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意在燈下攤開那半本手劄,一頁頁翻看。母親的筆跡娟秀工整,字裡行間都是對她和妹妹的牽掛。她看得很慢,每看一頁,便在手邊那張侯府人物關係圖上添一筆。
柳氏名下那個硃砂圈,旁邊又添了兩個字:佛堂。
她頓了頓,又在佛堂二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柳氏背後的人,還冇浮出水麵。
江知微坐在自己屋裡,麵前攤著秋痕新送來的密報。薛娘子那邊傳來訊息,孫大福死後,福順船行被一個姓韋的商人盤下。韋姓……那是三公主母家的姓。
她將密報湊近燭火,看著火舌舔上紙邊,慢慢吞噬那些蠅頭小楷。
灰燼飄落。
窗外雪越下越大。江知微吹熄蠟燭,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挾著雪片撲進來,落在她睫毛上,化成冰涼的水珠。
她望向聽雪軒的方向。
那裡的燈,也還亮著。
——
(第一卷·驚鴻歸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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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雪落無聲。
朱門之內,舊的故事塵埃落定;朱門之外,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鏡已裂。
鏡中人,各奔前程。
十月廿三,雪後初霽。
江淮醒來時,孫太醫已經在榻邊候著了。老人鬚髮皆白,背脊卻挺得筆直,一手搭在江淮脈上,凝神診了片刻。
“侯爺底子尚可。”他收回手,聲音不疾不徐,“毒入得不深,老夫開個清毒化瘀的方子,連服半月,輔以鍼灸,可去七八分。”
江淮點點頭,冇有問那剩下的二三分。他靠坐在引枕上,麵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比昨日清明瞭許多。
“孫太醫,”他輕聲道,“那藥……”
“醉朦朧。”孫太醫接過話頭,“此藥產自北境,原是軍中為重傷兵士鎮痛所用,因成癮性強,先帝在位時便已明令禁用。如今市麵上流出的,多是早年私藏的舊貨。”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江淮:“侯爺想查源頭?”
江淮沉默片刻,搖頭:“不急。先把府裡的事理清。”
孫太醫便不再問。他開了方子,又細細交代了煎服之法,收拾藥箱準備離去。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江淮一眼。
“侯爺,”他道,“老夫行醫四十年,見過不少內宅陰私。有些事,發作時看著雷霆萬鈞,可要論罪,卻總是證據不足。枕下搜出藥粉,說是夫人所為,可誰能證明是她親手放的?”
江淮的手微微收緊。
“此案若要徹查,”孫太醫繼續道,“還需人證、物證、時間、動機,環環相扣,方能鐵證如山。侯爺若隻想息事寧人,禁足佛堂已是足夠;若想……”
他冇說完,隻是朝江淮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屋裡安靜下來。江淮望著門簾,久久不語。
——
正院花廳,江知意與江知微並肩而坐。
柳氏已被禁足佛堂,按規矩,今日本該由劉嬤嬤過來稟報府中事務。可日上三竿,劉嬤嬤冇來,來的卻是江知意。
她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匣,放在江淮麵前。
“父親,”她輕聲道,“昨日事發倉促,女兒有些東西未來得及呈上。”
江淮看了她一眼,打開匣子。
裡頭是三樣東西:一疊泛黃的賬冊,一張墨跡尚新的單子,還有幾頁裁切整齊的紙箋。
“這是永隆五年六月至十一月,府中藥房的進藥賬目。”江知意指著頭一樣,“當歸、白芍、黃芪三味藥材,那半年用量比前一年多出三倍。可那年府中並無重病之人,唯一常年服藥的,是母親。”
江淮的手頓住了。
“這是女兒從那半年賬目中抄錄的換藥記錄。”江知意指第二樣,“當歸換川芎,白芍換赤芍,黃芪換丹蔘。三味藥,功效相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