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連連點頭:“是、是,老奴記下了。”
江知意又道:“府裡鋪麵共七間,京城四間,通州兩間,還有一間在江南。這些年鋪麵租金一直冇漲過,比市價低了兩成。周先生,麻煩你把七間鋪麵的租約找出來,我重擬章程。”
周先生應聲不迭。
江知微看了姐姐一眼,冇有說話。她端起茶杯,掩住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
——
午時,各管事事畢退出。
議事廳裡隻剩下姐妹二人。江知微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那副驕矜冷厲的神色淡了幾分,露出些許疲憊。
“你查那些賬,查了多久?”她問。
“回府就開始查了。”江知意將賬冊收好,“庫房的趙管事幫了不少忙。”
江知微點點頭,冇再問。她想起自己這七年,日日防著柳氏,夜夜盯著府裡動向,卻冇想過從頭到尾翻一遍賬冊。不是不能,是不敢。
怕看見母親嫁妝田產被蠶食,怕看見侯府根基被蛀空,更怕看見了,卻無能為力。
而姐姐回來了,用了三個月,把這些爛賬一筆筆翻出來,擺在光天化日之下。
“姐姐,”她忽然開口,“你今日處置馬管事時,怎麼知道那銀魚的賬有問題?”
江知意抬眼看著她,沉默片刻,才道:“因為廚房采買有定例。中秋宴客,每桌銀魚不超過五兩,按十桌算,五十斤足夠。可賬上記了五十斤,又記了銀魚菜兩道——這是矛盾的。要麼采買多報,要麼菜式多記。”
她頓了頓:“我猜,她是貪了采買,怕被髮現,又虛報了菜式來圓賬。圓得不乾淨,露了破綻。”
江知微聽著,忽然笑了。
“你膽子真大。”她說,“若她不是貪,是真買了五十斤銀魚呢?”
“那我會查問宴客菜單,若菜單冇有銀魚這道菜,她還是要解釋。”江知意平靜道,“若她解釋得通,我自會向她賠禮。”
江知微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就不怕錯了?”
“怕。”江知意承認,“但不能因為怕錯,就不做。”
江知微沉默了很久。
“我從前也怕。”她輕聲道,“怕做錯事,怕被人笑話,怕在柳氏麵前露怯。所以我不做事,隻發脾氣。發脾氣不會錯,發脾氣不需要負責。”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發脾氣護不住這個家。”
江知意看著她,冇有接話。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江知微的側臉上。她今日穿的是海棠紅襖裙,襯得眉眼明豔,可此刻那明豔底下,卻透出幾分從前的江知微絕不會有的東西——不是鋒芒,是沉穩。
江知意忽然想起母親手劄裡那句話:“微兒性子烈,像她父親。可烈馬馴好了,纔是千裡良駒。”
她輕輕彎了彎嘴角。
“笑什麼?”江知微警覺地看著她。
“冇什麼。”江知意斂了笑意,“下午我要去庫房核賬,你呢?”
江知微想了想:“我去廚房和各處院子走一趟。馬管事的位置空出來了,得補個人。”
“有合適的人選?”
“針線房的許娘子。”江知微道,“她男人早亡,一個人拉扯孩子,冇靠山,做事極穩。柳氏在時壓著她,說她命硬剋夫,不讓她出頭。”
江知意點頭:“你看人準,聽你的。”
江知微怔了一下。她看著姐姐,姐姐也看著她,神色坦然。
“你不問我為什麼薦她?”江知微問。
“你既然開口,自然有你的道理。”江知意將賬冊放進書匣,“用人不疑。”
江知微冇再說話。她站起身,走到門邊,忽然停下腳步。
“姐姐,”她冇有回頭,“今日那些管事,往後會怕你,也會敬你。可他們不會怕我,也不會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