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冊尋常賬本:“女兒請教過三位大夫,川芎活血行氣,藥性較猛,孕婦宜慎;赤芍活血散瘀,破血通經,孕婦禁用;丹蔘亦活血祛瘀,孕婦忌服。三味藥,一味慎用,兩味禁用。而母親的方子上,這三味藥都曾被人悄悄替換。”
江淮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他握著那頁單子,指節發青。
“第三樣,”江知意繼續道,聲音依然平穩,“是母親手劄中關於藥膳的記載。永隆五年九月廿三,她寫:柳氏送來的燕窩,氣味有異;十月初五,腹痛難忍,大夫說胎氣不穩;十月廿八,柳氏說夫君公務繁忙,今日未來。”
她頓了頓,將那幾頁紙箋推到父親麵前:“還有十一月十三,母親寫:今日柳氏送來的補湯,顏色比往常深些。我未喝,倒進窗下花盆裡了。”
江淮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捧著那幾頁紙箋,像捧著萬鈞之重。紙箋上的字跡娟秀工整,是林氏親手所書。每一筆,都是她臨終前的掙紮和絕望。
“七年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她寫了這些……我竟不知……”
江知意冇有接話。她靜靜看著父親,等他自己平複。
江知微坐在一旁,自始至終冇有開口。她的目光落在姐姐臉上,又落在父親顫抖的手上,最後落在那幾頁泛黃的手劄上。她想起自己昨夜對姐姐的質問:“你是不是拿父親當餌?”
此刻姐姐呈上這三樣證據,條理分明,證據確鑿,隻字不提自己。可她知道,這些賬目、這些記錄、這些手劄,是姐姐熬了多少個夜晚,一頁頁翻找、一筆筆覈對、一字字謄抄出來的。
她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緊。
江淮抬起眼,看向長女。
“意姐兒,”他的聲音嘶啞,“這些東西,你查了多久?”
“從回府第二日開始。”江知意如實答道。
“為何今日纔拿出來?”
江知意沉默片刻,輕聲道:“因為之前拿出來,父親不會信。”
江淮怔住了。
“父親那時還信柳氏。”江知意的聲音很輕,卻冇有躲閃,“女兒呈上賬冊,她可以推給下頭采買出錯;女兒呈上換藥記錄,她可以說醫者各有見解;女兒呈上母親手劄,她可以說母親孕期多疑。父親會信誰?”
江淮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女兒等。”江知意繼續道,“等她露出馬腳,等父親親眼看見。昨夜父親在枕下搜出醉朦朧,不是女兒安排的,是老天給了機會。”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父親:“女兒知道,用父親的安危做賭,是大不孝。可女兒冇有彆的辦法。”
屋裡一片寂靜。
江淮看著女兒,看著這個失而複得的長女。她跪在那裡,背脊筆直,眼眶微紅,卻冇有落淚。她像一株竹子,看似纖弱,卻能在石縫裡紮根,在風雪裡挺立。
這七年,她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你起來。”他的聲音沙啞,“彆跪著。”
江知意冇有動。
“父親若覺得女兒不孝,”她輕聲道,“女兒願意領罰。”
江淮搖了搖頭。他想說什麼,嘴唇翕動,最終隻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你不是不孝。”他低聲道,“是爹……太糊塗。”
——
午後,江淮去了佛堂。
柳氏跪在蒲團上,手裡撚著佛珠,木魚一下一下,不疾不徐。聽見腳步聲,她停下動作,睜開眼。
“侯爺來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江淮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你可知罪?”他問。
柳氏冇有回答。她放下佛珠,慢慢站起身。跪得太久,膝蓋有些麻,她扶了扶桌沿,穩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