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過後,京城裡的熱鬨漸漸褪去,沈府又恢複了往日的安穩節奏。幾位姨娘依舊各司其職,柳輕煙覈對完年節采買的賬目,便著手規劃開春田莊的耕種事宜;林晚秋藉著開春的時令,日日做些清潤健脾的吃食,幫府裡人調理身子;蘇晚晴領著丫鬟們趕製春裝,兼顧府裡人和田莊佃戶的衣物;張姨娘修剪掉院裡的枯枝,移栽了新的花苗,靜待春日抽芽;雲溪則熬製了防春瘟的湯藥,分給府裡上下,叮囑眾人注意防護。
我依舊每日統籌府中大小事務,晨起給老夫人請安,上午處理賬冊、批覆管家的稟報,午後要麼去田莊巡查,要麼留在府裡指導幾位姨娘處理瑣事,日子過得充實而平靜。沈硯之還是每日回府,依舊待在書房,隻是偶爾會藉著稟報府外事務的由頭,來正院找我說上幾句話,語氣恭敬,態度謙和,卻始終不敢逾矩,也從未再提彌補的話。
這日午後,我從田莊巡查回來,剛踏進正院,錦兒便迎上來稟報:“夫人,老夫人讓人來請您,說有要事與您商議。”我微微頷首,換了身乾淨的襦裙,便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剛進院門,便聽到書房裡傳來老夫人的數落聲,夾雜著沈硯之低沉的迴應。我腳步微頓,丫鬟見我來了,連忙掀開門簾,輕聲道:“老夫人,夫人來了。”
書房裡,老夫人坐在藤椅上,臉色微沉,沈硯之垂著眸站在一旁,神色愧疚。見我進來,老夫人的臉色稍緩,招手讓我坐到她身邊,歎道:“阿槿,你來得正好,我正跟這臭小子說話呢。”
我扶著老夫人的手,柔聲問道:“母親,何事動氣?”
老夫人瞪了沈硯之一眼,道:“還不是因為這臭小子!元宵過後,他日日魂不守舍,待在書房裡唉聲歎氣,連軍營的事都險些耽擱,我問他,他倒好,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心裡惦記著你,後悔從前對你不好。”
沈硯之抬眸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頭,低聲道:“母親,孩兒知錯了。”
“知錯?你早乾什麼去了!”老夫人一拍藤椅的扶手,語氣愈發嚴厲,“阿槿嫁入沈家三年,你在外征戰,她一個女子,撐著偌大的沈府,上要孝敬我,下要打理府中瑣事,還要應對各種明槍暗箭,你可曾想過她有多辛苦?你回來後,非但不體恤她,反倒接二連三帶回姨娘,傷透了她的心!如今知道後悔了,早乾嘛去了?”
“孩兒那時候隻顧著軍營的事,隻想著給她們一個安身之所,卻冇想過阿槿的感受,也冇想過府裡的人心會變成這樣。”沈硯之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元宵夜,我看著她和幾位姨娘和睦相處,看著她身邊熱熱鬨鬨,而我卻像個外人,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輸掉的不僅僅是她的心,還有整個後宅的人心。”
老夫人歎了口氣,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現在明白,還算不算太晚。阿槿這孩子,性子溫和,卻也執拗,她不是不怨,隻是把怨都藏在了心裡,熬成了淡然。她要的從來都不是榮華富貴,不是三媒六聘的名分,而是你的真心,你的陪伴,是在她撐不下去的時候,有個人能靠一靠。可這些,你都給得太遲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硯之抬眸看向我,眼裡滿是悔意與期盼,“阿槿,我知道我以前做的錯事太多,讓你受了太多委屈。往後,我想守著你,守著這個家,我想學著做一個合格的夫君,合格的一家之主。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坐在老夫人身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將軍,我從未怪過你征戰沙場,保家衛國,這是你的職責,也是沈家的榮耀。我隻是習慣了一個人打理府裡的事,習慣了身邊有姐妹們相伴的日子。如今府裡安穩,大家都過得舒心,這就夠了。”
“至於機會……”我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抽芽的柳枝,“從前的我,滿心期盼著你的歸期,盼著你能陪我吃一頓團圓飯,盼著你能聽我說一說府裡的瑣事,可那些期盼,在無數個獨自守著空院的夜晚,早已磨平了。現在的我,不需要機會,隻想要安穩。”
沈硯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裡的期盼一點點褪去,隻剩下絕望與落寞。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夫人看著我,眼裡滿是疼惜,拍了拍我的手,道:“阿槿,我知道你心裡苦。可他終究是你的夫君,是沈家的將軍,你們夫妻二人,若是一直這般疏離,終究不是辦法。我也不逼你,隻是希望你能給她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彆讓自己留遺憾。”
我淡淡一笑,道:“母親,我從未留遺憾。如今的日子,便是我想要的。將軍若真的想彌補,便好好處理軍營的事,保家衛國,讓百姓安居樂業,便是對沈家,對我,最好的彌補。”
說完,我便起身道:“母親,時辰不早了,我還要回正院處理賬冊,先告退了。”
老夫人點了點頭,道:“你去吧,累了就歇歇,彆硬撐。”
我躬身行禮,轉身走出了書房。路過沈硯之身邊時,他依舊垂著眸,肩膀微微顫抖,我腳步未停,徑直走出了院門。
回到正院,柳輕煙正拿著田莊的耕種規劃等我批覆,見我回來,連忙迎上來,道:“夫人,您回來了。這是開春田莊的耕種規劃,我按您的吩咐,留了一半的田地種糧食,一半種棉花和蔬菜,您過目。”
我接過規劃,坐在軟榻上仔細看著,柳輕煙站在一旁,輕聲道:“夫人,方纔我去老夫人院裡送點心,聽到了您和將軍、老夫人的對話。您真的不肯給將軍一次機會嗎?”
我抬眸看她,淡淡道:“輕煙,你覺得,機會是隨便給的嗎?我要的,從來都不是他的道歉與彌補,而是真心。可他的真心,來得太遲了。”
柳輕煙歎了口氣,道:“夫人,我知道您心裡苦。可將軍這次,是真的悔悟了。元宵過後,他日日去軍營操練,處理公務愈發認真,連府裡的田莊和商鋪,也都親自過問,隻是想替您分擔些。他做的這些,我們都看在眼裡。”
“我知道。”我淡淡道,“可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三年前的陪伴,是三年前的真心,而不是現在的彌補。過去了,就真的過去了。”
柳輕煙看著我,眼裡滿是無奈,卻也不再多言,隻是道:“夫人,您心裡有數就好。若是您累了,便把賬冊交給我,我來處理。”
我搖了搖頭,道:“不必了,我自己來就好。你去忙吧,田莊的事,還要多費心。”
柳輕煙點了點頭,躬身退下。
我坐在軟榻上,看著手中的耕種規劃,窗外的春風拂過,帶來了淡淡的花香。我輕輕合上規劃,心裡一片平靜。
沈硯之的悔悟,來得太遲,也太輕,輕到不足以撫平我三年的委屈與落寞。我要的安穩,早已不是他能給的,而是身邊的姐妹,是手中的賬目,是這滿府的溫馨,給我的。
而沈硯之,在老夫人的書房裡,站了許久。直到老夫人歎著氣讓他回去,他才緩緩走出書房。回到書房,他坐在案前,看著桌上我批覆過的田莊賬目,字跡清秀,條理清晰,一如她為人處世的模樣。
他想起老夫人的話,想起元宵夜的落寞,想起我清冷的眼神,心裡的悔意愈發濃烈。他知道,他失去的,不僅僅是我的心,還有那個曾經滿心是他的妻子。
從那日起,沈硯之愈發勤勉,每日天不亮便去軍營,處理公務兢兢業業,操練士兵一絲不苟,閒暇時,便去田莊巡查,去商鋪對賬,替我分擔了許多府外的瑣事。他不再刻意靠近我,也不再提彌補的話,隻是默默做著一切,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家,守護著我。
府裡的下人都看在眼裡,私下裡都議論,將軍變了,變得勤勉,變得謙和,變得懂得體恤人了。幾位姨娘也都看在眼裡,柳輕煙偶爾會跟我說,將軍去田莊巡查時,會仔細詢問佃戶的收成,叮囑管家給佃戶們多備些種子;林晚秋會說,將軍去後廚時,會叮囑她給我做些滋補的吃食,讓我注意身子;蘇晚晴會說,將軍看到她給佃戶繡的衣物,會誇讚她手巧,讓她多做些,分給軍營的士兵;張姨娘會說,將軍看到院裡的花草,會叮囑她好好打理,讓我看著舒心;雲溪會說,將軍會向她詢問養生的方子,說要給軍營的士兵熬製湯藥,預防春瘟。
我聽著她們的話,隻是淡淡頷首,不置可否。
日子便這般不疾不徐地過著,沈硯之默默守護,我安然度日,幾位姨娘依舊和睦相處,沈府上下,依舊安穩溫馨。
隻是偶爾,在某個夕陽西下的傍晚,我會看到沈硯之站在院外的柳樹下,遠遠地看著正院的方向,目光溫柔而落寞。而我,隻是淡淡一瞥,便轉身回院,將那道落寞的身影,隔絕在門外。
有些情,錯過了,便是一生;有些心,涼透了,便再也暖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