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領兵出征後,京郊的晨霧尚未散儘,沈府便已恢複了往日的秩序。我遣散了門前送行的下人,扶著老夫人回壽安堂用早膳,席間隻輕聲叮囑後廚備些老夫人愛吃的軟糯點心,絕口不提邊關戰事,也未問一句歸期。
老夫人雖心繫兒子,卻也知我心意,隻是偶爾望著窗外的雁陣輕歎,不再多言。府中上下皆守著規矩,無人敢隨意議論邊關,唯有每日辰時,管家會將軍營遞來的平安信送到正院,我拆閱後隻批註“知曉”二字,便讓其轉呈老夫人,從不多加置喙。
那些平安信寫得極簡,無非是“大軍已至雁門關”“首戰告捷,斬獲敵騎三百”“糧草充足,將士齊心”之類的話,字跡遒勁,卻無半分私人溫情,想來是軍務繁忙,無暇他顧。我將這些信件一一收進錦盒,放在書架最底層,如同收納一段無關緊要的過往。
日子依舊按部就班,隻是府外的事務少了沈硯之的分擔,我需親自多費心幾分。田莊的夏收在即,我帶著柳輕煙接連三日前往城外莊院,覈查麥田長勢,叮囑莊頭提前備齊鐮刀、麻袋,又與佃戶商議收糧後的晾曬場地,一一安排妥當,才放心回府。
林晚秋依著時令,每日熬製消暑的綠豆湯、酸梅湯,分送到府中各處,連田莊的佃戶都能每日領到兩碗,府中上下人人感念她的細心。蘇晚晴則領著繡坊的丫鬟,趕製將士的夏衣,沈硯之出征前曾囑咐她多做些耐磨透氣的麻布衣衫,她便日夜趕工,還特意在衣領內側繡上小小的“沈”字,說是讓將士們穿著能記掛著家鄉。
張姨娘將府中花園打理得鬱鬱蔥蔥,牽牛繞廊,梔子滿架,夏日的暑氣被滿園花香沖淡了不少。她還在正院的廊下種了幾株夜來香,入夜後清香襲人,能讓人安睡。雲溪則每日熬製消暑防疫的湯藥,分發給府中下人及周邊鄰裡,沈府的善舉,漸漸在京郊一帶傳了開來。
這日午後,我處理完商鋪的夏布賬目,正坐在廊下看蘇晚晴繡製軍旗,錦兒捧著一封加急信件進來,神色略顯急切:“夫人,邊關傳來加急信,不是將軍的平安信,是副將親手寫的!”
我抬手接過信件,信封上沾著些許塵土,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硝煙味,想來是快馬加鞭送來的。我拆開信紙,快速掃過,指尖微頓,卻依舊神色平靜。
信中說,沈硯之在追擊北狄殘部時,不慎陷入敵軍埋伏,雖拚死突圍,卻被流箭射中左臂,傷勢不輕,所幸未傷及筋骨,如今已退回雁門關休養,軍中事務暫由副將代理。
錦兒見我看完信後一言不發,急得眼眶泛紅:“夫人,將軍他……他受傷了,要不要立刻派人去邊關探望?要不要請太醫去診治?”
我將信紙摺好,放進袖中,淡淡道:“不必。信中說隻是皮肉傷,未傷及筋骨,軍中自有軍醫照料,我們貿然派人前去,反倒會擾亂軍務。你去告訴老夫人,就說將軍一切安好,隻是近日軍務繁忙,暫未寄平安信,讓她不必擔憂。”
“可夫人,這是加急信,將軍傷勢定然不輕啊!”錦兒急道。
“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氣。”我抬眸看她,語氣沉穩,“沈府是將軍的後方,我們若是亂了,將軍在邊關如何安心養傷?隻需守好府中,靜待後續訊息便是。”
錦兒雖滿心擔憂,卻也知曉我的性子,隻得躬身應下,轉身去壽安堂回話。
蘇晚晴放下手中的針線,走到我身邊,輕聲道:“夫人,您心裡當真不擔心嗎?將軍身陷埋伏,還受了傷,這沙場之上,刀劍無眼啊。”
我望著廊下盛放的梔子,花瓣潔白,香氣濃鬱,卻掩不住心底一絲微不可察的緊繃。擔憂嗎?或許有吧。隻是那擔憂,並非出於夫妻情分,而是源於沈府主母的職責——他是沈家的將軍,是沈府的天,他若有失,沈府便會陷入風雨飄搖之中。
我輕輕開口,聲音淡得像風:“擔心無用,他是鎮國將軍,自當守得住邊關,也守得住自己。我們隻需把府中打理好,不讓他分心,便是對他最好的支援。”
蘇晚晴默然,輕輕點了點頭,轉身繼續繡製軍旗,隻是針腳比往日更密了幾分。
三日後,邊關再次傳來訊息,卻是沈硯之親筆所寫,字跡略顯虛弱,卻依舊工整。信中說傷勢已無大礙,埋伏之事已查明,是北狄殘餘勢力勾結朝中內奸所致,他已下令徹查,不日便會揪出內奸,還說軍中一切安好,讓府中不必掛心,隻需靜待佳音。
我將這封信遞給老夫人,老夫人看完後,終於放下心來,拉著我的手歎道:“還好冇事,還好冇事,這臭小子,總是讓人操心。”
我淡淡一笑,陪老夫人說了會兒話,便起身回了正院。
入夏後,京中氣溫日漸升高,府中卻依舊一片安穩。我讓人將府中閒置的廂房收拾出來,安置了幾位因洪澇流離失所的鄰村百姓,又讓柳輕煙從田莊撥出部分糧食,救濟受災的佃戶,沈府的善舉,被京中百姓看在眼裡,人人皆讚沈夫人仁德,沈府家風端正。
朝中那些曾想藉機打壓沈府的人,見沈府依舊安穩,沈硯之雖受傷卻仍掌控著軍權,陛下更是時常過問邊關戰事,對沈府依舊信任有加,便也不敢再輕舉妄動,隻得收斂了心思,靜待時機。
七月中旬,邊關傳來大捷的訊息。沈硯之傷愈後,親自領兵出征,一舉擊潰北狄主力,收複了被侵占的三座城池,北狄單於被迫遣使求和,願年年進貢,永不再犯。
訊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陛下龍顏大悅,下旨嘉獎沈硯之,封其為“鎮北侯”,賞黃金千兩,綢緞千匹,還特準其班師回朝後,入宮領賞,接受百官朝賀。
沈府上下得知訊息,皆是歡欣鼓舞。老夫人特意讓人在府中擺下香案,祭拜祖先,感謝列祖列宗庇佑。幾位姨娘也齊聚正院,笑著向我道賀,府中一片喜氣洋洋。
我站在正院的廊下,望著院中翻飛的綵帶,心中亦是一片平靜的歡喜。這份歡喜,並非為了沈硯之的戰功,而是為了沈府終於能徹底擺脫風波,為了邊關百姓終於能安居樂業,為了府中眾人終於能安享安穩。
幾日後,管家來報,說將軍的先鋒部隊已抵京郊,不日便會班師回朝,京中百姓已準備好簞食壺漿,出城迎接。
老夫人聽聞,連忙讓人收拾瀋硯之的書房,又吩咐後廚備下豐盛的宴席,準備為他接風洗塵。
我淡淡吩咐錦兒:“將將軍的書房打掃乾淨,衣物備好即可,宴席不必鋪張,按往日家宴規格準備便好。另外,讓雲溪熬製些解乏的湯藥,將軍征戰歸來,定是疲憊不堪。”
“是,奴婢這就去辦。”錦兒應聲退下。
我走到窗前,望著遠方的天際,夕陽西下,晚霞滿天,染紅了半邊天空。
沈硯之要回來了。
這個訊息,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
隻是,於我而言,他歸來與否,似乎早已無關緊要。
我早已習慣了獨守府邸的日子,習慣了自己撐起一片天的安穩,習慣了身邊冇有他的陪伴。他的戰功,他的榮耀,他的歸來,都隻是沈府的事,與我蘇槿,再無半分牽扯。
窗外的晚風拂過,帶來了梔子的清香,也帶來了一絲初秋的微涼。
我輕輕閉上眼,心中一片澄明。
無論他歸來時是何等風光,何等榮耀,我所要的,終究隻是這府中一隅的安穩,與他,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