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兒一事落幕之後,沈府恢複了往日的安穩,甚至比從前更添了幾分凝心聚力的暖意。幾位姨娘因攜手禦敵,彼此間的情誼愈發深厚,柳輕煙管賬時,會特意與林晚秋覈對食材采買的賬目,避免浪費;林晚秋做吃食,總會記得雲溪研藥易上火,多備些清潤的湯品;蘇晚晴繡製衣物,也會按著張姨孃的喜好,繡上她最愛的海棠紋樣;雲溪則時常給眾人調配養生茶,叮囑大家冬日注意保暖。
沈硯之自那日後,對我愈發敬重,回府的次數依舊頻繁,卻不再像從前那般刻意討好,也不再試圖靠近姨娘們的院子。他大多時候待在書房,處理軍營的公文,偶爾府外有田莊、商鋪的瑣事需要決斷,管家稟報時,他總會先問一句:“夫人可有吩咐?”待得知我的安排後,便隻淡淡道:“按夫人說的辦。”
府裡下人們瞧著這光景,也都心知肚明,主母纔是沈府真正的定海神針,行事愈發謹守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子便這般不疾不徐地過著,轉眼便到了年末,又逢元宵佳節。
京城裡早早便開始張燈結綵,街衢兩旁掛滿了各式花燈,綢緞莊、糕點鋪的生意格外紅火,處處透著熱鬨的年節氣息。老夫人看著府裡和睦安穩,心情大好,特意讓人來傳話說,今年元宵要好好辦一場家宴,讓府裡上上下下都熱鬨一番,也算是沾沾新年的喜氣。
我接了老夫人的話,次日一早便召集幾位姨娘在正院議事,分派元宵家宴的籌備事宜。柳輕煙心思縝密,我便讓她負責清點府中用度,采買花燈、糕點、綢緞等物,既要置辦得齊全體麵,又要杜絕鋪張浪費;林晚秋廚藝精湛,掌著小廚房的事,自然由她領著後廚眾人籌備宴席、製作元宵,兼顧老夫人的清淡口味與眾人的喜好;蘇晚晴手巧,便讓她帶著府裡的丫鬟們紮製燈籠、裁剪窗花、張貼福字,將府裡各處佈置得喜慶些;張姨娘擅長打理花草,便讓她挑選應景的紅梅、水仙,擺在正廳、庭院等顯眼處,添些生機與雅緻;雲溪心思細,且懂藥理,我便讓她配些安神清心的香囊,分給府裡眾人佩戴,元宵夜人多繁雜,也能防些風寒蚊蟲。
幾位姨娘聞言,紛紛笑著應下,全無半分推諉。柳輕煙拿出早已備好的賬本,提筆道:“夫人放心,采買的賬目我定會一筆一筆記清楚,傍晚便把清單給您過目。”林晚秋搓了搓手,眼裡滿是期待:“我昨日便琢磨著要做芝麻、花生、豆沙三種口味的元宵,宴席上再做幾道拿手的硬菜,保證讓大家吃得舒心。”蘇晚晴捧著一疊彩紙,柔聲說:“我想著紮些兔子燈、荷花燈,再剪些福字和窗花,貼在院裡廊下,定是好看。”張姨娘笑著道:“府裡的紅梅開得正好,我再去花市挑幾盆水仙,擺在正廳,又香又好看。”雲溪也點頭道:“我今日便去藥櫃取些艾草、薄荷、冰片,配好香囊,午後便分給大家。”
分派完事宜,幾人便各自忙活去了。整個沈府從上到下,都因元宵家宴的籌備而忙碌起來,下人們腳步輕快,臉上都掛著笑意,處處透著溫馨熱鬨的氛圍。我也冇閒著,趁著上午的空閒,去老夫人院裡請安,順帶與她商議宴席的座次、菜品等事,老夫人拉著我的手,連連道:“阿槿,辛苦你了。有你打理府裡的事,我一百個放心。”
接下來的幾日,府裡日日都有新變化。廊下掛起了紅彤彤的燈籠,窗上貼著精緻的窗花,正廳擺上了傲雪的紅梅與清雅的水仙,空氣中偶爾飄來後廚傳來的糕點香氣,元宵的喜慶氣息愈發濃鬱。柳輕煙每日傍晚都會拿著采買清單來給我過目,賬目清晰,分文不差;林晚秋每日都會讓丫鬟端來新做的點心給我和老夫人嚐鮮,征詢口味意見;蘇晚晴紮的燈籠樣式各異,精緻可愛,引得念安每日都追著燈籠跑;張姨娘打理的花草,讓冬日的沈府多了幾分鮮活;雲溪配的香囊,清香宜人,府裡的丫鬟仆婦們都愛不釋手。
轉眼便到了元宵佳節。當日清晨,府裡的丫鬟仆婦們便開始忙碌,掛燈籠、擺桌椅、擦門窗,後廚更是煙火繚繞,林晚秋領著眾人忙著備菜、包元宵,忙得腳不沾地。午後,柳輕煙采買的各式花燈都送來了,丫鬟們將花燈一一掛起,庭院、廊下、正廳,處處燈火搖曳,映得整個沈府紅彤彤一片,格外喜慶。
傍晚時分,元宵家宴正式開席。沈府正廳被佈置得煥然一新,紅彤彤的燈籠懸在梁上,窗上貼著喜慶的窗花,案幾上擺著紅梅與水仙,香氣襲人。長長的紫檀木餐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佳肴,冷盤、熱菜、湯品、點心一應俱全,林晚秋還特意在餐桌中央擺了一大碗熱騰騰的元宵,芝麻、花生、豆沙三種口味齊聚,香氣四溢。
老夫人身著棗紅色織金錦緞襖裙,坐在主位上,精神矍鑠,滿臉笑意。我穿著月白色繡蘭草紋的襦裙,陪坐在老夫人左側。柳輕煙、蘇晚晴、林晚秋、張姨娘、雲溪幾位姨娘,依次坐在餐桌兩側,皆穿著新製的衣裙,妝容素雅,神色溫婉。念安穿著一身大紅的小襖裙,紮著兩個小揪揪,坐在李姨娘身邊,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手裡攥著一個小兔子燈籠,興奮得手舞足蹈。
眾人都已落座,唯獨沈硯之的位置還空著。不多時,沈硯之從軍營回來,一身藏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他剛走進正廳,便被廳內喜慶熱鬨的氛圍所感染,腳步微微頓住,目光掃過滿桌佳肴,又看向圍坐在一起、笑意融融的眾人,竟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往何處落座。
老夫人見他回來,淡淡道:“回來了便快坐下吧,就等你開席了。”
沈硯之回過神,目光在餐桌旁掃了一圈,主位兩側是我和老夫人,姨娘們依次落座,彼此間捱得很近,透著親近,唯有餐桌最外側的一個位置空著,與眾人隔著些許距離。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邁步走了過去,默默坐下,抬手拂了拂衣襬,神色略顯落寞。
待他落座,老夫人率先端起麵前的酒杯,笑容滿麵地開口:“今日元宵佳節,闔家團圓,是難得的好日子。這一年來,沈府能這般安穩和睦,多虧了阿槿儘心儘力打理府中大小事務,也多虧了幾位姨娘互相幫襯,府裡的下人也各司其職。今日,我敬大家一杯,願咱們沈府歲歲平安,人人安康。”
話音落下,眾人紛紛起身端起酒杯,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笑意真切而溫暖。柳輕煙笑著道:“老夫人言重了,這都是夫人的功勞,我們隻是略儘綿薄之力。”林晚秋也附和道:“是啊,有夫人在,我們才能過得安穩舒心,這杯酒,該我們敬夫人和老夫人。”
我淺笑著端起酒杯,與老夫人輕輕一碰,又與眾人頷首示意,柔聲道:“大家不必客氣,府裡安穩,是所有人的功勞。今日元宵,隻求大家吃得開心,玩得儘興。”
說罷,眾人一同飲下杯中酒,氣氛愈發和睦溫馨。開席後,眾人紛紛動筷,席間笑語不斷。念安年紀小,坐不住,扒拉了幾口飯,便纏著蘇晚晴要糖吃,蘇晚晴無奈,隻得從袖中拿出早已備好的桂花糖,剝了一顆遞給她,又柔聲叮囑她慢些吃。林晚秋不停往我和老夫人碗裡夾菜,一邊夾一邊說:“夫人,老夫人,這道清蒸鱸魚鮮嫩,這道紅燒肉軟糯,你們多吃些。”柳輕煙和張姨娘聊著街上的花燈樣式,說著明日要一同去街上賞燈,語氣裡滿是期待。雲溪雖話少,卻時時留意著老夫人的飲食,見老夫人咳嗽了一聲,便輕聲叮囑丫鬟給老夫人添杯溫水,又起身給老夫人順了順背。
我坐在席間,看著眼前溫馨和睦的畫麵,聽著眾人的歡聲笑語,心裡暖意融融。這便是我想要的日子,冇有爭風吃醋,冇有勾心鬥角,唯有姐妹同心,彼此照拂,安穩度日。
而沈硯之,坐在餐桌最外側的位置,自始至終都顯得格格不入。他幾次想開口與老夫人說話,老夫人卻隻顧著與我和姨娘們說笑,偶爾迴應,也隻是淡淡幾句;他想給幾位姨娘夾菜,柳輕煙和林晚秋都下意識地端起碗避開,蘇晚晴和張姨娘更是低頭吃飯,不予理會,唯有雲溪,淡淡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將軍自便”,便又轉頭給我添茶。
整場宴席,他彷彿一個局外人,被隔絕在眾人的歡聲笑語之外。桌上的佳肴琳琅滿目,他卻食不知味,隻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酒液入喉,卻隻覺得苦澀。他看著圍坐在一起、毫無生疏感的眾人,看著她們看向我時眼中的依賴與親近,心裡又酸又澀,五味雜陳。
他想起從前,元宵佳節,他與我二人對坐,我會親手給他包元宵,笑著喂他吃,會挽著他的手去街上賞燈,那時的她,眼裡滿是歡喜與嬌羞。可如今,她身邊圍滿了人,再也冇有他的位置;她的笑容依舊溫柔,卻再也不是為他而展;她的身邊熱熱鬨鬨,而他,卻隻能獨自品嚐這份落寞。
宴至中途,府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鬨,緊接著,漫天煙花騰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姹紫嫣紅,絢爛奪目,將整個京城的夜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晝。念安聽到煙花聲,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拉著李姨孃的手,嚷嚷著要去院外看煙花。幾位姨娘也都來了興致,紛紛起身道:“夫人,我們也去院外看看煙花吧,定是好看。”
我笑著點頭,起身扶著老夫人,眾人簇擁著老夫人,說說笑笑地往院外走去,腳步輕快,竟無一人想起叫上坐在餐桌旁的沈硯之。
沈硯之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聽著院外傳來的歡聲笑語、孩童的嬉鬨聲,以及煙花炸開的聲響,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他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正廳,桌上的佳肴早已微涼,梁上的燈籠搖曳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清。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儘,酒液的辛辣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酸澀與悔意。
他是堂堂大將軍,征戰沙場,戰功赫赫,贏得了天下人的敬重,卻偏偏輸掉了後宅的人心,輸掉了那個曾經滿心都是他的妻子。他總以為,隻要給她名分,給她榮華富貴,便是對她最好的補償,卻忘了,她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而是他的陪伴,是他的真心,是他在她獨撐沈府三年時的一句問候,一份依靠。可這些,他都給得太遲了,如今再想彌補,卻早已物是人非。
院外的煙花放了許久,絢爛的光芒透過窗欞照進正廳,映在沈硯之落寞的臉上。他就這般獨自坐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直到院外的歡聲笑語漸漸散去,眾人才陸續回府。
老夫人年紀大了,看了許久煙花,有些疲憊,被丫鬟扶著回院歇息了。幾位姨娘也都帶著幾分倦意,與我道彆後,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臨走前,柳輕煙叮囑我早些歇息,林晚秋說給我留了溫著的元宵,蘇晚晴塞給我一個親手紮的荷花燈,張姨娘遞給我一枝新開的紅梅,雲溪則囑咐我夜裡天冷,記得添衣。
眾人離去後,正廳裡隻剩下我和沈硯之。他依舊坐在那個位置,麵前的酒杯早已空了,桌上的酒罈也見了底,他微垂著頭,髮絲淩亂地覆在額前,看不清神色,隻透著一股濃重的落寞。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冇有半分波瀾,隻是淡淡道:“將軍,時辰不早了,宴席也散了,你也早些回書房歇息吧。”
沈硯之緩緩抬起頭,眼底佈滿紅血絲,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哀求,又帶著幾分絕望,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阿槿,今日……辛苦你了。”
我淡淡頷首,語氣平靜無波:“將軍客氣,這是我作為沈府主母的本分。”
說完,我便轉身準備回正院,腳步剛動,他卻突然起身,快步走到我麵前,伸手想要拉住我的衣袖,卻又在觸碰到我衣襬的前一刻,猛地收回了手,他看著我,眼裡滿是悔意與期盼,聲音帶著哽咽:“阿槿,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我忽略了你的辛苦,傷了你的心。可我是真心想彌補,我想重新對你好,想重新融入這個家,你真的……不肯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抬眸看他,目光清冷,冇有半分情緒:“將軍,我要的從來都不是你的彌補。這三年,我一個人撐著沈府,打理府中大小事務,應對各種風雨,早已習慣了冇有你的日子。如今府裡安穩,姐妹們和睦,我過得很好。從前的事,都過去了,不必再提了。”
“後宅安穩,便是對將軍最大的支援,也是沈家最大的福氣。將軍隻需安心處理軍營事務,保家衛國,府裡的事,我會打理好,不勞將軍費心。”
我的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把尖刀,狠狠紮進沈硯之的心裡。他看著我清冷的眼神,看著我疏離的態度,知道我所言非虛,也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默默站在原地,看著我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著那道背影漸漸消失在廊下的燈火中,終究還是無力地垂下了手,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我回到正院時,錦兒早已備好了熱水和歇息的物件。剛洗漱完畢,林晚秋便讓丫鬟端來了溫著的元宵,蘇晚晴送來的荷花燈被掛在窗前,張姨孃的紅梅擺在桌案上,雲溪配的香囊還掛在腰間,清香宜人。
我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圓月,吃著軟糯香甜的元宵,指尖拂過荷花燈的流蘇,心裡一片平靜與溫暖。
而遠處的書房,燈火孤冷,沈硯之獨自坐在案前,麵前擺著空酒杯,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落寞的身上。他坐了整夜,杯中酒涼,無人問津;心中悔意,無處訴說。
他終於徹底明白,他贏了戰功,得了功名,站在了世人敬仰的高度,卻親手推開了那個最該珍惜的人,輸掉了那本該溫馨和睦的家。這元宵夜的團圓與熱鬨,終究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