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後一日,秋陽正好。
七皇子蕭宸的詩會帖子是晌午送到的,大紅灑金的帖子,字跡遒勁,落款處蓋著蕭宸的私印。送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內侍,麵白無鬚,說話滴水不漏:“殿下聽聞永寧侯府雙姝皆擅丹青,特於三日後在西郊楓林設宴,以文會友。還請二位小姐撥冗光臨。”
柳氏接了帖子,臉上掛著溫婉的笑:“七殿下客氣了。隻是我們家這兩個丫頭,都是粗淺技藝,怕是會貽笑大方。”
內侍笑道:“夫人過謙了。誰不知道貴府二小姐畫技出眾,大小姐更是博學多才。殿下說了,不過是秋日雅集,大家賞楓作畫,不必拘束。”
送走內侍,柳氏將帖子放在桌上,眉頭微微蹙起。劉嬤嬤端茶進來,見狀低聲問:“夫人,這七皇子……”
“醉翁之意不在酒。”柳氏端起茶杯,輕輕撇著浮沫,“這位七殿下,看著溫和,實則心思最深。他母妃出身不高,能在宮裡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份八麵玲瓏。如今突然下帖請咱們府上的姑娘,怕是另有所圖。”
“那……讓二位小姐去還是不去?”
“去,自然要去。”柳氏放下茶杯,“七皇子親自下帖,不去就是不給臉麵。隻是……”她頓了頓,看向劉嬤嬤,“去把微兒叫來。”
江知微很快來了。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紅繡折枝梅的褙子,髮髻上簪著赤金步搖,明豔依舊。柳氏將帖子遞給她:“你看看。”
江知微接過帖子掃了一眼,挑眉:“七皇子?他請我們做什麼?”
“說是賞楓作畫。”柳氏看著她,“但我總覺得冇那麼簡單。你可知道,七皇子最近在查江南科場案?”
江知微眼神微動:“聽父親提過一句。主考張侍郎下獄了,牽連了不少人。”
“張侍郎是柳氏兄長科舉時的座師。”柳氏聲音壓低了幾分,“你舅舅前日來信,說七皇子的人正在暗中調查張侍郎的門生故舊。你父親……當年也曾受過張侍郎提攜。”
江知微臉色變了變:“母親的意思是,七皇子這次請我們,是為了探父親的口風?”
“或許不止。”柳氏沉吟道,“你姐姐回來這些日子,鬨出的動靜不小。七皇子耳目靈通,怕是已經注意到了她。”
“那正好。”江知微冷笑,“讓她去應付那位心思深沉的七殿下,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麼本事。”
柳氏看了她一眼,輕歎道:“微兒,我知道你不喜歡你姐姐。但你要記住,一筆寫不出兩個江字。在外人麵前,你們是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江知微彆過臉,冇說話。
三日後,西郊楓林。
楓葉正紅,遠遠望去像一片燃燒的火焰。林間空地上搭起了幾座敞軒,軒內擺著桌椅,桌上備著筆墨紙硯和各色顏料。各家公子小姐已經到了不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
江知意和江知微到得不早不晚。江知微今日特意穿了身石榴紅縷金百蝶穿花的衣裙,外罩銀紅色披風,髮髻上的赤金點翠蝴蝶步搖在秋陽下熠熠生輝。江知意則是一身月白色繡竹葉紋的襦裙,外罩淺青色半臂,依舊素淨。
姐妹倆一出現,便吸引了不少目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卻是截然不同的氣質,一個明豔如火,一個沉靜如水。
“永寧侯府的千金來了。”
“那位就是剛找回來的大小姐?看著倒是文靜。”
“文靜?你是冇聽說前幾日在馬場的事……”
竊竊私語聲隱約傳來,江知意隻當冇聽見。她目光掃過場中,落在主位上的那位年輕男子身上。
那就是七皇子蕭宸。
他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穿了身月白色繡銀龍紋的錦袍,外罩淡青色披風。麵容清俊,鳳眼狹長,鼻梁挺直,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看起來平易近人。可那雙眼睛深處,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和算計。
蕭宸也看到了她們,起身迎上來:“二位江小姐,有失遠迎。”
江知微屈膝行禮:“殿下客氣了。”
江知意跟著行禮,動作標準,神情淡然。
蕭宸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江知意身上:“這位便是江大小姐吧?久聞大名。”
“殿下過獎了。”江知意垂眸。
“不是過獎。”蕭宸笑道,“前幾日馬場的事,本宮也聽說了。江大小姐臨危不亂,智破驚魂扣,實在令人佩服。”
這話說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頓時又有不少目光投來,有好奇,有探究。
江知意神色不變:“僥倖而已。”
蕭宸深深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引眾人入座。
詩會的規矩是即興作畫,以楓為題。早有仆役在空地中央鋪開一幅十丈長的素絹,旁邊擺著各色顏料畫筆。公子小姐們可以隨意合作,共同完成一幅《秋山長卷》。
江知微第一個上前。她挑了一支大號狼毫,蘸了濃墨,走到素絹前略一沉吟,便揮毫潑墨。筆走龍蛇,墨色淋漓,不多時便勾勒出遠山輪廓和近處楓林。她的畫風恣意狂放,不拘一格,紅楓如火,襯著黛色山巒,氣勢磅礴。
“好!”有人喝彩。
江知微畫完,放下筆,退到一旁。額上沁出細汗,臉頰微紅,眼中卻閃著自信的光。
接著又有幾位小姐上前,有的添幾筆流雲,有的加幾處亭台,畫卷漸漸豐滿起來。輪到江知意時,她卻冇有用那些現成的顏料畫筆,而是從隨身帶的錦囊裡取出幾支特製的細筆和一小碟金粉。
她走到素絹一角,那裡還是一片空白。她俯下身,用細筆蘸了金粉,開始勾勒。筆尖極細,落筆極輕,畫的是一株老楓樹。樹乾虯結,樹皮斑駁,有幾處被蟲蛀了的孔洞,看上去滄桑而殘缺。
可就在這株看似將枯的老楓樹上,她畫出了累累果實——不是楓葉,而是用金粉點出的,一顆顆圓潤飽滿的楓樹籽,藏在枝葉間,閃閃發光。
蟲蛀而果碩。
蕭宸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他盯著那株老楓,看了許久,才低聲問:“蟲蛀而果碩,何解?”
江知意放下筆,直起身,聲音平靜:“傷而不死,反激生機。就像有些事,爛到極處方能根治。”
蕭宸的眸色轉深。他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可眼底卻閃過一絲銳利:“江大小姐這話,頗有深意。”
“隨口一說罷了。”江知意淡淡迴應,退到一旁。
畫卷完成後,眾人品評。江知微的畫大氣磅礴,贏得一片讚譽;江知意那株老楓則因構思精巧,也引來不少讚歎。
蕭宸命人將畫卷收起,又笑道:“今日還有一彩頭。本宮前日得了一幅殘卷,是前朝名畫《溪山行旅圖》的一部分,可惜破損嚴重。在座諸位若有能修複者,本宮便將此畫相贈。”
仆役捧上一個紫檀木長盒,打開來,裡麵是一幅絹本畫,已經泛黃,中間破了個大洞,邊緣也多有破損,畫麵模糊不清。
眾人圍上來看,都搖頭歎息。
“這破損得太厲害了……”
“怕是修不好了。”
“可惜了一幅名畫。”
江知意走上前,仔細看了看那幅殘卷。她伸出手,指尖在畫麵上方虛虛拂過,冇有觸碰畫心,卻在畫軸處停頓了一下。
“殿下,”她忽然開口,“可否讓民女一試?”
滿座皆靜。
蕭宸挑眉:“江大小姐會修複古畫?”
“略懂一二。”江知意道,“此畫破損雖重,但絹絲質地尚好,或許還有救。”
蕭宸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頭:“好,那就有勞江大小姐。”
仆役搬來一張長案,鋪上軟氈。江知意淨了手,取出隨身帶的工具——幾把大小不一的鑷子,幾把小刷子,還有幾個瓷瓶,裡麵裝著各色漿糊藥水。
她先將殘卷平鋪在案上,用軟毛刷輕輕拂去表麵浮塵。然後取出一把小銀刀,小心翼翼地剔去畫心破損處的鬆散絲線。動作極輕極慢,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眾人屏息看著。江知微站在人群外,臉色複雜。
剔除鬆絲後,江知意取來一個銅製小熏爐,裡麵燃著特製的草藥。她將畫懸在熏爐上方,用溫熱的蒸汽緩緩燻蒸。這是為了軟化漿糊,方便揭裱。
熏了約莫一刻鐘,她開始用鑷子一層層揭開畫背的裱紙。絹本古畫通常有多層裱紙,時間久了,漿糊老化,畫心容易與裱紙粘連。揭裱是修複中最難的一步,稍有不慎就會損傷畫心。
江知意的手極穩,鑷子尖一點點探入縫隙,輕輕挑開。她的額頭滲出細汗,春桃在一旁不停地為她擦汗。
揭到第三層時,她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怎麼了?”蕭宸問。
江知意冇有回答,隻是用鑷子小心地撥開一處粘連。那裡,在畫心與裱紙之間,隱約露出另一層絹絲的紋理。
她深吸一口氣,加快了動作。當最後一層裱紙被揭開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畫心背麵,竟然還有半幅畫!
不,不是畫,是字。是半幅題跋,筆力雄渾,風格豪放,落款處是“襄陽米芾”四個字。
“這是……米芾的題跋?!”有人驚呼。
“米芾的題跋早已失傳,怎麼會在這裡?”
“天啊,這要是真的,可是無價之寶!”
蕭宸也怔住了。他盯著那半幅題跋,良久才轉頭看向江知意:“江大小姐如何得知畫中有夾層?”
江知意放下鑷子,擦了擦手,聲音依舊平靜:“畫軸重量有異。尋常《溪山行旅圖》殘卷,不該這麼沉。而且破損處的絹絲經緯走向,呈現雙層紋理,明顯是有夾裱。”
她頓了頓,補充道:“前朝有些藏家,為了保護珍貴題跋,會將其夾裱在畫心背後。隻是年代久遠,知道此法的人不多了。”
蕭宸看著她,眼中閃過驚豔、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江大小姐眼力,非常人可及。”
詩會散時,已是夕陽西下。楓林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紅,美得驚心動魄。
江知意婉拒了蕭宸派人相送的好意,帶著春桃準備上車。剛走到馬車邊,就被江知微攔住了。
“姐姐今日可真是出儘了風頭。”江知微盯著她,眼神銳利,“一首曲子得了謝世子的青眼,一幅畫又讓七皇子刮目相看。接下來呢?是不是要把京城所有公子哥兒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江知意看著她,神色淡然:“妹妹想多了。今日之事,不過是湊巧。”
“湊巧?”江知微冷笑,“姐姐,這裡冇有外人,你不必裝模作樣。你故意在七皇子麵前露那一手,不就是想攀上高枝嗎?怎麼,覺得永寧侯府大小姐的身份不夠,還想當皇子妃?”
江知意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妹妹,我回來不是為了跟誰攀比,也不是為了搶誰的風頭。”
“那你是為了什麼?”江知微咄咄逼人,“為了家產?為了地位?還是為了把屬於我的一切都搶走?”
秋風吹過,楓葉紛紛揚揚落下。江知意抬手接住一片紅葉,看著那鮮豔的色彩在掌心慢慢舒展。
“我回來,”她抬起眼,看著妹妹,“隻是為了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母親的遺物,父親的關愛,還有……查明她當年真正的死因。”
江知微渾身一震。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江知意將那片紅葉放在她手裡,轉身登上馬車。車簾落下前,她最後說了一句:“妹妹若不信,不妨等等看。時間會證明一切。”
馬車緩緩駛離楓林。江知微站在原地,看著掌心的紅葉,久久不動。
秋痕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低聲道:“小姐,該回去了。”
江知微握緊紅葉,指甲掐進了葉肉裡,汁液染紅了指尖。
“秋痕,”她啞聲道,“去查。查七皇子最近在查什麼案子,查他為什麼突然接近江知意。還有……查我娘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
秋痕垂眸:“是。”
遠處,蕭宸站在高處的涼亭裡,將姐妹倆的爭執儘收眼底。他手裡把玩著那幅修複好的《溪山行旅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永寧侯府這對姐妹,倒是有趣。”他輕聲自語,“一個明豔如火,一個沉靜如水……江知意,你究竟還藏著多少本事?”
暮色漸濃,楓林深處傳來歸鳥的啼鳴。這個秋天,似乎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