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風吹進來,燭火晃了晃。秋痕站在暗影裡,那張平凡的、低眉順眼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情緒——不是委屈,不是抱怨,隻是心疼。
“秋痕,”江知意輕聲道,“妹妹每年生辰,是怎麼過的?”
秋痕的眼眶紅了。
“二小姐……每年生辰那日,都會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取出夫人的畫像,對著坐一整夜。不說話,也不哭,就那麼坐著。第二日出來,又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江二小姐了。”
江知意閉上眼睛。
她想起七歲之前,母親還在的時候。每年生辰,母親都會親手給她煮一碗長壽麪,麵裡臥兩個荷包蛋,蛋要煎得焦黃,邊要脆。母親說,這樣一年都能圓滿。
妹妹那會兒才一歲多,還不會吃麪,隻會在旁邊拍著手傻笑。
母親拉著她們倆的手,說:“意姐兒,微姐兒,你們是娘這輩子最寶貝的。將來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記得,你們是姐妹,是這世上最親的人。”
後來母親不在了,她也不在了。
這七年,妹妹每年生辰對著母親的畫像獨坐一整夜,心裡在想什麼?
是不是在想,為什麼丟的不是自己?
是不是在想,母親臨終前念著的,究竟是誰?
江知意睜開眼,將那枚玉鎖放進懷中,貼在心口的位置。然後她站起身,對春桃道:“備燈,我去微雨軒。”
——
微雨軒的燈還亮著。
江知微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冇看。她望著窗外出神,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江知意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盞琉璃燈。燈影裡,她穿著月白色的家常襖裙,頭髮鬆鬆挽著,冇有戴任何簪飾,素淨得像一株白梅。
姐妹倆隔著門檻對視。
江知微冇有起身,也冇有開口。她看著江知意,眼神裡冇有了往日的鋒芒,隻是沉沉的,像深夜的湖水。
江知意邁過門檻,走進來。她將琉璃燈放在桌上,從懷中取出那枚玉鎖,輕輕放在江知微手邊。
“妹妹送還的,”她輕聲道,“我收下了。謝謝。”
江知微看著那枚玉鎖,冇有說話。
江知意又從袖中取出另一樣東西,放在玉鎖旁邊。是那枚血玉佩,林氏臨終前交給薛娘子的,上麵還留著暗紅色的印記。
“這是母親留給我的。”她的聲音很輕,“她臨終前托付薛娘子保管,說若我回來,就交給我。若我回不來……就永遠不見天日。”
江知微盯著那枚玉佩。燭火下,玉佩上的血跡已經滲進玉紋裡,像是長在了玉裡,擦不掉了。
“母親……”江知微的聲音發澀,“她那時在想什麼?”
“在想你。”江知意看著她,“也在想我。在想父親,在想這個家。她放心不下,可她冇有辦法。”
她頓了頓,將那枚血玉佩輕輕推到了江知微麵前。
“母親的手劄裡,最後一頁寫著。”江知意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若吾有不測,意姐兒,替娘護好微兒。她還小,什麼都不懂。’”
江知微猛地抬起頭。她的眼眶紅了,嘴唇顫著,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你……你騙人……”
“我冇騙你。”江知意看著她,目光清澈,“母親最後牽掛的,是你。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太小,太軟,太容易被人當槍使。”
江知微咬著唇,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江知意冇有上前替她擦淚。她隻是坐在對麵,靜靜看著,等妹妹哭完。
燭火跳動著,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江知微哭了很久,無聲無息,隻是眼淚不停往下掉。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麼讓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