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娘子淚如雨下,又要跪下,被江知微扶住了。
從繡坊出來時,已是晌午。霧氣散了,秋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冷的光。
江知微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薛記繡坊”那塊舊木匾。然後她轉過身,對秋痕道:“去查。查柳氏當年是怎麼嫁進侯府的,查她懷孕的時間,查江知勉的真實生辰。所有細節,我都要知道。”
秋痕垂眸:“是。”
“還有,”江知微頓了頓,“從今天起,停止監視聽雪軒。大小姐那邊……我親自處理。”
馬車緩緩駛離桂花巷。江知微靠在車廂裡,手裡握著那枚血玉佩。玉佩冰涼,可她的掌心滾燙。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殘酷。可再殘酷,她也要麵對。
因為這是她的家,她的娘,她的姐姐。
也是她,必須守護的東西。
十月十八,陰轉小雨。
江知勉今日出門時,天色就不好看。
他今年九歲,是永寧侯府唯一的嫡子,柳氏的命根子,江淮的老來子。本該是千嬌百寵長大的小少爺,可他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在這府裡的位置,尷尬得很。
上頭有兩個姐姐,一個是早早就丟了的,一個是自小就嬌蠻霸道的。父親待他雖好,可每次看他時,眼神裡總帶著幾分複雜——有時是愧疚,有時是審視,有時又像透過他在看彆人。
母親說父親隻是性子冷,他心裡卻清楚,父親看大姐留下的那枚雙魚玉佩時,眼神比看自己溫柔多了。
這些念頭壓在九歲孩子的心頭,沉甸甸的。於是他讀書格外用功,背書比誰都流利,字寫得比誰都工整。先生誇他聰慧,母親為他驕傲,他便越發刻苦——彷彿隻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家。
今早出門時,母親親自給他繫好披風,又往他荷包裡塞了一包桂花糕:“晌午餓了記得吃。學堂裡若有人欺負你,回來告訴母親。”
“冇人欺負兒子。”江知勉垂著眼,“同窗們都很好。”
柳氏撫了撫他的額發,笑容溫婉:“那便好。去吧。”
江知勉應了,帶著小廝阿福上了馬車。車簾落下時,他看見母親站在二門邊,臉上還掛著笑,眼神卻已經飄遠了。
他低下頭,冇說話。
——
盛林學堂是京城最好的官學,專收勳貴官宦子弟,請的是致仕的翰林學士授課。江知勉在這裡讀了三年書,一直小心翼翼,不惹事,也不出頭。
可今日一進學舍,他就覺得氣氛不對。
幾個平日與他交好的同窗見了他,紛紛低下頭,裝作冇看見。坐在前排的周宏卻轉過頭來,嘴角掛著笑,那笑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
周宏是都察院周禦史的獨子,今年十一歲,生得圓滾滾的,一張臉總泛著油光。他爹官居五品,在勳貴紮堆的學堂裡不算顯眼,可他仗著自家是言官,誰的麵子都敢駁,最愛搬弄是非。
“喲,江知勉來了。”周宏的聲音尖細,故意揚得高高的,“昨兒個你姐姐在詩會上大出風頭,又是畫畫又是修古畫,連七皇子都對她另眼相看。怎麼,冇教你兩招?”
江知勉放下書袋,冇理他。
周宏討了個冇趣,卻不罷休,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你那個大姐是在外頭流落七年的,商戶人家長大,什麼活都乾過。嘖,侯府千金給人當丫鬟,你爹臉上有光啊?”
江知勉握著書冊的手緊了緊。他垂著眼,盯著書頁上的字,一個一個往腦子裡塞,不去聽周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