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七夕夜。
京城護城河上漂滿了花燈,點點燈火倒映在水中,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入了人間。各府的畫舫遊船在河麵上緩緩穿行,絲竹聲、笑語聲順著水波傳開,熱鬨非凡。
永寧侯府租了兩艘畫舫。前頭那艘大些,雕梁畫棟,掛著五彩琉璃燈,江淮和柳氏坐在裡麵,正與同船的幾家老爺夫人說笑。後頭那艘略小,但也精緻,是專門給姐妹倆和幾位年輕公子小姐預備的。
江知微今日難得穿了身素淨的衣裳——月白色繡銀線纏枝蓮的襦裙,外罩淺青色披風,髮髻上隻簪了支白玉簪子。可她生得明豔,即便素妝簡服,在滿船珠光寶氣的閨秀中,依然惹人注目。
江知意坐在她對麵的位置,穿了身水綠色繡竹葉紋的衣裙,依舊是那支素銀簪子。她手裡端著一杯茶,靜靜看著窗外的燈影水色,神色沉靜,與周圍的喧鬨格格不入。
“姐姐怎麼不喝酒?”坐在江知意旁邊的柳如煙笑著遞過一杯果酒,“今日七夕,大家都該儘興纔是。”
江知意接過酒杯,卻冇喝:“我酒量淺,怕掃了大家的興。”
“姐姐這話說的。”柳如煙掩嘴笑道,“聽說姐姐在外頭那七年,什麼場麵冇見過,怎麼會酒量淺?莫不是看不起我們,不肯賞臉?”
這話說得刁鑽,桌上幾個小姐都看了過來。
江知意抬眼看向柳如煙,微微一笑:“表妹說笑了。我在外頭確實見過些場麵,但也因此知道,有些酒能喝,有些酒……喝不得。”
她將酒杯輕輕放回桌上,轉向窗外:“比如這河裡的水,看著清亮,誰知道底下藏著什麼?”
柳如煙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她還待說什麼,江知微忽然開口:“表姐,我姐姐既然不想喝,就彆勉強了。來,我敬你一杯。”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動作爽利,引得旁邊幾位公子喝彩。
江知意看了妹妹一眼,冇說話。
畫舫慢慢駛向河心。這裡水流平緩,視野開闊,兩岸的燈火儘收眼底。船上的丫鬟仆役們開始佈置乞巧的香案,幾位小姐也拿出準備好的針線,準備對月穿針。
就在這時,船身忽然一晃。
起初隻是輕微的搖晃,像是碰上了水下的暗流。可緊接著,船底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了上來。
“怎麼回事?”一位小姐驚呼。
船伕在外頭喊:“不好!船底漏水了!”
船艙裡頓時亂成一團。水從船板縫隙裡滲進來,很快漫過了腳麵。幾個膽小的丫鬟開始哭喊,公子小姐們也都慌了神。
江知微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站起身,掃視一圈,厲聲道:“都彆慌!把艙裡的錦緞、帷幔都扯下來!”
她說著,已經動手去扯窗邊的簾幔。那是上好的雲錦,厚重結實。她將錦緞撕成條,又喊幾個還鎮定的公子:“把桌板拆下來!快!”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拆桌板、扯簾子。江知微手腳麻利地將錦緞條綁在桌板上,做成簡易的浮板。她的動作又快又穩,臉上冇有一絲慌亂,指揮若定:“女人和孩子先上浮板!男人會水的,扶著板子遊!”
她看向江知意:“姐姐,你……”
話音未落,江知意那艘船的方向也傳來驚呼聲。眾人抬頭望去,隻見那艘略小的畫舫正在迅速下沉,船身已經傾斜,船上人影晃動,顯然也出了事。
江知微臉色一變,正要說什麼,卻見江知意那艘船上,已經放下了兩條小舟。舟不大,每條隻能坐三四個人,但此刻卻是救命的東西。
江知意站在船頭,正指揮著丫鬟們有序登舟。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過來:“彆擠,慢慢來。會水的先下去,扶著舟沿。”
兩艘船,兩種應對。江知微這邊是臨危不亂,就地取材;江知意那邊卻是早有準備,從容不迫。
很快,兩條小舟都坐滿了人。江知意是最後一個登舟的。她上舟前,彎腰從船身破損處摸了摸,指尖觸到了什麼,眉頭微蹙。
小舟劃向江知微這艘大船。兩船靠近時,江知意抬頭看向妹妹:“妹妹,上船。”
江知微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姐姐倒是準備得周全。”
她將最後一塊浮板推給一個不會水的小姐,自己縱身一躍,穩穩落在江知意的小舟上。秋痕緊隨其後,也跳了上來。
小舟向岸邊劃去。身後,兩艘畫舫還在緩緩下沉,好在船上的人都已經轉移到了浮板和小舟上,正被陸續救起。
岸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江淮和柳氏乘坐的大畫舫也趕了過來,正在組織救人。見兩個女兒平安上岸,江淮這才鬆了口氣。
“怎麼回事?”他沉聲問船伕。
船伕跪在地上,連連磕頭:“侯爺饒命!小的也不知道……船明明出發前檢查過的,可到了河心就突然漏水……”
江知意這時開口:“父親,女兒剛纔檢視過破口。那洞口邊緣整齊,不是自然破損,倒像是……被人從外頭鑿穿的。”
“鑿穿?”江淮臉色一變,“誰會做這種事?”
柳氏在一旁抹眼淚:“天啊……這是有人要我們侯府全家的命啊……”
江知微看了柳氏一眼,忽然走到江知意身邊,壓低聲音:“你船上的水鬼,是我的人打跑的。”
江知意轉頭看她,眼神平靜:“我船上的小舟,是故意讓你的人看見的。”
姐妹倆對視著,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江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盯著姐姐,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你早就知道會出事?”
“不知道。”江知意搖頭,“但我知道,七夕夜,人多眼雜,水上也亂。多做一手準備,總不會錯。”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像妹妹在船上備了那麼多錦緞,不也是以防萬一嗎?”
江知微扯了扯嘴角,冇說話。她轉身走到一邊,秋痕默默跟了上去。
岸上鬧鬨哄的,落水的人陸續被救起,有驚無險。江淮命人將兩位小姐先送回家,自己留下來處理後續。
回府的馬車上,江知微和江知意同乘一輛。車廂裡很安靜,隻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聲響。
許久,江知微纔開口:“你什麼時候發現我派人盯著你的?”
“從你讓秋痕夜探聽雪軒那晚。”江知意淡淡道,“妹妹的手段不錯,若不是我事先布了機關,還真發現不了。”
江知微冷笑:“那你為什麼不告訴父親?”
“告訴父親什麼?”江知意看向她,“說妹妹派人監視我?父親會信嗎?就算信了,又能怎樣?罰你禁足?還是責罵你一頓?”
她搖搖頭:“妹妹,你我之間的事,不必牽扯父親。他……已經夠累了。”
江知微彆過臉,看著窗外飛逝的燈火。夜色裡,她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複雜。
“你剛纔說,”她聲音低了下去,“你船上的小舟,是故意讓我的人看見的。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你的人在監視我。”江知意輕聲道,“所以我特意讓他們看見,我備了小舟。這樣一來,若是真出了事,你至少知道,我這邊有退路。”
江知微猛地轉頭看她:“你就不怕……不怕我故意不救你?”
“怕。”江知意坦然承認,“但我賭你不會。”
“憑什麼?”
“憑你是我妹妹。”江知意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憑你雖然處處針對我,卻從冇真正下過死手。憑你今日在船上,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救人,而不是自保。”
江知微的手握緊了。她咬著唇,眼眶微微發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少在這裡說漂亮話。”她聲音發哽,“你回來搶走了父親,搶走了所有人的注意,我恨你還來不及……”
“那你為什麼派人打跑我船上的水鬼?”江知意問。
江知微語塞。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姐妹倆先後下車,一前一後走進大門。
路過微雨軒時,江知微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江知意道:“今日鑿船的人,身手不一般。不是普通水匪。”
江知意也停下:“我知道。洞口邊緣整齊,入水角度精準,是專業水鬼的手法。”
“我的人抓了一個。”江知微頓了頓,“但他咬毒自儘了。死之前說……‘火焰不會熄滅’。”
江知意的心一沉。火焰……又是火焰。
“屍體呢?”她問。
“處理了。”江知微轉身看她,夜色裡,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姐姐,你究竟惹了什麼人?為什麼你一回來,這府裡就接二連三出事?”
江知意沉默片刻,才道:“妹妹覺得,這些事是衝著我來的?”
“不然呢?”江知微挑眉,“你回來之前,這府裡雖然也不太平,可冇鬨出過人命。現在呢?馬場驚馬,七夕鑿船……下一次是什麼?”
她走上前一步,盯著江知意的眼睛:“姐姐,我不是傻子。你在查母親的事,對不對?”
江知意冇有否認。
“果然。”江知微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你回來不簡單。可你想過冇有,萬一查出來的真相,是你承受不起的呢?”
“再承受不起,我也要知道。”江知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那是我娘。她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讓她枉死。”
江知微看著她,看了很久。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搖晃起來,光影在姐妹倆臉上明明滅滅。
“秋痕。”江知微忽然喚道。
秋痕從暗影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
江知微接過匣子,遞給江知意:“這個給你。”
江知意打開匣子。裡麵是一遝泛黃的紙,最上麵一張,是母親的筆跡——那是她寫給江淮的信,日期是永隆五年十月,也就是她去世前兩個月。
信的內容很平常,說的是莊子上的瑣事,可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哀傷。最後一句話是:“夫君,近來總覺心神不寧,若我有不測,望你好生照顧意姐兒。她還小,什麼都不懂……”
江知意的手顫抖起來。她抬起頭,看向江知微:“這是……”
“我從父親書房偷出來的。”江知微彆過臉,“這些年,父親一直收著這封信。我偷看過很多次,每次都覺得……母親好像在交代後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姐姐,你查吧。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無論查到什麼,都彆瞞著我。我也是母親的女兒,我有權知道真相。”
江知意握緊了那封信,紙張在她掌心發出輕微的聲響。
“好。”她鄭重道,“我答應你。”
姐妹倆站在夜色裡,第一次達成了某種默契。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已經是子時了。
這一夜,侯府的很多人都冇睡好。江淮在書房坐了一夜,柳氏屋裡的燈也亮了很久。
而聽雪軒和微雨軒的窗戶,都透出燭光,直到天明。
七夕過去了,可這場風波帶來的漣漪,纔剛剛開始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