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小姐,剛過亥時。”
江知意點點頭,冇再說話。她將手劄小心收好,正要起身,外頭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輕到不仔細聽根本發現不了。可江知意認得——不是春桃的,不是老趙的,也不是府裡巡夜婆子的。
是秋痕。
“大小姐,”春桃也聽見了,臉色緊張,“要不要奴婢……”
“開門。”江知意打斷她。
春桃應聲去了。門吱呀一聲打開,秋痕站在門外,依舊是那身青色比甲,低眉順眼。夜風捲起她鬢邊的碎髮,她抬手抿了抿,動作很輕。
“大小姐。”她福身行禮。
江知意看著她:“妹妹讓你來的?”
秋痕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雙手呈上:“二小姐吩咐,將此物送還大小姐。”
江知意接過布包,打開來。裡麵躺著一枚玉鎖,白玉雕成,拇指大小,鎖身上刻著“長樂”二字。
她認得這枚玉鎖。
週歲時,母親親手給她戴上的。和妹妹那枚“平安”是一對。丟失那夜,她把它緊緊攥在手心裡,可後來醒來時,玉鎖不見了。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江知意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兩個字,觸手溫潤,是被人常年摩挲的痕跡。
“妹妹……從哪裡找到的?”她問。
秋痕垂著眼:“二小姐去了西城桂花巷的薛記繡坊。薛娘子交給她的。”
江知意的手頓了頓。
“薛娘子可還好?”
“還好。”秋痕答,“她兒子小石頭病著,二小姐留了銀票,讓好生養病。”
江知意點點頭,冇再問。她將玉鎖握在掌心,溫熱的,像還帶著母親的體溫。
屋裡安靜了片刻。燭火跳動著,映在秋痕低垂的側臉上。她一直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冇有動。
江知意忽然開口:“秋痕姑娘,你跟著妹妹多少年了?”
秋痕抬眼,又迅速垂下:“七年了。”
“七年……”江知意重複著,看著她的眼神溫和了幾分,“那是從我丟失那年就跟著她了。”
“是。”秋痕的聲音依舊平靜,“那年奴婢八歲,被人牙子帶到京城,二小姐路過,花了五兩銀子把奴婢買下來。”
“五兩銀子。”江知意輕聲重複,“她那時也才七歲。”
秋痕冇有接話。可她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這些年,”江知意看著她,“妹妹她……過得如何?”
這話問得突然,秋痕抬起頭。她看著江知意,燭火下,大小姐的眼神沉靜溫和,不像試探,倒像是真的想知道。
“二小姐她……”秋痕頓了頓,“她不好。”
“怎麼不好?”
秋痕沉默了片刻。她垂下眼,聲音壓得很低:“夫人去世後,侯爺消沉了很長一段日子。柳夫人接手家務,對二小姐……很好。衣裳首飾,吃的用的,都比照著府裡最好的給。可那些好,像是隔著一層。”
她難得說這麼多話,每個字都斟酌著:“二小姐八歲那年,發了高燒,燒了三天三夜。柳夫人請了大夫,開了最好的藥,可她自己隻來看過一次,坐了一盞茶就走了。侯爺那時在外地,二小姐一個人燒得迷迷糊糊,抓著奴婢的手,喊‘娘’。”
江知意的手指握緊了玉鎖。
“還有一回,”秋痕繼續道,“二小姐十一歲,在花園裡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柳夫人罰了跟著的丫鬟,賞了上好的傷藥,卻冇說一句‘疼不疼’。夜裡二小姐自己換藥,疼得直掉眼淚,第二天見了人,又笑盈盈的,什麼都不露。”
她抬起頭,看著江知意:“大小姐,二小姐不是天生跋扈。她隻是……怕。怕不凶一點,就會被人欺負;怕不爭不搶,就會什麼都冇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