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京郊圍場春狩的旨意傳至沈府,沈硯之身為鎮國將軍,自然在隨行之列。彼時我正坐在正院廊下,翻閱田莊春耕賬目,錦兒捧著聖旨進來報喜,我隻淡淡頷首,吩咐管家備妥出行鎧甲、跌打藥膏與乾糧,便繼續埋首賬目,神色未改。
柳輕煙端來新沏的春茶,輕聲提醒:“夫人,此次春狩京中世家貴女皆會隨行,吏部尚書家李婉清小姐,聽聞早備好了行裝,怕是想藉機親近將軍。”我吹了吹茶沫,茶湯清潤,入口微涼:“將軍自有決斷,我們守好沈府內務便是,其餘不必多議。”柳輕煙望著我淡然的眉眼,知曉我心意已決,隻得輕歎一聲退下。
臨行前一日傍晚,沈硯之處理完軍營事務,難得踏足正院。彼時我正聽蘇晚晴彙報春裝進度,府中下人與佃戶的衣物皆已趕製完畢,隻剩幾件瑣碎小件。他立在院門口,玄色常服襯得身姿挺拔,卻遲遲未進,隻是隔著窗欞,靜靜望著我。蘇晚晴識趣行禮退去,屋內隻剩風吹枝葉的輕響。
“將軍歸來,可有吩咐?”我抬眸,語氣疏離如對賓客。他邁步走近,目光複雜,有愧疚,有悔意,卻隻道:“明日啟程,府中事務,又要辛苦你。”“打理內院是我本分,將軍安心護駕,府中無憂。”我應答得體,無半分溫情。他張了張嘴,終是隻化作一句“你多保重”,便步履沉重地離去。我望著他的背影,指尖收緊,茶盞的微涼,恰如心底溫度。
沈硯之走後,沈府依舊井然有序。柳輕煙核田莊賬,林晚秋調膳食,蘇晚晴縫衣衫,張姨娘理花木,雲溪熬防疫湯藥,我每日請安老夫人、處理府務,日子平靜無波。老夫人偶爾勸我給沈硯之機會,我隻笑而不語,三年孤守,心動早已磨成止水。
變故發生在春狩第五日。午後我正覈對商鋪賬目,管家連滾帶爬衝進院,臉色慘白:“夫人,圍場混入刺客驚擾聖駕,將軍為護駕中箭,傷及筋骨,需靜養!”墨滴落在賬冊,暈開一團漆黑,我強壓心頭微緊,沉聲道:“府中上下嚴禁慌亂,造謠者即刻逐出!”
我先往老夫人院安撫,她哭著要去圍場,我勸道:“圍場戒嚴,貿然前往徒惹麻煩。我已讓人備妥藥材、湯藥與滋補吃食,派心腹送往圍場,待戒嚴解除再去探望。”老夫人冷靜下來,攥著我的手連連點頭。回正院後,我親自督促下人備置物資,雲溪連夜熬製療傷湯藥,柳輕煙準備輕便米粥,天未亮,小廝便快馬啟程。
誰料第二日一早,李婉清便帶著數位世家小姐登門,藉口探望將軍,實則攀附。管家攔阻無果,隻得稟報。錦兒氣忿:“夫人,她們分明不懷好意,何必見?”我淡淡道:“閉門不見落人口實,讓她們去花廳,我稍後便到。”
我換了素色錦裙,未施粉黛,隻插一支素銀簪,緩步入花廳。李婉清等人華服珠翠,正四處打探,見我進來,紛紛起身奉承。李婉清遞上百年人蔘:“一點心意,望將軍早日康複,我們還想留下照料將軍。”
“諸位心意心領了。”我端坐主位,語氣平淡卻威嚴,“將軍傷勢有軍醫與府中下人照料,諸位金枝玉葉,留在府中於理不合,恐損清譽。府中事務繁雜,恕我不留,管家,送諸位小姐出府。”李婉清等人臉色青白交加,悻悻收起禮品,狼狽離去。
三日後,圍場戒嚴解除,沈硯之在副將護送下歸府,直奔外書房靜養。老夫人喜極而泣,親自前去探望。我剛處理完緊急賬冊,便聽聞管家來報:“夫人,李小姐等人又來鬨事,堵在書房門口非要進去!”
我眉頭微蹙,徑直趕往書房。遠遠便見李婉清推搡護衛,場麵混亂。“住手!”我一聲輕喝,現場瞬間安靜。李婉清委屈道:“我隻是想看看將軍,為何攔我?”
“將軍靜養,忌外人打擾。”我目光掃過眾人,冰冷淩厲,“屢次糾纏,是不懂規矩還是故意擾沈府清淨?再不退去,休怪我報官論處!”此時書房門開,侍衛傳沈硯之令:“聽夫人的,趕出去。”李婉清等人顏麵儘失,紅著眼眶倉皇離去。
我推門入書房,沈硯之靠在軟榻上,臉色蒼白,肩頭紗布滲著血跡,顯是牽動了傷口。“多謝你。”他低聲開口,聲音虛弱。“維護府中清淨,是我本分。”我拿起藥膏與紗布,“傷口裂了,我幫你換藥。”
我小心翼翼拆開舊紗布,猙獰的箭傷映入眼簾,手上動作輕柔塗抹藥膏。屋內安靜,唯有風聲,他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我臉上,深情而複雜。“那日刺客突襲,我腦子裡隻有你。”他聲音沙啞,“我怕我死了,你一人撐府太辛苦,怕冇機會彌補你。阿槿,我知道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包紮好紗布,收拾好藥碗,直起身平靜望他:“三年前,我盼你歸來,盼你疼惜,等來的卻是冷漠與姨娘。那些期盼與真心,早已在無數孤夜中磨儘。如今我隻求沈府安穩,身邊人舒心。你我之間,夫妻之名,過客之實。你做你的鎮國將軍,我做我的沈府主母,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我轉身欲走,手腕卻被他緊緊攥住,掌心溫熱顫抖,眼中滿是絕望:“阿槿,真的連一絲機會都不給嗎?”我輕輕抽回手腕,語氣堅定:“將軍,心涼了,便再也暖不回來了。”
言罷,我邁步走出書房,輕輕合上門。門內,沈硯之頹然靠在軟榻,眼中光芒儘滅,隻剩無儘落寞悔恨。門外,春日暖陽灑落,微風拂過花木,帶來淡淡清香。我抬眸望天,心中澄明,我所求的安穩,從來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