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養傷的日子,沈府的氛圍總帶著幾分微妙。外書房成了他日常居所,除了副將定時來稟報軍營事務,他大半時間都耗在府中瑣事上——田莊的春耕進度、商鋪的月營收、佃戶的春裝發放,甚至府裡下人的月錢覈算,他都要親自過問,彷彿要將我肩頭的擔子儘數接去。
每日清晨,我還未到正院,管家便已捧著標註得密密麻麻的賬冊等候,說是將軍連夜覈對過,圈出了幾處需斟酌的細節。我翻看著那些字跡遒勁的批註,小到田莊種子的采買價格,大到商鋪的鋪麵續租,竟無一遺漏,可見他用了心。我隻淡淡提筆批覆,讓管家帶回,從不多言半句,彷彿那些細緻的考量,不過是尋常的公務交接。
柳輕煙每日來正院送賬冊,總會順帶說起他的舉動。“夫人,將軍今早去了西跨院,見晚秋熬了蓮子百合羹,特意叮囑多盛一碗送您正院,說春日乾燥,您易心煩。”“將軍去田莊巡查,見佃戶的耕牛瘦了些,當即讓管家從府裡的牲口棚挑了兩頭壯牛送過去,還囑咐莊頭給佃戶們多補些口糧。”“將軍路過繡坊,看晚晴趕製的士兵冬衣針腳密實,賞了她一匣子上好的絲線,說讓她也給自己做件新衣裳。”
我聽著,隻是隨手撥弄著案頭的算盤,珠子劈啪作響,將那些話語輕輕擋回:“知道了,讓晚秋隻管按規矩做膳食,不必特意偏私。田莊的事莊頭自有分寸,將軍既吩咐了,便照做。晚晴的絲線,讓她收著便是。”
柳輕煙站在一旁,看著我波瀾不驚的側臉,終究是輕歎一聲:“夫人,將軍這般,已是把心意擺在明麵上了。您哪怕有一絲動容,也好過這般冷著他。”
我抬眸,看向窗外。院中那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被春風吹得簌簌飄落,落在青石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輕煙,不是我冷心,是心死了,再怎麼焐,也暖不回來了。”我輕輕開口,聲音淡得像院裡的風,“三年前,我站在這海棠樹下,盼著他歸來,盼著他能看我一眼,盼著他能記得我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他歸來時,身邊跟著柳姨娘,後來又有了蘇姨娘、張姨娘、雲溪,唯獨冇有給我半分溫情。”
“如今他做的這些,不過是遲來的彌補。可我要的,從來都不是彌補。我要的是他出征時的一句珍重,是我守著空院時的一封家書,是我處理府中難事時的一個依靠。這些,他從未給過我,如今再做多少,也換不回當年的我了。”
柳輕煙默然,眼中滿是心疼,卻再也說不出勸和的話語。
那日午後,春雨淅淅瀝瀝落下,打濕了海棠花瓣,空氣裡瀰漫著濕潤的花香。我處理完賬冊,正坐在廊下看雨,錦兒端著一個食盒進來,低聲道:“夫人,這是將軍讓後廚做的水晶餃,說是您從前最愛吃的,他特意看著廚子做的,讓您趁熱吃。”
我抬眸,看向食盒裡晶瑩剔透的餃子,皮薄餡大,裡麵是我最愛的蝦仁韭菜餡,依稀還是當年的模樣。隻是當年,我為了學做這水晶餃,燙了好幾次手,好不容易做好了,想等他歸來嘗一口,卻等來了他帶回柳姨孃的訊息,那盤餃子,最終被我倒進了泔水桶裡。
“放著吧。”我淡淡開口,目光重新落回雨幕中,“我今日胃口不佳,讓下人分了吧。”
錦兒麵露難色:“夫人,將軍特意交代,一定要看著您吃了才肯放心。他還在廊下等著呢,說是您若不吃,他便一直等。”
我眉峰微蹙,順著錦兒的目光看去,果然見沈硯之站在不遠處的迴廊下,肩頭的傷還未痊癒,他微微側著身子,身上披了一件素色披風,任由細雨打濕了肩頭的布料,目光卻緊緊落在我這邊,帶著一絲執拗與期盼。
雨絲細密,打在他的髮梢,凝成細小的水珠,順著鬢角滑落。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孤寂的石像,在春雨中,透著難以言說的落寞。
我終究還是心軟了一瞬。起身走到食盒旁,端出一碗水晶餃,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來。餃子的味道依舊鮮美,蝦仁的嫩,韭菜的香,在口中化開,卻嘗不出半分當年的歡喜,隻覺得味同嚼蠟。
我勉強吃了三個,便放下了筷子。錦兒立刻上前,將食盒收走,快步走到沈硯之麵前,低聲說了幾句。我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欣喜,隨即又黯淡下去,想來是錦兒說了我隻吃了三個。
他冇有過來,隻是對著我這邊,微微躬身,便轉身緩緩離去。腳步依舊微跛,背影在雨幕中,顯得愈發孤寂。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中冇有半分波瀾,隻覺得這場春雨,來得格外綿長,也格外清冷。
幾日後,沈硯之的傷勢漸漸好轉,能正常行走,便不再待在書房,每日天不亮便去軍營操練,傍晚歸來,卻不再回外書房,而是去各個院子轉一轉。去老夫人院陪她閒話家常,去柳輕煙的院子看田莊賬冊,去林晚秋的後廚看膳食準備,去蘇晚晴的繡坊看衣物進度,去張姨孃的院子看花木生長,去雲溪的藥房看湯藥熬製,卻唯獨,不來我的正院。
彷彿是察覺到了我的疏離,他不再刻意靠近,隻是用這種潤物無聲的方式,默默參與著沈府的一切,默默守護著府中的每一個人。
府裡的下人都看在眼裡,私下裡都議論,將軍是真的變了,變得溫和,變得體恤,變得懂得珍惜身邊人了。就連幾位姨娘,也時常在我麵前說他的好話。
“夫人,將軍今日去軍營,特意讓人把新繳獲的幾匹好布送回府,讓晚晴給您做件新衣裳,說那布料柔軟,適合春日穿。”蘇晚晴拿著一匹天青色的雲錦,笑盈盈地走進來。
“夫人,將軍聽聞雲溪的藥方子對預防春瘟有效,特意讓人抄了去,在軍營裡推廣,還讓雲溪多熬些湯藥,送去軍營給士兵們喝。”雲溪一邊整理藥罐,一邊輕聲道。
“夫人,將軍今日去田莊,見莊頭種的西瓜苗長得好,特意囑咐莊頭,等西瓜熟了,先送一筐回府給您嚐鮮,說您最愛吃冰鎮西瓜。”張姨娘捧著一束剛摘的薔薇,笑著說道。
我聽著她們的話,隻是淡淡頷首,偶爾應一聲“知道了”,便再無下文。
她們看著我這般模樣,終究是不再多言,隻是輕輕歎氣。
那日傍晚,我處理完府中事務,獨自一人走到府外的小河邊。春日的傍晚,微風和煦,夕陽西下,將河水染成了金紅色,波光粼粼,格外好看。
我沿著河岸慢慢走著,心中一片平靜。三年的時光,讓我學會了與孤獨為伴,學會了獨當一麵,學會了在冇有他的日子裡,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安穩而充實。
如今的沈府,上下和睦,各司其職,冇有爭風吃醋,冇有勾心鬥角,這便是我想要的生活。至於沈硯之的心意,於我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點綴,可有可無。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他。
沈硯之走到我身邊,停下腳步,與我並肩而立,望著眼前的夕陽流水,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開口:“阿槿,你看這夕陽,雖美,卻終究要落下。就像我從前,不懂珍惜,錯過了太多,如今再想挽回,卻已是遲了。”
我冇有看他,隻是目光依舊望著遠方,淡淡道:“將軍不必多言。夕陽落下,明日還會升起。可有些東西,錯過了,便再也回不來了。”
“我知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不敢奢求你原諒,也不敢奢求你再給我機會。我隻希望,能就這樣守著你,守著沈府,看著你平安喜樂,便足夠了。”
我側眸,看向他。他的眼中,冇有了往日的淩厲,冇有了往日的冷漠,隻剩下滿滿的溫柔與落寞。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俊朗的輪廓,卻也掩不住他眼底的疲憊與悔意。
我輕輕移開目光,重新望向遠方:“將軍願意守著,便守著吧。隻是,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說完,我便轉身,沿著河岸,緩緩往回走。
沈硯之站在原地,望著我的背影,久久冇有動。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麵上,最終,被漸漸襲來的夜色,慢慢吞噬。
我回到沈府時,夜已漸深。正院的燈盞早已點亮,錦兒守在門口,見我回來,連忙迎上來:“夫人,您可回來了,晚膳已經備好了。”
我點了點頭,走進院內。院中那株海棠,花瓣已落了大半,枝頭上結出了小小的青果,在燈光下,透著勃勃生機。
我坐在廊下,看著那株海棠,心中一片澄明。
沈硯之的守護,如同這春日的細雨,潤物無聲,卻始終無法穿透我心中那道早已築起的高牆。
我所要的安穩,早已與他無關。而他的悔意,他的溫柔,他的守護,終究隻是他一個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