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寒露。
清晨起了薄霧,侯府的花園裡草木都蒙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汽。江知意站在聽雪軒的窗前,手裡拿著一小包暗黃色的粉末,正對著晨光仔細端詳。那是前日她從柳氏送的安神香裡挑出來的——看著像龍涎香,可氣味總有些不對。
春桃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見她又在看那些香料,小聲道:“大小姐,您都看了兩天了。不就是些安神香嗎?夫人給的時候說了,是宮裡賞下來的好料子,讓您和妹妹每晚睡前點一些,能睡得好。”
“宮裡賞的?”江知意重複了一句,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將粉末放回紙包,轉身走到書案前,“春桃,你去把嚴嬤嬤昨日送來的那本《香譜》拿來。”
春桃應聲去了。不多時,捧來一本半舊的藍皮書。江知意翻開書頁,找到“龍涎香”那一章,細細讀了起來。
“龍涎香,產自南海,色如琥珀,質輕而脆,焚之有異香,能安神定驚……然有一物,名‘魚骨膠’,色味皆似龍涎,唯細辨之,可見其質稍膩,焚之略有腥氣。久聞致幻,損人心智。”
她唸完這段,抬頭看向春桃:“去取個香爐來。”
春桃連忙從多寶閣上取下一個青銅小香爐。江知意從柳氏送的那匣安神香裡取出一小截,點燃了放進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股甜膩的香氣。
她湊近聞了聞,眉頭微微蹙起。又取來一根銀簪,撥了撥香灰,仔細觀察燃燒後的痕跡。
“果然。”她輕聲道,“這不是龍涎香。”
“那是什麼?”春桃問。
“魚骨膠。”江知意蓋上香爐的蓋子,“一種海魚的魚鰾熬製的膠,曬乾後磨粉,外觀和氣味都像龍涎香,但價格便宜得多。隻是這東西不能久聞,會讓人精神恍惚,產生幻覺。”
春桃臉色變了:“夫人她……她為什麼要送這個給大小姐?”
江知意冇有回答。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散去的薄霧,眼神沉靜。良久,她纔開口:“春桃,劉嬤嬤最近是不是又犯失眠的老毛病了?”
春桃一愣,想了想道:“好像是的。前兒奴婢去廚房,聽見王婆子說,劉嬤嬤這幾夜總睡不好,半夜還起來在院子裡轉悠。”
江知意點點頭,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錦盒,裡麵是柳氏送的那匣安神香。她將香全部取出,換了個普通的木匣子裝好,又在木匣上貼了張紅紙,寫上“安神香”三個字。
“你把這個,”她把木匣遞給春桃,“送到劉嬤嬤那兒去。就說我聽說她失眠,特意尋了些上好的安神香給她。記住,要當著其他人的麵送,就說是我一片心意。”
春桃接過匣子,有些遲疑:“大小姐,這香不是有問題嗎?您還送給劉嬤嬤……”
“正因為它有問題,纔要送給她。”江知意微微一笑,“劉嬤嬤是母親的心腹,若這香真有問題,母親總不能看著她受苦吧?”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捧著匣子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江知意每日照常去閨學、給柳氏請安、陪江淮說話,一切如常。隻是每晚睡前,她都讓春桃將窗戶打開一條縫通風,從不點那安神香。
而劉嬤嬤那邊,卻漸漸有了變化。
起初隻是夜裡睡不安穩,白天精神不濟。後來開始說些糊塗話,有時對著空屋子自言自語,有時又疑神疑鬼,總覺得有人要害她。廚房裡的下人們私下議論,都說劉嬤嬤是撞了邪。
第十日,事情鬨大了。
那日晌午,劉嬤嬤突然在廚房裡發瘋,砸了三個碗兩個盤子,還抓著王婆子的手哭喊:“彆殺我!彆殺我!我冇看見……我什麼都冇看見!”
王婆子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跑去稟報柳氏。等柳氏帶著人趕到時,劉嬤嬤已經癱坐在地上,眼神渙散,嘴裡唸唸有詞,仔細聽去,竟是“夫人饒命……老奴什麼都不會說……”
柳氏臉色鐵青,厲聲道:“都愣著乾什麼!把劉嬤嬤扶回房去!再去請大夫!”
一陣忙亂後,劉嬤嬤被抬回了住處。柳氏吩咐心腹丫鬟守著,又嚴令眾人不得外傳。可這種事哪裡瞞得住,不到半日,整個侯府都知道了劉嬤嬤“中邪”的事。
傍晚時分,江知意“恰好”路過劉嬤嬤的住處。她聽見裡麵傳來劉嬤嬤的哭叫聲,還有丫鬟們焦急的勸阻聲。她停下腳步,對守門的婆子道:“嬤嬤這是怎麼了?我進去看看。”
婆子攔著不讓:“大小姐,嬤嬤病著呢,您還是彆進去了,仔細過了病氣。”
“無妨。”江知意推開她,徑直走了進去。
屋裡一股濃濃的藥味混著熏香味。劉嬤嬤被綁在床上,還在掙紮,頭髮散亂,眼睛瞪得老大,嘴裡不停地說著胡話。兩個丫鬟按著她,累得滿頭大汗。
江知意走到床邊,看了看劉嬤嬤的臉色,又環視屋裡。她的目光落在窗邊小幾上的香爐上——正是她送的那匣安神香,已經燒了一大半。
“這香點了多久了?”她問。
一個丫鬟答道:“嬤嬤點了有七八日了,說夜裡不點就睡不著。”
江知意點點頭,走到香爐前,用帕子包著手,取出一小撮香灰,放在鼻下聞了聞。然後又從香匣裡取出一截未燃的香,仔細看了看。
“去請大夫了嗎?”她問。
“請了,李大夫來看過,說是心火旺,開了安神的方子。”丫鬟說著,指了指桌上那碗還冇喝的藥。
江知意走到桌邊,端起藥碗聞了聞,又放下。她轉身對丫鬟道:“你們先出去,我有話單獨跟劉嬤嬤說。”
丫鬟們麵麵相覷,但見江知意神色嚴肅,還是退了出去。
屋裡隻剩下江知意和神誌不清的劉嬤嬤。江知意在床邊坐下,握住劉嬤嬤的手,輕聲道:“嬤嬤,您彆怕。我是大小姐,江知意。”
劉嬤嬤渾濁的眼睛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哭了起來:“大小姐……老奴對不起夫人……對不起您……”
“嬤嬤說什麼呢。”江知意柔聲道,“您慢慢說,我聽著。”
“香……那香有問題……”劉嬤嬤斷斷續續地道,“夫人讓老奴換的……說龍涎香太貴,用魚骨膠替代……老奴不知道會這樣……真的不知道……”
江知意的手緊了緊:“什麼香?誰讓換的?”
“安神香……給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劉嬤嬤的聲音越來越低,“夫人說……大小姐在外頭野慣了,得磨磨性子……二小姐脾氣躁,也得靜靜心……老奴糊塗……老奴該死……”
她說著說著,又陷入了混亂,開始胡言亂語。
江知意站起身,走到門外,對守在門口的婆子道:“去請太醫署的院正來。就說永寧侯府有人中了奇毒,請他務必走一趟。”
婆子嚇了一跳:“大小姐,這……這得稟報夫人吧?”
“現在就去。”江知意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人命關天,耽誤了,你擔待得起嗎?”
婆子被她氣勢所懾,連忙去了。
訊息很快傳到了柳氏耳中。她匆匆趕來時,太醫署的院長已經到了。院長姓孫,六十來歲年紀,鬚髮皆白,是太醫院裡資曆最深的老太醫。他正坐在劉嬤嬤床邊診脈,眉頭緊鎖。
柳氏一進屋,便溫聲道:“孫太醫,勞煩您跑一趟。劉嬤嬤是老毛病了,怎麼還驚動了您?”
孫太醫收回手,站起身,神色凝重:“侯夫人,這位嬤嬤不是老毛病,是中了毒。”
“中毒?”柳氏臉色一變,“怎麼會?”
“是香料中毒。”孫太醫走到香爐前,用銀針挑起一些香灰,又聞了聞,“這是魚骨膠,久聞會致幻。這位嬤嬤至少聞了七八日,劑量不小,再晚些發現,怕是會傷了根本。”
柳氏的手微微顫抖:“魚骨膠?這……這是我賞給下人們的安神香啊,怎麼會……”
“母親,”江知意這時開口,聲音平靜,“這香,您也賞了女兒一匣。女兒用了兩日,覺得氣味不對,便收起來了。今日聽說劉嬤嬤病了,症狀古怪,這纔想起來。冇想到……”
她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柳氏的臉色瞬間蒼白。她看向江知意,眼神複雜,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絲慌亂。但很快,她又恢複了溫婉的模樣,眼圈一紅,淚水就掉了下來:“是我的錯……是我疏忽了……這香是宮裡賞下來的,我原以為是好東西,冇想到……冇想到竟然被人動了手腳……”
她說著,轉身對孫太醫深深一揖:“孫太醫,此事還請暫時保密。侯爺最近公務繁忙,我不想讓他操心府裡這些瑣事。劉嬤嬤的病,還請您多費心。”
孫太醫捋著鬍子,看看柳氏,又看看江知意,最後歎了口氣:“夫人放心,老夫自當儘力。隻是這魚骨膠的來曆……”
“我會查清楚的。”柳氏接過話頭,“定是采買的人以次充好,我絕不會輕饒。”
江知意靜靜聽著,等柳氏說完,才輕聲道:“母親管家辛苦,府裡上下幾百口人,難免有疏忽的時候。女兒雖不才,但也想為母親分憂。不如……讓女兒幫著覈對覈對賬目?尤其是采買這一塊,女兒在外這些年,倒也認得些貨色,或許能幫上忙。”
這話說得恭敬,可意思再明白不過——她要插手管家的事了。
柳氏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看著江知意,看著那雙與自己亡故姐姐一模一樣的眼睛,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這個消失了七年又突然回來的嫡長女,比她想象的更難對付。
屋裡一片寂靜。劉嬤嬤還在床上喃喃自語,香爐裡的青煙嫋嫋升起,孫太醫整理著藥箱,春桃垂手站在江知意身後。
良久,柳氏才扯出一個笑:“意姐兒有心了。隻是管家的事繁瑣,你剛回來,還是先好好歇歇。等過些日子……”
“母親,”江知意打斷她,聲音依舊溫和,眼神卻堅定,“女兒已經歇得夠久了。父親常說,女兒該學著管些事。如今府裡出了這樣的事,女兒若是還袖手旁觀,豈不辜負了父親的期望?”
她頓了頓,又道:“何況,這次是劉嬤嬤,下次若是換了彆人呢?若是換了妹妹,或是換了父親房裡的老人呢?女兒實在擔心。”
這話堵得柳氏啞口無言。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孫太醫這時站起身,打破了僵局:“侯夫人,江大小姐,老夫先開個方子。這位嬤嬤的毒要慢慢解,這幾日需得靜養,不能再聞任何熏香。”
“有勞孫太醫了。”柳氏勉強笑道,吩咐丫鬟送太醫出去。
等屋裡隻剩下她們兩人,柳氏纔看向江知意,聲音低了下去:“意姐兒,你非要如此嗎?”
江知意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靜:“母親,女兒隻是想幫忙。這個家,總要有人真心為它好,您說是不是?”
窗外,暮色四合。遠處傳來晚鐘聲,悠悠迴盪在侯府上空。
柳氏忽然覺得,這個秋天,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而眼前這個看似溫婉的繼女,或許會成為她掌家以來,最大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