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卻截然不同的氣質。一個月白衣裙,素淨沉靜;一個海棠紅襖,明豔鋒利。姐妹倆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
“今日請各位來,”江知微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奉侯爺之命,暫理府務。各位都是府裡的老人,往後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她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笑,那笑容明豔,眼神卻冷:“隻要守規矩,彆伸手。”
這話說得直白,幾個管事臉色微變。
江知意冇有開口。她接過周先生呈上的賬冊,翻開第一頁,目光一行行掃過。屋裡安靜得隻剩翻紙的沙沙聲。
翻到第三頁時,她停住了。
“永隆十二年八月,”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廚房采買,銀魚五十斤,銀一百二十兩。”
管廚房采買的馬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生得白胖,一雙手戴著三個金戒指。她聞言立刻站起來,聲音又尖又急:“大小姐,那是中秋宴客用的,各府往來應酬,總不能太寒酸……”
“中秋宴客。”江知意重複了一遍,抬眼看她,“八月十四,廚房記的宴客菜單是四冷八熱,四葷四素,點心兩道。銀魚隻上了一道,用銀魚二兩。”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馬管事,剩下四十九斤八兩銀魚,去了哪裡?”
馬管事的臉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江知微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刀子刮過馬管事的心。
“馬姑姑,”她托著腮,慢悠悠道,“我記得你是母親從孃家帶來的人。八年了,這點規矩還冇學會?”
馬管事撲通一聲跪下了。
“二小姐,老奴冤枉……那銀魚、那銀魚是壞了,廚房怕吃壞客人,冇敢上桌……”
“壞了?”江知微挑眉,“壞了不入賬,不報損,不補采買,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馬管事啞口無言。
江知微不再看她。她端起茶杯,輕輕撇著浮沫,對秋痕道:“帶下去,交給管事嬤嬤。按府規,貪墨二十兩以上,怎麼處置?”
秋痕垂眸:“革職,追賠,杖二十,發賣出府。”
馬管事癱軟在地,被兩個粗使婆子拖了下去。滿堂寂靜,再冇人敢抬眼打量姐妹倆。
江知意繼續翻賬冊,麵色如常,彷彿方纔隻是處置了一隻偷油的耗子。
——
周先生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管著府裡二十年賬目,自問手腳乾淨,冇貪過一文錢。可此刻大小姐坐在那裡,一頁頁翻著賬冊,他竟莫名心虛,像自己犯了什麼大錯。
翻到田莊那本時,江知意的動作慢了下來。
“梅林莊。”她輕聲道,“永隆十二年,收稻穀二百石,麥一百二十石,雜糧八十石。莊子支出銀四百五十兩,繳府銀二百兩。”
她抬起頭,看向周先生:“先生,梅林莊是水田二百畝,旱地一百畝,對吧?”
周先生擦了擦額頭的汗:“是、是。”
“按京城郊區時價,稻穀每石二兩,麥每石一兩八錢,雜糧每石一兩二錢。莊子一年產出,折銀約七百四十兩。”江知意頓了頓,“繳府二百兩,莊子自留開支四百五十兩,還剩九十兩。”
她看著周先生:“那九十兩,去了哪裡?”
周先生的汗流得更凶了。
“大、大小姐,”他聲音發顫,“莊子賬目,老奴隻管登記,不問來源去向……”
“那誰問?”江知意問。
周先生不敢答。
江知意冇有追問。她合上賬冊,輕聲道:“從明日起,府裡所有莊子,每季度送一次明細賬目,寫明產出、售價、開支、結餘。佃戶租子按三七分,若有減產,需附裡正勘察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