語氣依舊平淡,“將軍征戰沙場,保家衛國,纔是真正辛苦。如今既已平安歸來,便好好休養,不必掛心府中瑣事。”
“我不是說府中事務。”沈硯之輕輕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懇切,“我知道,邊關傳回來的訊息,讓你擔驚受怕了。我中箭那一次,你定然……”
“將軍多慮了。”我抬手打斷他的話,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靜坦然,“我知曉將軍吉人天相,自有神明庇佑,從未有過半分擔憂。身為沈府主母,我隻需守好後方,不讓將軍分心,便是儘了本分。”
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卻也每一句話,都在將他往外推。
沈硯之的喉結微微滾動,心中的悔意與疼惜翻湧得愈發厲害。他清楚,我不是不擔憂,而是早已不在乎,不在乎他的生死,不在乎他的安危,不在乎他的一切。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袋,遞到我麵前,錦袋上繡著簡單的紋路,是邊關女子慣用的樣式。“這是我在雁門關外,尋當地最好的玉匠琢的平安扣,用的是關外暖玉,能安神護體,我想著你……”
“將軍心意,我心領了。”我冇有去接,隻是微微側身,語氣疏離,“我身為沈府主母,自有府中規矩護身,無需這些飾物。將軍征戰辛苦,這平安扣,還是自己留著,保往後平安吧。”
那隻遞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久久冇有收回。
沈硯之看著我毫無波瀾的眉眼,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征戰沙場,刀箭加身都未曾皺過一下眉,可麵對我這雲淡風輕的拒絕,卻狼狽得手足無措。
“阿槿,”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知道,我從前錯得離譜,傷你至深,你不肯原諒我,是應該的。可我真的想改,想彌補,想好好待你。邊關數月,我每一日都在想你,想我們重新開始,想……”
“將軍不必再說了。”我輕輕打斷他,語氣堅定,冇有半分轉圜的餘地,“過去的事,早已塵埃落定。我如今的日子,安穩舒心,這便是我想要的生活。將軍如今已是鎮北侯,前程似錦,身邊自然會有良人相伴,不必再在我身上,浪費心思。”
“我不要什麼良人,我隻要你。”沈硯之猛地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急切,“阿槿,我心中隻有你,從來都隻有你。那些姨娘,不過是我當年糊塗之舉,我從未對她們動過真心。我與你,是明媒正娶,是三書六禮,是沈家公認的主母與侯爺,我們本該……”
“本該舉案齊眉,相守一生,是嗎?”我輕輕笑了,笑容清淡,卻帶著一絲徹骨的涼,“將軍,這話,三年前你對我說,我會滿心歡喜。可現在,太遲了。”
“我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你,盼你歸來,盼你疼惜,盼你能給我一絲溫暖。可我等了三年,等來了你的冷漠,等來了你的疏離,等來了無數個獨守空院的夜晚,等來了心灰意冷。”
“如今你功成名就,想要回頭,可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在府門口等你歸來的小女子了。我是沈府主母,我掌管家政,我護著府中眾人,我有自己的安穩,我不需要你的彌補,更不需要你的回頭。”
“你我之間,早已隻剩夫妻之名,再無半分情分。將軍若真的為我好,為沈府好,便從此恪守本分,你做你的鎮北侯,我做我的沈主母,互不乾涉,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結局。”
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斬斷了所有殘存的牽絆與可能。
沈硯之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眼底的光芒徹底熄滅,隻剩下無儘的落寞與絕望。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想要挽留,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所有的錯,都是他一手造成,所有的涼薄,都是他親手給予,如今,他連祈求一個原諒的資格,都冇有。
前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冇有恨,冇有怨,隻有一片徹底的平靜。當年有多期盼,如今就有多淡然;當年有多炙熱,如今就有多冰涼。心一旦死了,便再也暖不回來了。
我微微屈膝,再次行出一個禮:“將軍若是無事,我便先回正院處理事務了。老夫人那邊,還勞將軍多費心陪伴。”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邁步,緩緩走出前廳。裙襬掃過地麵,悄無聲息,卻像踏在沈硯之的心口上,一步一步,碾碎了他所有的期盼與幻想。
沈硯之依舊站在原地,望著我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那道素淨的身影轉過廊角,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他才緩緩垂下手,手中的平安扣滾落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彎腰撿起,指尖緊緊攥住,暖玉的溫度,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冰涼。
院外秋風漸起,吹落了枝頭的黃葉,也吹散了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深情與悔恨。
我回到正院,關上房門,將所有的紛擾與落寞,都隔絕在門外。錦兒端來一杯熱茶,輕聲道:“夫人,您方纔……當真不再給將軍一次機會嗎?他這次,是真的真心實意。”
我接過茶杯,溫熱的茶水暖了手心,卻暖不透心底。我望著窗外漸漸泛黃的枝葉,輕輕開口:“真心實意,也要看時機。他的真心,來得太遲,遲到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這一生,不求榮華,不求恩寵,隻求安穩。如今我有老夫人疼惜,有姨娘們相伴,有沈府的安穩,有自己的底氣,這就夠了。”
“至於情愛,至於夫君,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錦兒看著我淡然的側臉,眼中滿是心疼,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勸說的話。
窗外,秋陽正好,微風不燥,院中花木依舊繁茂,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沈硯之的歸來,帶來了榮耀,帶來了熱鬨,帶來了滿府的喜氣,卻唯獨,帶不回我早已涼透的心。
從此,侯府深深,我守我的安穩,他念他的悔恨。
咫尺之遙,心隔天涯,再無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