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陰。
清晨的霧氣還冇散儘,西城桂花巷裡靜悄悄的。這條巷子住的都是些小門小戶,臨街的鋪麵不大,卻各具特色——有賣針線的,有賣糕點的,還有一家門臉不大的繡坊,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木匾,上麵寫著“薛記繡坊”四個字。
江知微的馬車停在巷口。她今日特意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靛藍色粗布裙,外罩深青色比甲,頭髮梳成簡單的婦人髻,臉上還抹了點灶灰,看起來就像個尋常市井女子。
秋痕跟在她身後,也做普通丫鬟打扮。主仆二人下了車,沿著青石板路往巷子深處走。
“是這兒嗎?”江知微停在繡坊門前,打量著那塊舊木匾。
“是。”秋痕低聲道,“奴婢查過,這家繡坊開了有五年了,東家姓薛,是個寡婦,左手手腕有燙疤。繡工不錯,尤其擅長雙麵異色繡法——正是先夫人獨創的那種。”
江知微的手緊了緊。她深吸一口氣,推開繡坊的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屋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線香和染料混合的氣味。靠牆擺著幾個繡架,架上繃著各色繡品;另一側是櫃檯,櫃檯上堆著些布料絲線。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正伏在櫃檯後頭記賬,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正是薛娘子。
她今日穿了身半舊的藕荷色襦裙,外罩靛藍色比甲,頭髮鬆鬆挽了個髻,隻用一根木簪固定。左手手腕處纏著一層細布,隱約能看出底下不平整的疤痕輪廓。她的容貌清秀,眉宇間帶著曆經風霜的堅韌,眼角的細紋顯示她實際年齡可能比看起來要大。
看見江知微,薛娘子愣了愣。她的目光在江知微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震驚、懷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姑娘要買什麼?”她放下筆,站起身,聲音溫和。
江知微走到櫃檯前,目光掃過那些繡品。她拿起一方帕子,上麵繡著蝶戀花的圖案——正麵是粉蝶戲牡丹,反麵是紫蝶繞寒梅,正是雙麵異色繡法。
“這繡法很特彆。”江知微抬頭看薛娘子,“京城裡會的人不多。”
薛娘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抖:“是……是跟一位故人學的。”
“哪位故人?”江知追問。
薛娘子沉默了片刻,才道:“已經過世了。姑娘若是喜歡這帕子,五十文錢。”
江知微冇有接話。她放下帕子,從懷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櫃檯上。
那是一枚玉鎖。白玉雕成,隻有拇指大小,雕工精巧,鎖身上刻著極小的“平安”二字。玉質溫潤,一看就是被人常年摩挲把玩的。
薛娘子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伸出手,顫抖著拿起玉鎖,湊到眼前仔細看。看了許久,她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江知微:“這玉鎖……你從哪兒得來的?!”
“我娘留給我的。”江知微迎上她的目光,“她說,這玉鎖原是一對,另一枚在我姐姐那兒。薛娘子,你認得這對玉鎖,對不對?”
薛娘子的嘴唇哆嗦起來。她握著玉鎖,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用力點頭。
“我姐姐那枚,”江知微繼續道,“上麵刻的是‘長樂’二字。她週歲時,我孃親手給她戴上的。後來她丟了,玉鎖也不見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薛娘子,你手上的燙疤,是在哪裡燙的?怎麼燙的?”
薛娘子抬起左手,看著手腕上的細布,眼淚掉得更凶了。她忽然轉身,對裡屋喊了一聲:“小石頭,看著鋪子,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