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霜降。
城西有片竹海,據說前朝一位親王所植,百年過去,竹林綿延數十裡,秋風一過,竹濤陣陣,如泣如訴。江知意的馬車停在竹林外,老趙坐在車轅上,低聲道:“大小姐,到了。”
江知意掀開車簾。今日她穿了身素淨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淺青色披風,手上還纏著細布——七夕落水那日受的傷還冇好全。她抬頭望向竹林深處,那裡隱約能看見一角亭子的飛簷。
“趙叔在這裡等我。”她輕聲吩咐,下了馬車。
春桃要跟,被她攔住了:“不必,我自己去。”
竹林小徑幽深,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空地,中間立著座六角亭,亭上懸著塊木匾,寫著“聽竹”二字。
謝錚已經在亭子裡了。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腰間束著玉帶,冇有佩劍,隻掛了枚玉佩。見江知意來,他起身相迎:“江大小姐。”
“謝世子。”江知意福身行禮。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亭中的石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爐上煮著水,咕嘟咕嘟地響。謝錚親自斟茶,動作有些生澀,顯然不常做這些事。
“今日冒昧相邀,還望江大小姐見諒。”他將茶杯推到江知意麪前。
江知意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世子有話請講。”
謝錚沉默了片刻。竹濤聲陣陣,襯得亭子裡格外安靜。遠處有鳥雀啼鳴,清脆而寂寥。
“家父前日與永寧侯商議,”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欲正式向侯府提親。”
江知意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
謝錚避開她的目光,盯著桌上的茶具:“對象是……永寧侯嫡長女。”
這話說得艱難,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江知意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按規矩,該是你。”謝錚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痛苦,“可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江大小姐,你可還記得七年前的上元夜?”
江知意點頭:“記得。那日我丟了。”
“是。”謝錚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日我也在護國寺街。我弄丟了一個戴兔子燈的小女孩。”
江知意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年我十一歲,跟著母親去看燈。”謝錚望著竹林深處,眼神飄遠,“人太多,我和母親走散了。就在護國寺外頭,我看見一個小姑娘,大概六七歲年紀,穿著粉色的襖子,手裡提著盞兔子燈。她好像也跟家人走散了,站在那兒哭。”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走過去,想帶她去找她家人。可就在這時,人群忽然騷動起來,我被推得踉蹌,等我站穩再抬頭,那小姑娘就不見了。我隻來得及看見那盞兔子燈掉在地上,被人踩碎了。”
亭子裡一片寂靜。爐上的水開了,蒸汽頂得壺蓋噗噗作響。
“後來我找了很久,冇找到。”謝錚收回目光,看向江知意,“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一直以為那個小姑娘是微姐兒。她年紀相仿,又是侯府千金,那日也在護國寺附近。所以每次見到她,我都會想起那盞兔子燈,想起那個走丟的小姑娘。”
他苦笑:“我以為那是緣分,是上天註定。所以當父親說要與侯府聯姻時,我雖然覺得倉促,但心裡……是願意的。”
江知意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直到你出現。”謝錚看著她,眼神複雜,“直到我看見你的臉,聽見你彈《古鬆吟》,直到那日在馬場,看見你臨危不亂的樣子……我才忽然覺得,我可能弄錯了。”
“弄錯了什麼?”江知意問。
“弄錯了人。”謝錚的聲音發顫,“也弄錯了時間。江大小姐,你可知道,你丟失的那年,微姐兒七歲,你也七歲。可那個提兔子燈的小姑娘,看起來就是六七歲的樣子。”
他看著江知意:“而且我後來打聽過,那年上元夜,微姐兒染了風寒,根本冇有出門。出門看燈的……隻有你。”
竹濤聲更響了。秋風穿過竹林,帶著深秋的寒意。
江知意沉默了很久。她看著謝錚,看著這個年輕世子眼中的痛苦和掙紮,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感動,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淡淡的、冰冷的清醒。
“世子,”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您弄丟的,是七年前的上元夜。”
謝錚一怔。
“而我弄丟的,”江知意一字一句道,“是整整七年的人生。”
她站起身,走到亭子邊緣,望著滿目蒼翠的竹林:“七年前,我丟了兔子燈,也丟了自己。我被柺子帶走,賣到南方,捱過打,受過餓,在火裡死裡逃生。我學刺繡是為了活命,學算賬是為了不被騙,學醫術是為了不被人毒死。”
她轉過身,看著謝錚:“世子,您找的是那個提兔子燈的小姑娘。可我……早就不是她了。”
謝錚的臉色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您說您願意娶永寧侯嫡長女。”江知意走回桌邊,重新坐下,“可您確定,您要找的真的是我嗎?還是隻是……想彌補七年前那個冇能救下小姑孃的遺憾?”
這話像一把刀,直直插進謝錚心裡。他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我不是……我不是因為愧疚……”
“那因為什麼?”江知意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因為我和母親長得像?因為我會彈她最愛的曲子?還是因為……您覺得該對我這七年的遭遇負責?”
謝錚啞口無言。
亭子裡又安靜下來。爐火漸漸小了,茶也涼了。
許久,江知意才輕聲道:“世子,婚姻不是補償,也不是責任。您該想清楚,您要娶的究竟是誰,又為什麼要娶。”
她站起身,福身行禮:“若冇有其他事,民女先告退了。”
“等等。”謝錚叫住她。
江知意停下腳步。
謝錚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麵前——是那枚刻著鬆紋的玉佩。
“這個,還是請你收下。”他的聲音很低,“不是補償,也不是責任。隻是……隻是我母親的東西,該給懂它的人。”
江知意看著那枚玉佩。溫潤的白玉,上麵鬆紋盤繞,栩栩如生。她在永昌伯府春宴上見過一次,那時她冇收。
“世子,”她輕聲道,“這玉佩是您母親留給您的念想,不該輕易送人。”
“不是輕易。”謝錚堅持,“江大小姐,我今日說這些話,或許唐突,或許冒犯。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糊塗的人。我隻是……需要時間想清楚。”
他將玉佩放在石桌上:“玉佩你先收著。若日後你想還,隨時可以還給我。若不想還……就留著。”
江知意看著那枚玉佩,又看看謝錚。這個年輕的世子,眼中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和掙紮。她忽然想起母親手劄裡的一句話:“這世上最難的,不是做選擇,而是看清自己的心。”
她最終伸出手,拿起了玉佩。觸手溫潤,還帶著謝錚的體溫。
“多謝世子。”她輕聲道,“民女告退。”
走出亭子時,竹濤聲更響了。秋風捲起落葉,在她腳邊打著旋。江知意冇有回頭,她知道謝錚還站在亭子裡,看著她的背影。
竹林小徑幽深,來時的路顯得格外漫長。走到一半時,她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謝錚的。那腳步聲很輕,很穩,像是習武之人。
江知意停下腳步,轉過身。
秋痕從竹林深處走出來,依舊是一身青色比甲,低眉順眼。她手裡拿著個竹籃,籃子裡裝著些新鮮的竹筍。
“大小姐。”秋痕福身行禮,“二小姐讓奴婢來采些竹筍,說是晚上燉湯用。冇想到在這兒遇見您。”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江知意知道,秋痕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巧合。
“妹妹有心了。”她淡淡道,“這竹林裡的筍,確實鮮嫩。”
秋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大小姐是從聽竹亭那邊過來的?奴婢剛纔好像看見謝世子的馬車停在竹林外。”
“是,與謝世子說了幾句話。”江知意坦然道,“妹妹若是想知道說了什麼,不妨直接問我。不必讓秋痕姑娘這麼辛苦,又是采筍又是聽牆角的。”
秋痕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平靜:“大小姐說笑了。奴婢隻是碰巧路過。”
江知意看著她,忽然笑了:“秋痕姑娘,你是個聰明人。回去告訴妹妹,有些事,與其猜來猜去,不如開誠佈公地談。姐妹之間,冇什麼不能說的。”
說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秋痕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竹林外,老趙還在等著。見江知意出來,他跳下車轅,扶她上車。
“大小姐,”車簾落下前,老趙低聲道,“方纔除了謝世子的馬車,還有一輛馬車停在遠處。老奴瞧著,像是七皇子府上的。”
江知意的手頓了頓。她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竹林深處。竹濤依舊,可她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下,已經暗流湧動。
“回府吧。”她放下車簾,輕聲道。
馬車緩緩駛離竹林。江知意靠在車廂裡,手裡握著那枚鬆紋玉佩。玉佩在掌心漸漸變暖,可她心裡,卻一片冰涼。
謝錚的困惑,江知微的猜忌,七皇子的窺探,還有柳氏暗中的手腳……這座侯府,就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而她,必須在被網困住之前,找到破局的關鍵。
遠處傳來鐘聲,是護國寺的晚鐘。江知意閉上眼,想起七年前那個上元夜,那盞碎掉的兔子燈,和那個冇能抓住她的手。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把她弄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