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秋雨綿綿。
清晨的雨絲細密如織,把聽雪軒院子裡的青石板路打得濕漉漉的。江知意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那半本從田莊帶回來的手劄,一頁頁翻看著。窗外雨聲淅瀝,襯得屋裡格外安靜。
春桃端著早飯進來,見她又在看那本舊手劄,輕聲道:“大小姐,您這都看第三遍了。先吃點東西吧。”
江知意合上手劄,小心收好:“春桃,今日庫房是誰當值?”
春桃想了想:“應該是趙管事。大小姐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去庫房看看。”江知意接過粥碗,“母親留下的嫁妝賬冊,還有一些舊年的文書,都該整理整理。父親前幾日也說,讓我學著管些家事。”
春桃眼睛一亮:“大小姐要去查賬?那可太好了!奴婢聽說,庫房裡堆著好些陳年舊賬呢。”
用過早飯,江知意換了身簡便的衣裳,帶著春桃往庫房去。雨還在下,春桃撐著傘,主仆二人沿著迴廊慢慢走。路過微雨軒時,江知意看見秋痕正站在廊下收晾曬的衣裳,見到她們,微微點了點頭。
庫房院裡,趙管事果然在。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兒,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臉上總是冇什麼表情,但做事極其認真。見江知意來了,他放下手裡的賬冊,起身行禮:“大小姐。”
“趙管事不必多禮。”江知意走進屋裡,“我來看看母親當年的嫁妝賬冊,還有府裡的一些舊文書。父親說讓我學著管些事,先從整理舊賬開始。”
趙管事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複平靜:“大小姐想從哪年開始看?”
“永隆五年吧。”江知意淡淡道,“我出生那年。”
趙管事點點頭,轉身從一排高高的架子上搬下幾個大木箱。箱子很沉,落地時發出悶響,揚起一片灰塵。
“這些都是永隆四到七年的賬冊文書。”趙管事打開一個箱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泛黃的冊子,“大小姐慢慢看,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問老奴。”
“有勞了。”江知意在桌邊坐下,春桃連忙上前幫忙搬冊子。
賬冊很多,分門彆類:田莊收成、鋪麵租金、府中用度、人情往來……江知意一本本翻看,看得很仔細。她的手很穩,翻頁的動作輕而緩,眼睛一行行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趙管事起初還在一旁候著,後來見江知意看得認真,便悄悄退到門外,坐在門檻上,拿出菸袋抽了起來。煙霧在雨幕裡嫋嫋散開,他的眼神望向遠處,不知在想什麼。
翻到第三個箱子時,江知意的手頓住了。
這個箱子裡裝的不是賬冊,而是些零散的文書:請帖、禮單、還有……藥方。
她拿起一遝用絲線捆著的藥方,解開絲線。藥方都是大夫開的,寫著各種藥材和劑量,有些方子上還備註著“林夫人安胎用”、“林夫人產後調理”等字樣。
江知意的心跳加快了。
她一份份看過去,從永隆四年秋——母親懷她的時候,一直到永隆五年冬——母親去世前。起初的藥方都很正常,安胎的、補氣血的、調理脾胃的。可翻到永隆五年六月以後的方子時,她的眉頭漸漸皺緊了。
有一味藥,叫“當歸”,是補血常用藥。可在七月的一張方子上,“當歸”被劃掉,旁邊添了“川芎”兩個字。川芎也活血,但藥性更猛,孕婦不宜多用。
再看八月的一張方子,“白芍”被換成了“赤芍”。都是芍藥,但白芍養血柔肝,赤芍活血散瘀,功效截然不同。
九月的一張方子更明顯,“黃芪”換成了“丹蔘”。黃芪補氣固表,丹蔘活血祛瘀。
江知意的手微微顫抖。她在薛娘子那兒學過幾年醫術,雖然不算精通,但基本的藥理還是懂的。這幾味藥的替換,表麵看著都是活血補血的藥材,可替換後的藥性都更偏向“活血化瘀”,對於需要安胎保胎的孕婦來說,長期服用……
她不敢往下想。
“趙管事。”她喚了一聲。
趙管事連忙收起菸袋走進來:“大小姐?”
“這些藥方,”江知意指著那一遝紙,“是當年哪位大夫開的?”
趙管事看了看,回憶道:“應該是陳太醫開的。陳太醫是太醫院的院判,與咱們侯爺有些交情,當年夫人的身子一直是他看的。”
“那這些改動的筆跡呢?”江知意指著那些替換的藥名,“也是陳太醫改的嗎?”
趙管事湊近仔細看了看,搖頭:“不像。陳太醫寫字有個習慣,豎筆總是帶個鉤。這些改動的字,筆跡平直,不像他的手筆。”
江知意沉默片刻,將那些藥方小心收好:“這些我能帶回去看看嗎?”
“這……”趙管事有些猶豫,“庫房裡的東西,按理不能外借。”
“我隻是拿回聽雪軒看,明日就還回來。”江知意看著他,“趙管事若是不放心,可以記上一筆。”
趙管事看著眼前這位沉靜的大小姐,想起侯爺前幾日確實說過讓她學著管家,最終還是點點頭:“那大小姐記得明日歸還。”
“多謝。”
從庫房出來,雨下得更大了。春桃撐著傘,主仆二人匆匆往回走。經過廚房後院時,江知意忽然停下腳步。
後院牆根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婆子正在倒藥渣。那是小廚房專管倒垃圾的王婆子,五十來歲年紀,佝僂著背,動作慢吞吞的。
“春桃,”江知意低聲吩咐,“去問問王婆子,她倒的是誰的藥渣。”
春桃應聲去了。不多時回來,小聲道:“王婆子說,是夫人每日喝的補藥藥渣。夫人有頭風的老毛病,每日早晚都要喝一劑補藥。”
江知意看著牆角那堆還冒著熱氣的藥渣,眼神微動。
回到聽雪軒,她將那些藥方在桌上攤開,又取來紙筆,將替換的藥材一一抄錄下來。抄完後,她看著那張清單,久久冇有說話。
“大小姐,”春桃端茶進來,見她神色凝重,小聲問,“這些藥方……有問題嗎?”
“有問題。”江知意輕聲道,“而且是大問題。”
她端起茶杯,卻冇有喝,隻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春桃,你去幫我辦件事。”
“大小姐請吩咐。”
江知意從妝匣裡取出一錠銀子,約莫五兩重,遞給春桃:“去找王婆子,就說我身子不適,想找些陳年藥渣做藥引。讓她把夫人最近喝的藥渣,每日悄悄留一份給我。這銀子是給她的辛苦錢。”
春桃接過銀子,有些不解:“大小姐要夫人的藥渣做什麼?”
“你彆問,照做就是。”江知意看著她,“記住,要悄悄辦,彆讓任何人知道。”
春桃見她神色嚴肅,連忙點頭:“奴婢明白。”
接下來的三天,江知意每日都去庫房“整理舊賬”。趙管事起初還陪著,後來見她確實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賬冊,便也放心了,隻每日按時來開門鎖門。
而春桃那邊,也每日從王婆子那兒取回一小包藥渣。王婆子起初不敢,但春桃又加了一錠銀子,她便咬咬牙答應了——她有個兒子在城外莊子上做活,前些日子摔斷了腿,正需要錢治傷。
第三日傍晚,江知意將所有借閱的藥方歸還庫房。趙管事清點無誤,鬆了口氣:“大小姐看完了?”
“看完了。”江知意微微一笑,“有勞趙管事這幾日照應。”
“不敢不敢。”趙管事連連擺手。
回到聽雪軒,春桃已經將今日的藥渣取回來了。連著三日,一共三包,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江知意關上門,將三包藥渣在桌上攤開。她取來一個小銀勺,一點點撥開藥渣辨認。
當歸、黃芪、枸杞、紅棗……都是常見的補藥。可當她撥到第三包藥渣時,手指忽然頓住了。
她小心地挑出一小截暗紅色的根莖,約莫小指長短,表麵有細細的縱紋。放在鼻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辛味。
這是“朱心草”。
江知意的心沉了下去。她在薛娘子那兒學醫時,薛娘子特彆交代過幾種要小心的藥材,朱心草就是其中之一。此藥有活血通經之效,但毒性也大,長期服用會損傷心脈,導致心悸、暴躁,嚴重者甚至會精神錯亂。
柳氏每日喝補藥,已經喝了多少年?
江知意將朱心草小心收進一個小瓷瓶裡,又將這三日的藥渣重新包好。她坐在桌前,左邊放著從庫房抄錄的替換藥材清單,右邊放著那截朱心草。
燭火跳動,映著她沉靜的側臉。
良久,她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本醫書。那是薛娘子送給她的《本草輯要》,裡麵詳細記載了各種藥材的性味功效。
她翻到朱心草那頁,又翻到當歸、川芎、白芍、赤芍、黃芪、丹蔘那幾頁。然後拿起筆,在紙上將相生相剋的藥性一一對應著寫下來。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清清冷冷地灑在院子裡。
第二日一早,江知意去了江淮的書房。
“父親,”她行過禮,輕聲道,“女兒這幾日整理庫房舊賬,看到母親當年的藥方,心中有些疑惑。女兒想請幾位大夫來府裡,請教些藥理上的事,不知可否?”
江淮正在看公文,聞言抬起頭:“藥理?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女兒在外這些年,跟薛娘子學過些醫術。”江知意如實道,“看到母親當年的藥方,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府裡如今用著哪位大夫?女兒想請教請教。”
江淮想了想:“府裡常用的有兩位,一位是張大夫,在回春堂坐診;一位是李大夫,是柳氏孃家薦來的。另外太醫院的陳太醫偶爾也會來請平安脈。你想請哪一位?”
“都請吧。”江知意道,“多聽幾位大夫的見解,女兒也能多學些。”
江淮看她一臉認真,笑著點頭:“好,好學是好事。我讓管事去請。”
“多謝父親。”
午時剛過,三位大夫便陸續到了。
張大夫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花白鬍子,麵容和善,揹著一個半舊的藥箱。李大夫五十出頭,圓臉微胖,穿著嶄新的綢緞袍子,手指上戴著個玉扳指。陳太醫最年輕,四十來歲,瘦高個兒,神色嚴謹,一身青布袍子洗得發白。
江知意在花廳裡見了他們。春桃奉上茶點,三位大夫都有些疑惑——這位剛回府的大小姐,請他們來到底要問什麼?
“勞煩三位先生跑一趟。”江知意起身行禮,姿態恭謹,“小女子近日讀些醫書,看到幾處不解的地方,想請教各位先生。”
張大夫捋著鬍子笑道:“大小姐客氣了,但問無妨。”
江知意取出一張紙,上麵是她抄錄的幾對藥材:“請問先生,當歸與川芎,都可活血補血,但藥性有何不同?孕婦若用,該用哪一味?”
張大夫答道:“當歸性溫,養血和血,是婦科要藥,孕婦可用。川芎辛溫,活血行氣,藥性較猛,孕婦慎用。”
李大夫點頭附和:“張大夫說得是。不過若是血瘀之症,川芎也可酌情使用。”
陳太醫卻皺眉道:“孕婦若無明顯血瘀之症,當歸足矣。川芎能不用則不用。”
江知意又問了白芍與赤芍,黃芪與丹蔘。三位大夫一一作答,意見大同小異,隻在細節上略有分歧。
問完這些,江知意忽然話鋒一轉:“再請教三位先生,朱心草這味藥,該用在何處?”
三位大夫的臉色都變了。
張大夫沉聲道:“朱心草雖有活血通經之效,但毒性甚大,如今醫家已很少使用。大小姐問此藥做什麼?”
李大夫擦擦額頭的汗:“此藥……此藥確實要慎用。長期服用會損傷心脈,引發心悸、煩躁等症。”
陳太醫盯著江知意:“大小姐從何處知道此藥?”
江知意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那截朱心草:“小女子前日偶然得見此藥,心生好奇,故有此問。”
三位大夫湊近細看,臉色更加凝重。
“這確是朱心草。”陳太醫沉聲道,“而且炮製不久,是近期用的。大小姐從何處得來?”
江知意冇有回答,而是將那張替換藥材的清單推到三人麵前,又將朱心草放在旁邊:“三位先生請看,這幾味替換的藥材,加上這朱心草,若長期服用……會如何?”
張大夫拿起清單,越看臉色越白。李大夫的汗出得更厲害了。陳太醫則死死盯著那截朱心草,手指微微顫抖。
花廳裡一片寂靜。
窗外,秋風捲起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迴廊上,柳氏正扶著劉嬤嬤的手往這邊來,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像是來關心女兒“請教大夫”的進展。
而花廳裡,三位大夫的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