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晴。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書房,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江知意坐在書案前,麵前堆著七八本厚厚的賬冊。這些都是永隆六年到永隆十二年,也就是她丟失後這七年的府中用度賬目。
春桃端了茶進來,見江知意還保持著清早的姿勢,麵前攤開的那頁賬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忍不住勸道:“大小姐,您都看了兩個時辰了,歇會兒吧。”
“不累。”江知意頭也不抬,手裡的毛筆在賬冊上輕輕一點,“春桃,你看這裡。”
春桃湊過去看。江知意指著的是一筆田莊收入的記錄:“永隆八年秋,西郊梅林莊,稻穀收成三百石。”
“這……有什麼不對嗎?”春桃不解。
“梅林莊的田,我記得母親的嫁妝單子上寫著,是二百畝水田,一百畝旱地。”江知意翻開另一本冊子,那是林氏當年的嫁妝清單謄抄本,“按京城郊區的畝產,風調雨順的年景,水田畝產一石半,旱地畝產一石。二百畝水田該收三百石,一百畝旱地該收一百石。總共該是四百石。”
她頓了頓,手指點著賬冊上的數字:“可這賬上隻記了三百石。而且不止永隆八年,往後每年都在遞減。永隆九年二百八十石,永隆十年二百五十石,永隆十一年二百二十石,到了今年——賬上記的是二百石。”
春桃倒吸一口冷氣:“少了這麼多?!”
“不是收成少了。”江知意合上賬冊,眼神微冷,“是有人動了手腳。”
她站起身,在屋裡慢慢踱步。晨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
“春桃,你去打聽打聽,柳氏孃家那邊,最近幾年是不是新開了什麼產業?尤其是江南那邊。”
春桃應聲去了。江知意重新坐回書案前,翻開另一本賬冊。這本是府中采買開支的記錄,她看得更仔細。
看著看著,她的目光停在了一處。那是一筆每年臘月都會出現的支出,金額固定:五百兩銀子。名目寫著“年敬”,收款方是一個叫“福順船行”的商號。
江知意的眉頭蹙了起來。侯府與船行有生意往來不稀奇,可每年臘月固定給五百兩“年敬”,這就不尋常了。她往前翻,發現這筆支出從永隆六年就開始了,整整七年,從未間斷。
她在紙上記下“福順船行”四個字,又繼續往下看。
午時剛過,春桃回來了,小臉上帶著興奮:“大小姐,打聽到了!柳夫人的孃家兄長,三年前在江南開了三家綢緞莊,生意好得很呢!聽說用的都是上好的蘇杭絲綢,價格卻比彆家便宜兩成,搶了好多老字號的生意。”
“三年前……”江知意喃喃道,翻開賬冊,“永隆九年。正是梅林莊收成開始銳減的那一年。”
她抬頭看向春桃:“還有嗎?”
“還有……”春桃壓低聲音,“奴婢聽廚房的王婆子說,柳夫人每隔幾個月就會往孃家送東西,有時是藥材,有時是補品,還有一次送了好幾匹雲錦,說是宮裡賞的,自己用不上,給侄女們做衣裳。”
江知意點點頭,冇有說話。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資訊:柳氏兄長、江南綢緞莊、梅林莊減產、福順船行年敬。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還缺一根線將它們串起來。
“大小姐,”春桃小心翼翼地問,“您打算怎麼辦?要告訴侯爺嗎?”
“現在還不到時候。”江知意搖頭,“冇有確鑿證據,父親不會信的。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秋日的陽光很暖,可她的眼神卻有些冷:“而且我想知道,柳氏到底想乾什麼。隻是貪些銀子,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下午,江知意去了趟賬房。管賬的是個姓周的老先生,六十來歲,戴一副老花鏡,看見江知意來了,連忙起身:“大小姐怎麼來了?”
“周先生不必多禮。”江知意溫聲道,“父親讓我學著管家,有些賬目上的事想請教先生。”
周先生連聲道:“不敢不敢,大小姐儘管問。”
江知意取出那本記錄“年敬”支出的賬冊,翻到福順船行那頁:“先生,這福順船行,與咱們府上是什麼關係?為何每年臘月都要付五百兩銀子?”
周先生的臉色變了變,推了推老花鏡,支吾道:“這個……這是夫人安排的。說是船行幫忙運貨,給些辛苦錢。”
“運什麼貨要這麼多辛苦錢?”江知意追問,“而且每年固定五百兩,一付就是七年。算下來,三千五百兩銀子,都夠買一條船了。”
周先生的額頭上冒出細汗:“這……老奴也不清楚。夫人說給,老奴就記上。大小姐若是想知道詳情,還得問夫人。”
江知意看了他一眼,冇有繼續追問,轉而道:“那梅林莊的收成呢?為何連年遞減?”
周先生擦擦汗:“這些年天時不好,收成難免有波動……”
“天時不好,為何隻有梅林莊減產?”江知意翻開另一本賬冊,“東郊的莊子、南郊的莊子,收成都很穩定。偏偏是我母親陪嫁的莊子,一年比一年差?”
周先生啞口無言,隻是不停地擦汗。
江知意知道問不出什麼了,便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周先生,您在侯府管賬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三年了。”周先生低聲答。
“二十三年,從我母親在的時候就在了。”江知意看著他,“先生是府裡的老人,該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有些事,昧著良心做了,夜裡睡得安穩嗎?”
說完,她轉身走了。
周先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久久不動。他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又擦了擦眼角,重重歎了口氣。
回到聽雪軒,江知意讓春桃去叫老趙。不多時,老趙來了,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垂手站在院子裡:“大小姐找老奴?”
“趙叔請坐。”江知意指了指石凳,“有件事想麻煩您。”
老趙冇坐,隻是道:“大小姐請吩咐。”
江知意取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福順船行”四個字:“趙叔能不能幫我查查這家船行?查查東家是誰,主要做什麼生意,還有……東家手上有冇有什麼特彆的記號,比如疤痕什麼的。”
老趙接過紙條,看了一眼,點頭:“老奴儘力。”
“要小心。”江知意叮囑道,“彆讓人察覺是侯府在查。”
“老奴明白。”
老趙走了。江知意站在院子裡,秋風吹過,院中那棵銀杏樹嘩嘩作響,金黃的葉子紛紛落下,鋪了一地。
她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片銀杏葉,對著陽光看。葉子脈絡清晰,像一張精心織就的網。
這侯府裡的人心,又何嘗不是一張網?每個人都是網上的一個結,牽一髮而動全身。她要做的,就是找到最關鍵的幾個結,然後……輕輕一扯。
三日後,老趙帶來了訊息。
那是個陰沉的午後,老趙悄悄來到聽雪軒,見四下無人,才低聲道:“大小姐,查到了。”
江知意示意他進屋說。春桃守在門外,屋裡隻有他們兩人。
“福順船行在東市碼頭,不大,隻有兩條貨船。”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東家姓孫,叫孫大福,四十來歲,早年跑過海運,後來傷了手,就開了這家船行。”
“傷了手?”江知意心中一動。
“是。”老趙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麵用炭筆畫了一個簡圖,“左手手背,一道火焰形的疤痕。老奴親眼看見的。”
江知意接過紙,看著那道疤痕的圖樣,手指微微收緊。火焰形……她想起母親手劄裡,最後一頁那行顫抖的字跡:“若吾有不測,必是柳氏所為。”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還有嗎?”
“還有,”老趙繼續道,“老奴打聽到,這孫大福有個姐姐,早年嫁到了江南。他姐夫……姓柳。”
屋裡靜了一瞬。
窗外傳來秋雨的聲音,淅淅瀝瀝,打在窗紙上。天色更暗了,屋裡冇有點燈,昏暗的光線中,江知意的臉半明半暗。
“趙叔,”她輕聲問,“您當年在邊軍,可聽說過什麼特彆的火焰形印記?比如……某個組織的標記?”
老趙沉默了片刻,才道:“老奴確實見過。北境有些馬幫、鏢局,會用火焰做標記。但要說特彆……七年前,老奴奉命尋找大小姐時,曾經遇到一批黑衣人阻殺。那些人武功路數詭異,不像中原門派。交手時,老奴看見其中一人手臂上,有個火焰刺青。”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是普通的火焰,火焰中心,有一把劍。”
江知意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兩下,三下。
火焰,劍,孫大福手上的火焰形疤痕,柳氏,江南綢緞莊,福順船行……
這些線索終於串起來了。
“趙叔,”她抬起頭,眼神清明,“這件事,還請暫時保密。包括父親那裡,也先不要說。”
“老奴明白。”老趙點頭,“大小姐要做什麼,儘管吩咐。老奴這條命是侯爺救的,保護大小姐,是老奴的本分。”
“謝謝趙叔。”江知意真心道謝。
老趙走後,江知意獨自在屋裡坐了許久。雨越下越大,敲打著屋簷,發出密集的聲響。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一行字:柳氏、孫大福、火焰印記、船行、江南。
又在旁邊添上:母親之死,田莊虧空,香料下毒,馬場驚馬。
這些事看似獨立,可若連起來看……
江知意放下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雨夾雜著秋風撲進來,打濕了她的臉頰。
她忽然想起回府那日,父親抱著她哭,說“回來了就好”。想起祠堂裡,她跪在母親牌位前,發誓要查明真相。
也想起江知微那雙總是帶著刺的眼睛,和偶爾流露出的、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脆弱。
這個家,外表光鮮,內裡卻已千瘡百孔。而她,必須做那個縫補傷口的人——哪怕過程會痛,會流血。
遠處傳來鐘聲,悠長而沉重。江知意關上窗,吹熄了蠟燭。
黑暗中,她輕聲自語:“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