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將儘,天氣日漸和暖,沈府上下草木蔥蘢,一派安穩氣象。沈硯之肩上箭傷早已痊癒,重回軍營執掌軍務,卻依舊保持著那份不遠不近的守護,不刻意驚擾,不強行靠近,隻把心意藏在府中每一處細微之處。
他會讓管家把田莊最新鮮的蔬果先送進正院,會叮囑林晚秋按我的口味調整膳食,會把軍營裡得來的上等綢緞悄悄交給蘇晚晴,讓她為我裁製新衣,會在巡查田莊時特意叮囑莊頭,把我喜歡的花草移栽到正院廊下。府中上下人人都看在眼裡,連老夫人都時常在我麵前提起,言語間滿是盼著我們和好的心意。
可我始終心如止水,不為所動。
這日清晨,我依慣例前往壽安堂給老夫人請安,剛進院門,便聞到一陣熟悉的甜香。老夫人正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一籃顆顆飽滿紅潤的金絲小棗,見我進來,立刻笑著招手,眼底滿是溫和:“阿槿,快過來嚐嚐,這是硯之特意讓人從滄州快馬送來的,說是你當年嫁進沈家時,隨口提過一句家鄉的棗子香甜,他竟記到了今日。”
我腳步微頓,望著那籃紅棗,心頭冇有半分暖意,隻覺一陣無端的澀意。
那的確是我年少時隨口說過的話,是新婚之夜對著紅燭說的一句軟語,那時我還滿心期盼著與他舉案齊眉,相守一生。可那樣的心意,在三年空寂、一次次失望與冷落裡,早已被磨得乾乾淨淨。如今他再記起,再彌補,不過是對著一片灰燼,想要重新燃起煙火,終究是徒勞。
錦兒在一旁輕輕補充:“夫人,將軍這幾日一得空便來老夫人院裡,細細打聽您從前的喜好,您愛喝的茶、慣用的香、喜歡的花色、常看的書籍,他都一一記在紙上,一筆不落。”
老夫人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語氣懇切又心疼:“阿槿,娘知道你這三年苦,心裡的疙瘩不是一日能解開的。可硯之是真的悔了,真的懂了,他如今滿眼滿心都是你,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你。再過幾日便是你的生辰,這是你嫁入沈家以來,他頭一回認認真真要為你操持,你就當給娘一個麵子,給他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垂眸看著自己交疊的手,聲音平靜無波:“母親,生辰不過是尋常一日,不必如此費心。前三年我都是與幾位姨娘一同吃碗麪便算度過,如今也不必例外。府中安穩,眾人舒心,於我而言便是最好,那些虛禮排場,我早已不在意。”
老夫人長長歎了一口氣,她懂我性子外柔內剛,一旦心冷,便再難回頭,隻能拍拍我的手背,不再多勸,隻道:“好,都依你,不鋪張,不熱鬨,可長壽麪總得吃,娘讓後廚親自為你做。”
我笑著應下,陪老夫人說了片刻家常,便起身返回正院。
隻是老夫人的話,不過半日便悄悄傳遍了沈府。幾位姨娘不約而同聚到正院來,人人手中都捧著心意,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冇有半分爭寵之心,隻有純粹的祝福。
柳輕煙率先上前,遞過一方親手繡製的帕子,針腳細密,繡著我最愛的蘭草:“夫人,聽聞您生辰將近,奴婢夜裡趕工繡了這方帕子,不值什麼錢,卻是奴婢一片心意。”
林晚秋跟著開口,語氣溫軟:“夫人,您脾胃素來偏弱,奴婢已經配好了滋補食材,生辰那日一早,便為您燉一盅蔘湯,再做一碗長壽麪,保準合您的口味。”
蘇晚晴捧著一身天青色雲錦衣裙,料子柔軟垂順,光澤溫潤:“夫人,這是用將軍前些日子送來的雲錦縫製的,顏色最襯您的氣質,生辰那日穿上,一定好看。”
張姨娘抱來一盆長勢正好的茉莉,花苞飽滿,清香淡雅:“夫人,這盆茉莉我養了大半年,特意留到您生辰前後開花,放在您窗前,夜裡安神,白日舒心。”
雲溪則遞過一個小巧精緻的錦袋,裡麵是她親手調配的安神香:“夫人,這香包能助眠靜心,不含半點燥氣,祝您生辰平安,歲歲無憂。”
看著眼前幾人真心相待的模樣,我心頭終於泛起一絲暖意。這三年,我雖在夫君那裡受儘冷落,卻在她們身上得到了最踏實的陪伴與支撐。我們冇有爭風吃醋,冇有勾心鬥角,彼此扶持,彼此體諒,把沈府打理得安穩和睦,這便是我如今最珍惜的一切。
我一一收下她們的心意,笑著道謝:“有你們在,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安穩,多謝各位姐妹。”
幾人相視一笑,氣氛融洽溫馨,與尋常後宅的陰冷截然不同。
可這份平靜,終究被沈硯之的心意輕輕打破。
生辰前一日傍晚,沈硯之的貼身侍衛親自來到正院,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神色恭敬:“夫人,將軍命屬下送來此物,說是給夫人的生辰賀禮,請夫人收下。”
錦兒接過匣子,捧到我麵前。匣子做工精緻,木質溫潤,一看便知價值不菲。我輕輕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支羊脂玉簪,簪頭雕著一朵木槿花,栩栩如生,玉質通透無瑕,一看便是精心挑選、特意雕琢而成。
旁邊還放著一張素箋,上麵是沈硯之遒勁有力的字跡,隻有短短一行:往昔多錯,今夕唯願,卿安歲歲,槿花常盛。
錦兒站在一旁,忍不住輕聲道:“夫人,將軍是真的用了心,這支玉簪一看便是特意為您定製的,連花型都是您名字裡的‘槿’字,這份心意,滿府都看得見啊。”
我看著那支玉簪,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玉麵,心中冇有半分歡喜,隻有一片平靜的疏離。
這支玉簪再美,也暖不涼我三年的孤寂;這行字再懇切,也補不回我曾經被碾碎的期待。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名貴的首飾,不是遲來的道歉,不是幡然醒悟的彌補,而是當年他出征時的一句珍重,是我獨守空院時的一封家書,是我撐著沈府風雨時的一個依靠。
那些東西,他從未給過。
如今再給,已經太遲。
我合上木匣,淡淡吩咐錦兒:“收起來吧,放進庫房。”
錦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我的心意,輕輕應了一聲,捧著匣子退了下去。
我走到窗前,望著院中漸漸沉下的暮色,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一如我此刻平靜無波的心。
生辰當日,沈府依舊如常,冇有鋪張,冇有排場,隻有一片安靜的溫馨。
晨起給老夫人請安,老夫人拉著我的手,親手為我盛了一碗長壽麪,湯底鮮美,麪條筋道,是我愛吃的口味。幾位姨娘也都聚在壽安堂,陪著老夫人說笑,氣氛和睦溫暖。
沈硯之直到午後纔回府。
他冇有穿鎧甲,隻著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他一進壽安堂,目光便徑直落在我身上,一瞬不瞬,帶著期盼,帶著忐忑,還有一絲小心翼翼。
老夫人立刻笑著打圓場:“硯之回來了,快過來,今日是阿槿生辰,你也陪她吃些點心。”
沈硯之緩步走到我身側,卻不敢靠得太近,隻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鄭重:“阿槿,生辰快樂。”
我微微頷首,語氣平淡有禮:“多謝將軍。”
短短四個字,客氣得如同陌生人,瞬間拉開了我們之間無法跨越的距離。
沈硯之的臉色微微一白,眼底的期盼淡了幾分,卻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安靜地站在一旁,陪著老夫人說話,目光卻始終若有似無地落在我身上,一刻也不曾移開。
傍晚時分,我回到正院,剛坐下冇多久,便見沈硯之獨自走了進來。
他站在院門口,冇有再靠近,隻是望著坐在廊下的我,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寞而孤單。
“阿槿,”他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那支玉簪,你不喜歡嗎?”
我抬眸看他,目光平靜坦然:“將軍費心了,玉簪很好,隻是我素來不喜佩戴這些繁複飾物,辜負將軍心意了。”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我知道,我做什麼都太遲了。”
“我隻是想告訴你,這三年,我每晚回府,看著正院的燈亮著,卻從不敢進去。我知道你在處理賬目,知道你在打理府務,知道你一個人撐著所有事,可我那時候糊塗,自私,從來冇有問過你累不累,苦不苦。”
“元宵夜那一日,我看著你與幾位姨娘說說笑笑,看著你把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條,我才突然明白,我失去的是什麼。我失去的不是一個主母,而是一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妻子,是一個本該與我同心同德的人。”
他的聲音微微哽咽,平日裡殺伐果斷的鎮國將軍,此刻眼底盛滿了悔意與卑微:“我不敢求你原諒,不敢求你重新接受我,我隻希望,往後餘生,我能守著你,守著沈府,看著你平安,看著你舒心,便足夠了。”
夕陽漸漸落下,餘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落寞的輪廓。我看著他眼中真切的痛苦,心中冇有恨,冇有怨,隻有一片徹底的平靜。
我輕輕開口,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將軍,過去的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我不恨你,不怨你,也不再對你有任何期待。”
“我如今的安穩,是幾位姨娘給的,是沈府上下的安寧給的,是我自己一手撐起來的。這份安穩,與你無關,也不需要你來參與。”
“你不必愧疚,不必彌補,更不必守著我。你隻管做你的鎮國將軍,保家衛國,光耀門楣,便是對沈府,對我,最好的交代。”
“你我之間,夫妻之名,早已足夠。”
說完,我不再看他,起身轉身走進屋內,輕輕合上了房門。
門外,沈硯之站在暮色之中,久久冇有離去。
晚風漸起,吹落了院中枝頭最後一片晚春的花瓣,也吹散了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情意與遺憾。
我靠在門後,聽著門外漸漸沉寂的氣息,心中一片澄明安穩。
心一旦涼透,便再也暖不回來。
舊夢已碎,不必重圓。
我所要的歲月靜好,從來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