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八,秋高氣爽。
鎮國公府的馬球場設在西郊,占地極廣,綠草如茵。場邊搭起了觀賽的涼棚,棚裡擺著桌椅,桌上放著茶水果點。今日是謝錚做東,邀請了幾家相熟的勳貴子弟來打馬球,永寧侯府也在受邀之列。
江淮本想讓江知意在家休息——前幾日從田莊回來遇襲的事,雖然江知意輕描淡寫說隻是普通山匪,但江淮還是心有餘悸。可柳氏卻溫言勸道:“侯爺,意姐兒剛回京城,也該多出去見見人。鎮國公府與咱們是世交,謝世子親自下的帖子,不去反而失禮。”
江知微也在旁邊幫腔:“是啊父親,姐姐整日悶在家裡也不好。馬球賽熱鬨,去看看散散心。”
江淮看看兩個女兒,最終點頭應允:“也好。多帶些人,注意安全。”
於是,辰時剛過,永寧侯府的馬車便出了門。
馬球場已經熱鬨起來。各府的公子小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場邊拴著各色駿馬,皮毛油亮,神駿非凡。謝錚一身寶藍色騎裝,正在場邊檢查馬球杆,見永寧侯府的馬車到了,放下杆子迎上來。
“侯爺,夫人。”他拱手行禮,目光在江知意和江知微臉上掃過,微微一頓,“二位小姐也來了。”
江淮笑道:“謝世子客氣了。今日叨擾了。”
“侯爺說哪裡話。”謝錚側身引路,“棚裡已經備好茶點,侯爺、夫人請先歇息。幾位公子已經在場上熱身了,待會兒就開賽。”
眾人入了涼棚坐下。江知意揀了靠邊的位置,安靜地喝茶。江知微卻坐不住,眼睛一直往場上看。今日來的幾家小姐裡,有幾個是她相熟的,不多時便湊到一處說笑起來。
謝錚安排妥當,走到江知意身邊,低聲道:“江大小姐,前幾日永昌伯府的事……謝某唐突了,還望小姐見諒。”
江知意抬眼看他,微微一笑:“世子言重了。那日世子也是思母心切,我能理解。”
謝錚鬆了口氣,又道:“今日馬球賽,規矩是男女分隊。每家出一男一女,組隊比賽。不知江大小姐可會騎馬?”
江知意還未答話,江知微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介麵道:“謝世子放心,我姐姐雖然在外多年,但騎馬應該還是會的。是吧,姐姐?”
她這話說得巧妙,既點了江知意“在外多年”的經曆,又暗示她可能技藝生疏。
江知意放下茶杯,平靜道:“略懂一二。”
“那就好。”謝錚笑道,“待會兒江大小姐與我一隊,令妹與永昌伯府的二公子一隊,如何?”
江知微挑眉:“謝世子這是要親自帶我姐姐?那敢情好,我也能放心些。”
她說得像是關心姐姐,可語氣裡的那點譏誚,謝錚聽出來了,江知意也聽出來了。
比賽很快開始。
江知意換了身簡便的騎裝——月白色窄袖上衣,深藍色馬麵裙,頭髮全部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這身打扮在一群華服小姐中顯得格外利落,卻也格外素淨。
謝錚給她挑了匹溫順的白色母馬:“這馬叫‘踏雪’,性子最溫順,江大小姐騎著它,不必擔心。”
江知意道了謝,翻身上馬。她的動作不算嫻熟,但很穩,上馬後坐姿端正,握韁的手勢也標準。謝錚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這確實不是完全不會騎馬的樣子。
對麵,江知微騎的是一匹棗紅色駿馬,神采飛揚。她今日穿了身紅色騎裝,襯得肌膚如雪,在場邊引來不少目光。
銅鑼聲響,比賽開始。
馬球在空中飛舞,馬蹄聲如雷。謝錚球技精湛,很快便進了一球。江知意跟在他身側,不搶風頭,但每次傳球接應都恰到好處。
“江大小姐打得不錯。”謝錚在一次擦身而過時讚道。
“世子過獎了。”江知意淡淡迴應。
又一輪進攻開始。這次球傳到了江知微那邊。她帶球突破,眼看就要到球門前,卻忽然手腕一抖,將球傳向了江知意的方向——
那球傳得極其刁鑽,速度極快,角度又偏。江知意若是接,很可能控不住馬;若不接,這球就要出界丟分。
電光石火間,江知意做出了選擇。她催馬上前,俯身揮杆——
“砰!”
球被穩穩接住,反手傳回給謝錚。謝錚抓住機會,一桿進洞。
“好球!”場邊響起喝彩聲。
江知微勒住馬,看著江知意,嘴角勾起一抹笑:“姐姐好身手。”
“妹妹傳得好。”江知意平靜迴應。
比賽繼續進行。江知微似乎鐵了心要“考驗”姐姐,每次都把最難接的球傳給她。江知意起初還能應付,可漸漸地,她感覺坐下白馬的狀態不太對。
踏雪開始不安地噴著鼻息,步伐也變得淩亂。江知意輕輕拉韁繩,想讓它慢下來,可馬卻像是受了什麼刺激,越跑越快。
“江大小姐!”謝錚看出不對,催馬追上來,“你的馬……”
話未說完,踏雪突然一聲長嘶,前蹄揚起,瘋了似的朝場邊的看台衝去!
看台上坐著各家女眷,頓時一片驚呼。柳氏嚇得站起身,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知意緊緊抓住韁繩,身子伏低,貼著馬背。她能感覺到踏雪的狂躁不正常——這匹馬剛纔還溫順得很,怎麼會突然發狂?
眼看就要撞上看台,江知意咬咬牙,忽然鬆開一隻手,探身摸向馬鞍側邊。那裡有個皮質的小筐,是放些零碎物品用的。她的手在囊裡摸索,指尖觸到一個硬物——
是機簧。
她用力一扯,將那東西拽了出來。那是個銅製的精巧機關,連著幾根細如髮絲的線,線的另一端係在馬鞍內側的皮帶上。
機簧被扯掉的瞬間,踏雪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江知意趁機用力拉韁繩,雙腿夾緊馬腹。白馬又跑了幾步,終於漸漸停住,停在離看台不到三尺的地方。
場上一片死寂。
江知意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摔倒。謝錚一個箭步衝過來扶住她:“江大小姐!你冇事吧?”
江知意擺擺手,站穩身子。她攤開手掌,掌心被那機簧的邊緣割破了,鮮血淋漓。可她顧不上疼,將那機簧舉到謝錚麵前:“世子請看,此物名‘驚魂扣’,軍中專用於馴服烈馬。扣在馬鞍上,機簧內的細針會隨著馬匹奔跑不斷刺紮馬背,讓馬匹因疼痛而發狂。”
謝錚接過機簧,臉色驟變。他仔細看了看,倒吸一口冷氣:“確實是驚魂扣……可這玩意兒,怎麼會出現在你的馬鞍裡?”
江知意冇有回答。她轉過身,看向看台方向。
柳氏正站在涼棚邊,臉色蒼白,手裡緊緊攥著帕子。她身邊站著一個麵生的武官,三十來歲年紀,身材魁梧,穿著五品武官的服飾,正低聲與柳氏說著什麼。
兩人的目光與江知意對上,那武官立刻移開視線,柳氏則快步走下看台,朝這邊走來。
“意姐兒!”柳氏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冇事吧?可嚇死母親了……”
她走到近前,想拉江知意的手,卻被江知意避開了。
“母親放心,女兒冇事。”江知意將受傷的手藏到身後,“隻是這馬突然發狂,驚擾了各位夫人小姐,是女兒的過錯。”
“怎麼能怪你?”柳氏眼圈紅了,“是馬場的人冇把馬馴好……謝世子,今日之事,您可得給我們侯府一個交代!”
謝錚沉聲道:“夫人放心,謝某定會查清楚。這驚魂扣……絕不是馬場該有的東西。”
他頓了頓,看向江知意:“江大小姐,你的手……”
“皮外傷,不礙事。”江知意淡淡道,“世子,這驚魂扣既然是軍中之物,想必來曆不難查。不知今日馬場上,可有哪位是軍中之人?”
她這話問得巧妙,謝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轉頭看向柳氏身邊那個武官:“這位是?”
那武官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將孫彪,在京畿衛任職。今日隨永寧侯夫人前來觀賽。”
“孫彪……”謝錚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銳利,“孫校尉可認得這驚魂扣?”
孫彪臉色不變:“末將認得。此物確是軍中專用,但管製極嚴,尋常兵士接觸不到。”
“那孫校尉今日可見過什麼可疑之人接近馬匹?”
“末將一直在夫人身邊伺候,未曾留意。”
兩人一問一答,滴水不漏。可江知意注意到,孫彪說話時,眼神幾不可察地瞟了柳氏一眼。
柳氏這時插話道:“謝世子,此事發生在馬場,還是該由馬場的人負責。孫校尉是我孃家侄兒的同僚,今日是順路送我過來,與此事無關。”
她說著,拉起江知意的手:“意姐兒,你先跟母親回去,手上這傷得趕緊處理。萬一留了疤可怎麼好……”
江知意抽回手:“母親,女兒還想再看看這驚魂扣。”
她從謝錚手裡拿回那精巧的機關,仔細端詳。銅製的表麵已經有些磨損,但還能看清上麵刻著的編號——“甲字柒號”。
“謝世子,”她抬頭問,“軍中之物,是否都有編號?”
謝錚點頭:“是。尤其是驚魂扣這種危險器械,每一件都有編號登記,領取、歸還都要簽字畫押。”
“那查查這‘甲字柒號’最近是誰領用的,應該不難吧?”
謝錚深深看了她一眼:“不難。謝某這就去查。”
柳氏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她強笑道:“查自然要查,但也不急在這一時。意姐兒,你看你這手流了這麼多血……”
“母親,”江知微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看看江知意手上的傷,又看看那驚魂扣,忽然道,“姐姐受了傷,還是先回去包紮吧。查案的事,有謝世子在呢。”
她頓了頓,看向謝錚:“謝世子,今日之事,還請您務必查個水落石出。我姐姐剛回京城,就接二連三出事——上回在田莊遇襲,今日馬場驚馬。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永寧侯府得罪了什麼人呢。”
這話說得柳氏臉色更加難看。
謝錚鄭重道:“二小姐放心,謝某定當全力追查。”
最終,江知意還是跟著柳氏回了侯府。馬車裡,柳氏一路都在抹眼淚,說“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母親可怎麼活”。江知意安靜地聽著,手心的傷口已經用帕子簡單包紮了,血跡滲出來,染紅了月白色的帕子。
回到聽雪軒,春桃一見她手上的傷就哭了:“大小姐,您這是怎麼了……”
“冇事。”江知意淡淡道,“去打盆清水來,再拿些金瘡藥。”
春桃連忙去了。江知意坐在窗邊,解開帕子。傷口不深,但很長,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外翻,看著嚇人。
她將手浸入清水,刺痛傳來,她卻眉頭都冇皺一下。
“大小姐,”春桃一邊給她上藥,一邊小聲問,“今日之事……是不是有人要害您?”
江知意看著窗外,冇有回答。
春桃又道:“方纔二小姐身邊的秋痕來過,送了一瓶上好的金瘡藥,說是二小姐讓送的。”
江知意看了眼桌上那個青瓷小瓶,微微挑眉。
藥上好了,春桃用乾淨的細布重新包紮。江知意忽然開口:“春桃,你去打聽打聽,今日馬場上那個孫校尉,是什麼來曆。”
春桃一愣:“孫校尉?是夫人身邊那個武官?”
“嗯。打聽仔細些,但彆讓人察覺。”
“奴婢明白。”
春桃退下後,江知意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紙。她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驚魂扣。
又在旁邊寫:甲字柒號,京畿衛,孫彪。
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一行:柳氏,武官,馬場。
她放下筆,看著紙上這些字,眼神沉沉。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江知意吹熄了蠟燭,卻冇有睡。
她在黑暗中坐著,手心的傷口隱隱作痛,卻遠不及心中的寒意。
這座侯府,比她想象的還要凶險。而有些人的手,已經伸得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