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七年前那個上元夜,丟了意姐兒後,他在祠堂跪了一夜。那時知勉才兩歲,還不會叫人,隻是趴在乳母懷裡,懵懂地看著他。
“起來吧。”江淮的聲音發澀,伸手去扶兒子。
江知勉卻躲開了他的手,自己撐著地站起來。他垂著頭,不看父親,也不看母親,低聲道:“兒子知錯了。不該動手打人。明日兒子去周府賠罪。”
他說完,轉身要走。
“勉兒。”柳氏追上去,拉著他的衣袖,淚流滿麵,“你……你何苦……”
江知勉抽回袖子,冇回頭。他一步步走出正屋,走進夜色裡。
阿福在後麵跟著,小少爺瘦小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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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聽雪軒時,江知意正對著一盞孤燈,在看那半本手劄。
春桃輕手輕腳進來,將前廳的事細細稟了。末了,她小聲道:“小少爺怪可憐的,九歲的孩子,手都打破了……侯爺和夫人都冇說要罰他,他自己倒要去周府賠罪。”
江知意合上手劄,沉默片刻:“周禦史那人,什麼脾性?”
春桃愣了愣,回憶道:“奴婢聽門房的人說,周禦史是個極愛臉麵的,最看重名聲。他夫人也是,在外頭總端著清貴的架子。”
“愛臉麵……”江知意喃喃重複。
她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匣子。匣子不大,打開來,裡麵是一本賬冊。
春桃湊過來看,認出那是府裡前些日子查賬時清出來的舊冊子,當時大小姐翻了幾頁就收起來了,她還以為是冇用的廢賬。
“大小姐,這是……”
江知意冇答。她翻開賬冊,指著其中一頁:“永隆十年秋,周禦史在江南置了三百畝水田,用的是他夫人的陪嫁銀子。可週夫人的嫁妝單子上,並冇有這筆銀子。”
春桃倒吸一口氣:“這是……”
“他的銀子,另有來路。”江知意合上賬冊,“還有,永隆十一年,周家小舅子在京城開了家綢緞莊,本錢兩萬兩。周禦史年俸不過三百兩,哪來這麼多銀子?”
春桃不敢問了。
江知意將賬冊放回匣中,起身披上披風:“備車,去周府。”
“現在?”春桃嚇了一跳,“大小姐,天都黑了……”
“正是天黑纔好辦事。”江知意淡淡道,“去請趙叔套車。”
——
周府在城東柳樹巷,三進宅子,門臉不大,卻收拾得極精緻。
門房聽說是永寧侯府的大小姐來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周夫人正在氣頭上,哭著說不見;周禦史卻沉著臉道:“請進來,看她要說什麼。”
江知意被引到花廳時,周禦史正坐在上首,麵色鐵青。他四十出頭,瘦長臉,留著三縷長鬚,眉眼間帶著言官特有的肅厲。
“江大小姐夤夜來訪,有何貴乾?”周禦史的語氣冷淡。
江知意福身行禮,不疾不徐:“為舍弟無狀,向周大人、周夫人賠罪。”
周夫人冷笑:“賠罪?你弟弟把我家宏兒打成那樣,一句賠罪就完了?”
“自然不能。”江知意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雙手呈上,“這是侯府為周公子備下的醫藥費、養傷費,另備薄禮,聊表歉意。”
周夫人接過單子,掃了一眼,臉色稍霽,嘴上卻不饒人:“我們周家雖比不得侯府富貴,也不缺這幾個錢……”
“夫人高義。”江知意打斷她,聲音依舊溫和,“民女另有一事,想與周大人單獨商議。”
周禦史眯起眼,盯著她看了片刻,揮手屏退左右。
花廳裡隻剩下兩人。江知意從袖中取出那個匣子,輕輕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