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一事過後,沈府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沈硯之徹底明白了我的心意,不再刻意靠近正院,也不再說那些懺悔與祈求的話,隻是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軍營與沈府的安穩之上。
他每日天不亮便前往軍營,操練兵馬、處理軍務,一絲不苟,連軍中老將都讚他沉穩精進;傍晚回府後,他從不流連任何姨孃的院落,要麼去老夫人院中儘孝,要麼親自巡查田莊與商鋪,將府外的事務打理得滴水不漏,儘可能為我分擔壓力。
府中上下都看得分明,將軍是在用最沉默、最剋製的方式,守護著這座府邸,守護著我這位主母。
柳輕煙打理田莊賬目時,時常與我感慨:“將軍如今做事愈發細緻了,佃戶的租子、商鋪的營收、莊頭的任用,他都一一覈查,從不偏袒,也從不含糊,倒是替夫人省了不少心力。”
林晚秋也時常說起:“將軍如今每日都會過問後廚的膳食,特意叮囑少油膩、多清潤,說夫人打理府務勞心,吃些清淡的更養身子,隻是他從不讓人特意稟報,隻默默吩咐下去。”
蘇晚晴、張姨娘與雲溪,也偶爾會提及將軍的舉動,言語間皆是敬佩與安穩。府中冇有爭寵,冇有猜忌,冇有明槍暗箭,主母持重,將軍守禮,姨娘和睦,下人規矩,這般景象,在京中權貴府邸之中,堪稱難得。
老夫人看在眼裡,喜在心頭,卻也不再勉強我與沈硯之和好,隻時常拉著我的手歎道:“這樣也好,安穩便是福,你們都平平安安,府裡和和氣氣,比什麼都強。”
我亦是這般想法。
我每日依舊按部就班打理府中事務,晨起請安,白日處理賬冊,午後或是巡查府內各處,或是與幾位姨娘一同閒話、做活,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心無掛礙,無喜無悲,唯有一片澄明安穩。
可這世間,從冇有永久的風平浪靜。沈府的安穩日子,冇過多久,便被一股來自朝堂與後院之外的暗流,悄悄攪動。
最先傳來異動的,是軍營。
這日午後,管家神色凝重地來到正院,低聲稟報:“夫人,軍營裡傳來訊息,說是邊境蠢蠢欲動,北狄小股騎兵屢次騷擾邊境,殺掠百姓,搶奪糧草,朝廷已經震怒,陛下有意派大將出征,壓一壓北狄的氣焰。”
我手中的算盤一頓,抬眸看向管家:“訊息可確切?將軍那邊,可有什麼吩咐?”
“回夫人,訊息千真萬確。將軍今日一早便被召入宮中議事,至今未歸,想來是在商議出征事宜。將軍臨走前特意交代,府中事務務必交由夫人全權打理,無論發生何事,都不可亂了分寸,一切等他回府再定。”
我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沈硯之身為鎮國將軍,驍勇善戰,深得陛下信任,此番邊境有事,他十有**會被任命為主帥,領兵出征。這是他的職責,也是沈家的榮耀,可於我而言,卻隻是多了一份無關痛癢的牽掛。
我沉聲道:“知道了。你傳令下去,府中上下嚴禁議論朝堂與邊境之事,安心打理各自事務,誰敢多言多語,立刻按家法處置。另外,備好將軍出征可能用到的衣物、藥材、乾糧,隨時待命,不必聲張。”
“是,奴才這就去辦。”管家躬身退下。
錦兒站在一旁,麵露擔憂:“夫人,將軍若是真的出征,這一去不知多久,戰場上刀箭無眼,可怎麼好?”
我淡淡看了她一眼:“將軍是武將,保家衛國是本分。我們身為府中人,守好沈府,不讓他分心,便是儘了本分。擔憂無用,安穩度日即可。”
話雖如此,府中眾人還是隱隱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幾位姨娘相繼來到正院,詢問情況,我一一安撫,告知她們隻需各司其職,不必驚慌,府中自有我做主。
她們見我神色鎮定,也漸漸放下心來,各自回院忙碌,沈府依舊秩序井然,冇有半分慌亂。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軍營的訊息尚未塵埃落定,府外又傳來了針對沈府的流言蜚語。
這日傍晚,柳輕煙從城外田莊回來,神色略顯凝重,進了正院便低聲道:“夫人,今日我在城外集市,聽到不少人議論沈府,說……說將軍常年冷落主母,府中姨娘當道,後院不寧,還有人說,將軍此次可能出征,都是因為主母無德,不能規勸夫君,觸怒了陛下。”
錦兒一聽,當即氣得臉色漲紅:“簡直胡說八道!我們夫人把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條,老夫人都讚不絕口,將軍敬重夫人,府中姨娘和睦,哪裡來的後院不寧?這些人分明是惡意造謠!”
柳輕煙歎了口氣:“我也是這般想的。可三人成虎,流言傳得有模有樣,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都信了這些鬼話。我看,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背後散佈謠言,針對沈府,針對夫人,也針對將軍。”
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神色平靜無波。
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被流言蜚語擾了心神的新婦。京中權貴爭鬥向來激烈,沈硯之手握兵權,深得聖寵,本就遭人嫉妒。如今邊境將戰,沈硯之極有可能再次立下戰功,權勢更盛,對手自然會坐不住,從後院、從主母身上下手,散播謠言,敗壞沈府名聲,企圖動搖陛下對沈硯之的信任。
這等手段,低劣,卻也陰毒。
“不必理會。”我淡淡開口,“流言止於智者,隻要沈府安穩,我們行事端正,那些謠言自然不攻自破。你明日再去田莊,告知莊頭與佃戶,切勿聽信外傳謠言,安心耕種,府中會護著他們。”
“是,奴婢明白。”柳輕煙點頭應下。
可我終究還是低估了對手的陰狠。
次日一早,老夫人便派人將我叫去了壽安堂,神色焦急,臉上滿是怒氣:“阿槿,你可聽說了?外麵都在傳些不堪入耳的話,說你善妒,說硯之冷落你,說我們沈府後院不寧,甚至連宮中都有了風聲,方纔宮裡的嬤嬤還特意來問,看似關心,實則是在打探虛實!”
我扶著老夫人坐下,柔聲安撫:“母親莫氣,不過是小人作祟,故意散播謠言,想擾亂沈府人心,動搖將軍的地位。我們越是慌亂,便越是中了他們的圈套。”
“可這謠言傳到宮中,萬一陛下信了,怪罪下來,可怎麼好?”老夫人憂心忡忡,“硯之本就可能要出征,若是陛下因此對他心生嫌隙,輕則撤去兵權,重則……後果不堪設想啊!”
“母親放心,陛下英明,不會輕信流言。”我語氣堅定,“更何況,沈府究竟如何,老夫人心中最清楚,將軍心中最清楚,我心中也清楚。隻要我們穩住陣腳,不被謠言左右,便無人能撼動沈府。”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通報,說是沈硯之回府了。
他一身朝服,神色凝重,大步走進壽安堂,見我也在,目光微頓,隨即對著老夫人躬身行禮:“母親,阿槿。”
老夫人連忙起身,拉住他的手:“硯之,你可回來了,外麵的謠言……”
“母親,孩兒都知道了。”沈硯之打斷老夫人的話,神色冷厲,“此事是朝中對手故意為之,想藉此打壓沈府,乾擾出征事宜。孩兒已經派人去查散播謠言之人,定會將幕後黑手揪出來,嚴懲不貸!”
他說完,目光轉向我,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與歉意,似乎在為這些因他而起的謠言,向我致歉。
我微微垂眸,避開他的目光,神色平靜如常。
沈硯之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陛下已然知曉謠言之事,非但冇有怪罪,反而對孩兒信任有加,已下旨,任命孩兒為北征主帥,三日後領兵出征,平定北狄之亂。陛下還特意說,沈夫人賢良淑德,持家有道,沈府安穩,乃是後方之福,特賞賜黃金百兩,綢緞百匹,以彰夫人德行。”
此話一出,老夫人瞬間喜出望外,懸著的心徹底放下:“太好了!陛下英明,真是太好了!”
我心中亦是微微一動,卻依舊神色淡然。陛下的賞賜,是對沈府的安撫,也是對沈硯之的信任,更是對我這位主母的認可。有了陛下這句話,那些流言蜚語,便會瞬間煙消雲散,不攻自破。
沈硯之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複雜,幾分感激,還有幾分臨行前的牽掛:“阿槿,我三日後便要出征,少則半年,多則一載,府中上下,老夫人與府中眾人,便全都托付給你了。”
我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疏離:“將軍放心,我是沈府主母,定會守好沈府,照顧好老夫人與各位姨娘,打理好府中一切事務,等將軍凱旋。”
標準的應答,周全的承諾,卻冇有半分夫妻間的不捨與溫情。
沈硯之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了幾分,卻也知曉我的性子,不再多言,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有你在,我放心。”
當日下午,陛下的賞賜便送到了沈府,黃金綢緞擺滿了庭院,聖旨上明確誇讚我**“賢良端靜,主持中饋,安守後院,深得朕心”**。
訊息傳遍京城,之前那些惡意散播的謠言,瞬間銷聲匿跡。那些等著看沈府笑話、等著看我出醜的人,全都偃旗息鼓,再不敢多言半句。
府中眾人得知陛下賞賜,皆是歡欣鼓舞,原本緊繃的氣氛,一掃而空,重新恢複了安穩與和睦。
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拉著我的手連連誇讚:“阿槿,娘果然冇有看錯你,有你在,沈府就永遠亂不了!”
幾位姨娘也紛紛前來道賀,言語間滿是敬佩與歡喜。
我隻是淡淡一笑,並未放在心上。
陛下的賞賜,外界的讚譽,於我而言,不過是身外之物。我所求的,從來不是這些虛名,隻是沈府的安穩,隻是身邊人的舒心,隻是自己內心的平靜。
三日後,沈硯之領兵出征的日子到了。
天還未亮,沈府門前便已車馬齊備,鎧甲鮮明,將士列隊,氣勢恢宏。老夫人帶著府中眾人,一同前往門前送行。
沈硯之一身銀白鎧甲,腰佩長劍,身姿挺拔,英姿勃發,全然是鎮國將軍的威嚴模樣。他走到老夫人麵前,躬身行禮:“母親,孩兒不孝,此番出征,不能在您身前儘孝,還望母親保重身子。”
老夫人紅著眼眶,點頭叮囑:“去吧,保家衛國,娘等你平安歸來。”
沈硯之應聲起身,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我的身上。
我站在人群之中,素衣端莊,神色平靜,冇有不捨,冇有落淚,隻有一片淡然。
他望著我,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隻對著我一人說道:“阿槿,沈府,拜托你了。”
我微微頷首,語氣平靜無波:“將軍一路保重,我在沈府,等你歸來。”
僅此一句,再無多餘。
沈硯之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牽掛,有不捨,有悔意,還有一絲深藏的期盼。隨即,他翻身上馬,長劍一揮,聲如洪鐘:“出發!”
馬蹄聲隆隆,將士步伐整齊,浩浩蕩蕩的軍隊,向著城門而去,漸漸消失在遠方的晨霧之中。
老夫人望著軍隊離去的方向,抹了抹眼淚,轉身對我道:“阿槿,我們回府吧。”
我扶著老夫人,轉身走進沈府,關上了府門。
門外,是沙場征戰,風雨莫測;門內,是花木蔥蘢,歲月安穩。
我抬頭望向院內的天空,晴空萬裡,陽光正好。
沈硯之出征,於我而言,不過是又一次獨守府邸的日子。隻是這一次,我不再有期盼,不再有等待,不再有孤單與委屈。
我有老夫人的疼愛,有幾位姨孃的陪伴,有滿府的安穩,有自己手中的權責。
這世間最牢靠的安穩,從來不是等來的,也不是彆人給的,而是自己一手撐起的。
至於遠方的沙場,至於那位征戰的將軍,於我而言,早已是過客,是故人,是生命裡,無關緊要的一段過往。
我所要的歲月靜好,自此,與他再無半點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