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秋意漸濃。
江知意起了個大早,特意挑了身素淨的衣裳——月白色繡竹葉紋的棉裙,外罩淺青色比甲,頭髮梳成簡單的垂鬟髻,隻插了支素銀簪子。春桃捧來早飯時,見她這身打扮,有些意外:“大小姐今日要出門?”
“去給母親請安。”江知意接過粥碗,小口喝著,“順便……跟父親說件事。”
春桃冇再多問,安靜地侍立在一旁。
辰時剛過,江知意便去了正院。江淮今日休沐,正在書房看書,見女兒來了,放下書笑道:“意姐兒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早?”
“女兒有件事想求父親。”江知意行過禮,輕聲開口。
江淮示意她坐下:“什麼事?說來聽聽。”
“女兒想……去一趟城外的田莊。”江知意斟酌著措辭,“母親留下的陪嫁莊子。女兒回府這些日子,一直想去看看,祭拜一下母親當年住過的地方。”
江淮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浮起懷念之色:“你是說……西郊的‘梅林莊’?那是你娘最喜歡的莊子,莊子後頭有片梅林,她每年冬天都要去住上幾日。”
“正是。”江知意點頭,“女兒聽陳嬤嬤說過,母親懷女兒時,還在那莊子上住過一陣。女兒想去看看,也……也想去給母親上炷香。”
這話說得江淮心頭一酸。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是該去看看。你娘若知道你去,定然高興。隻是……”
他頓了頓,看向女兒:“莊子離城有三十裡路,來回要大半天。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女兒可以多帶幾個人。”江知意道,“陳嬤嬤若是身子允許,也想跟著去。她對莊子熟,也能給女兒講講母親當年的事。”
江淮想了想,點頭應允:“也好。我讓王管事安排車馬人手,再派幾個護院跟著。早去早回,彆趕夜路。”
“謝謝父親。”江知意站起身,正要告退,又被江淮叫住。
“意姐兒,”江淮看著她,眼神複雜,“你娘……在莊子上留了些舊物。你若是見了,帶些回來。也算是……留個念想。”
江知意福身:“女兒明白。”
從書房出來,江知意直接去了陳嬤嬤的住處。陳嬤嬤自從上回在祠堂昏倒後,就一直病著,時好時壞。江知意進屋時,她正靠在床頭喝藥,臉色還有些蒼白。
“大小姐?”陳嬤嬤見她來了,掙紮著要起身。
“嬤嬤快躺著。”江知意按住她,在床邊坐下,“我今日來,是有事想請嬤嬤幫忙。”
陳嬤嬤連聲道:“大小姐儘管吩咐,老奴這把老骨頭,還能為您做些事。”
“我想去梅林莊看看。”江知意輕聲道,“父親已經答應了。嬤嬤若是身子撐得住,可否陪我走一趟?您對莊子熟,也能給我講講母親當年的事。”
陳嬤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又湧出淚來:“去!老奴去!就是爬,老奴也要爬去!夫人……夫人在莊子上住了那麼久,老奴有七年冇去給她上過香了……”
她說著,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江知意連忙攔住:“嬤嬤彆急,車馬要午後纔出發。您先好生歇著,養足精神。”
陳嬤嬤這才躺回去,握著江知意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大小姐,您不知道……夫人當年在莊子上,過得最是舒心。侯爺那會兒常去看她,兩個人就在梅林裡散步,說話……夫人懷您的時候,還笑著說,等您生下來,要帶您去看梅花……”
江知意靜靜聽著,眼眶也微微發熱。
午後,兩輛馬車從侯府側門駛出。前頭一輛坐著江知意和陳嬤嬤,春桃跟在車裡伺候;後頭一輛坐著四個護院,都是王管事挑的好手。趕車的是個姓趙的老車伕,五十來歲年紀,沉默寡言,但駕車技術極穩。
秋日的官道兩旁,樹木已經染上了金黃。風一吹,落葉紛紛揚揚,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陳嬤嬤靠在車廂裡,看著窗外的景色,喃喃道:“還是這條路……一點冇變。”
車行了約莫一個時辰,拐上一條岔路。路變窄了,兩旁是成片的農田,遠處能看見連綿的山巒。又走了半個時辰,前頭出現一片莊子,白牆黑瓦,掩映在樹林之中。
“到了。”陳嬤嬤激動起來,指著莊子,“大小姐您看,那就是梅林莊!”
莊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莊頭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姓李,聽說侯府大小姐來了,早早就在門口候著。見馬車停下,他連忙迎上來行禮:“小的李福,給大小姐請安。”
江知意下了車,打量了一番莊子。院子寬敞,正屋是座三間的青磚瓦房,兩側是廂房和倉房。院子裡種著幾棵柿子樹,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柿子,像一盞盞小燈籠。
“李莊頭不必多禮。”江知意溫聲道,“我今日來,是想看看母親當年住過的地方。”
“是是是。”李福連聲道,“先夫人的屋子一直留著,每日都有人打掃。大小姐請隨小的來。”
他引著江知意往正屋走。陳嬤嬤跟在後麵,腳步有些蹣跚,但眼神發亮,四處張望著,像是要把每一處都看進眼裡。
正屋東邊的那間屋子,就是林氏當年住的地方。屋子陳設簡單,一張拔步床,一個梳妝檯,一張書案,兩個衣櫃。但每樣東西都擦拭得一塵不染,窗明幾淨,像是主人隻是暫時離開。
陳嬤嬤一進屋,眼淚就又下來了。她走到梳妝檯前,手指顫抖著撫摸檯麵:“夫人……夫人當年就坐在這兒梳頭。老奴給她梳,她總說‘嬤嬤手輕,梳得最舒服’……”
江知意在屋裡慢慢走著,目光從每樣東西上滑過。她在書案前停下,案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是《詩經》。書頁已經泛黃,但儲存完好。
“母親常看書?”她問。
“常看。”陳嬤嬤抹著眼淚,“夫人說,肚子裡有墨水,將來教孩子纔不會露怯。她懷您的時候,天天唸詩,說讓您在肚子裡就聽著……”
江知意輕輕翻動書頁,在《邶風·擊鼓》那一頁停住了。頁邊空白處,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永隆五年冬,與夫君共讀至此,願此生如此。”
永隆五年,正是林氏懷她那年。
江知意的手指撫過那行字,久久冇有移開。
在莊子上轉了一圈,祭拜了林氏當年設的小佛堂,又去後山的梅林走了走。雖然還冇到梅花開的季節,但滿林的梅樹枝乾虯結,在秋日陽光下彆有一番蒼勁之美。
傍晚時分,江知意準備回城。李福帶著莊子上的仆役們送到門口,陳嬤嬤卻忽然拉了拉江知意的袖子,低聲道:“大小姐,老奴……老奴想再見一個人。”
“誰?”
“莊頭他娘,陳婆婆。”陳嬤嬤的聲音更低了,“她是夫人的陪嫁,當年跟著夫人從林家過來的。夫人去世前……有些話交代給了她。”
江知意心中一動,看向李福:“李莊頭,可否請令堂一見?”
李福愣了愣,隨即點頭:“當然可以。娘她在後院廂房裡,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大小姐請隨小的來。”
後院廂房比前院簡陋些,但收拾得乾淨。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坐在炕上,手裡拿著針線在縫補什麼。見有人進來,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江知意臉上。
那一瞬間,老婦人的眼睛睜大了。她手裡的針線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大、大小姐?”
陳嬤嬤上前一步,哽咽道:“老姐姐,是我。你看清楚了,這是大小姐,夫人的女兒,意姐兒!”
陳婆婆顫巍巍地伸出手,江知意上前握住。那是一雙佈滿老繭和皺紋的手,冰冷,卻在微微顫抖。
“像……太像了……”陳婆婆老淚縱橫,“跟夫人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大小姐,您、您真的回來了?”
“回來了。”江知意輕聲道,“婆婆,我來看您了。”
陳婆婆哭了好一陣,才慢慢平複下來。她緊緊握著江知意的手,對屋裡其他人道:“你們都出去,老身……老身有話要單獨跟大小姐說。”
李福和陳嬤嬤對視一眼,帶著春桃和其他人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屋裡隻剩下江知意和陳婆婆兩人。
陳婆婆掙紮著要下炕,江知意連忙扶住她:“婆婆,您坐著說。”
“不,老身要給大小姐磕個頭。”陳婆婆執意要跪,江知意隻好攙著她,讓她在炕沿上行了禮。
行完禮,陳婆婆才重新坐好,壓低了聲音:“大小姐,您今日來,老身就知道……您是想知道夫人當年的事。”
江知意點頭:“請婆婆告訴我。”
陳婆婆深吸一口氣,從炕頭的破棉被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塊油布包。油布已經發黑,包得嚴嚴實實。她一層層打開,裡麵是半本泛黃的手劄。
“這是夫人臨終前交給老奴的。”陳婆婆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她說,若大小姐回來,便把這個交給您。若大小姐回不來……就讓它跟著老奴進棺材,永遠不見天日。”
江知意接過手劄。手劄的紙張已經脆弱,邊緣破損,但字跡依然清晰。前半部分是日常瑣記,記著莊子上收成、天氣,還有思念夫君、期盼孩兒出生的心情。
可翻到後半部分,字跡開始變得潦草,語氣也漸漸憂鬱。
“十月十二,柳氏送來的燕窩,氣味有異。然夫君信她,吾命休矣?”
“十月廿五,腹痛難忍。大夫說是胎氣不穩,需靜養。可那藥……越喝越難受。”
“十一月初三,夫君今日未來。柳氏說朝中有事。吾疑……然無力查證。”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墨跡斑駁,像是寫字時手在顫抖:“若吾有不測,必是柳氏所為。意姐兒,娘對不起你,不能看著你長大……”
江知意的手緊緊攥著手劄,指節發白。她抬起頭,眼中已有淚光:“婆婆,我娘她……”
“夫人是被人害死的。”陳婆婆老淚縱橫,“老奴親眼看見,柳氏送來的補藥裡,加了彆的東西。老奴告訴夫人,夫人去跟侯爺說,可侯爺不信……他說柳氏溫婉賢淑,不會做這種事。後來……後來夫人就……”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哭。
江知意將手劄小心包好,收進懷中。她擦乾眼淚,握住陳婆婆的手:“婆婆,謝謝您。這手劄,我會好好保管。我孃的仇……我一定會查清楚。”
陳婆婆用力點頭:“大小姐,您要小心。柳氏那個人……心狠手辣。夫人在的時候,她就……”
話冇說完,外頭忽然傳來嘈雜聲。李福在門外急聲道:“大小姐,不好了!咱們回去的路上,好像有山匪!”
江知意心頭一緊,連忙起身:“婆婆,我先走了。您保重。”
她從後門出去,陳嬤嬤和春桃已經等在馬車邊。四個護院手持刀棍,警惕地環顧四周。老趙坐在車轅上,手裡握著馬鞭,神色凝重。
“大小姐,快上車!”陳嬤嬤急道。
馬車駛出莊子,沿著來路往回趕。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秋日的晚風吹得路旁枯草簌簌作響。
行至一處山坳時,忽然從兩旁樹林裡衝出十幾個蒙麪人,手持刀棍,攔住了去路。
“停車!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為首的一個粗聲吼道。
護院們立刻擺開架勢,但對方人多勢眾,眼看就要吃虧。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老趙忽然動了。
他跳下車轅,從車座底下抽出一把長刀。那把刀樣式古樸,刀身泛著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老趙持刀在手,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的車伕,而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
“你們退後。”老趙對護院們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上前幾步,盯著那些山匪:“哪個道上的?報上名來。”
山匪們被他氣勢所懾,一時間竟冇人敢上前。為首的那個咬了咬牙:“少廢話!把錢財和女人留下,饒你們不死!”
老趙冷笑一聲,忽然揮刀上前。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刀光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寒芒。隻一個照麵,就砍倒了兩個山匪。
剩下的山匪大驚失色,紛紛後退。老趙卻不給他們機會,刀法淩厲,每一刀都直取要害。不過片刻功夫,十幾個山匪就倒了大半,剩下的幾個見勢不妙,轉身就逃。
老趙冇有追。他收刀回鞘,轉身對江知意道:“大小姐受驚了。這些不是普通的山匪,是有人雇來的。”
江知意看著他手臂上露出的刺青——那是一頭猛虎,樣式古樸,正是邊軍精銳的標記。
“趙叔,”輕輕聲問,“您以前是邊軍?”
老趙沉默了片刻,點頭:“是。退伍多年了。侯爺於我有恩,讓我在府裡謀個差事。今日之事,大小姐不必聲張。”
江知意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明白。謝謝趙叔。”
馬車重新上路。暮色四合,遠處城門的燈火已經隱約可見。
江知意靠在車廂裡,手按著懷中那半本手劄,眼神沉沉。
母親的死,柳氏的嫌疑,老趙的身份,還有今日這場“山匪”襲擊……
這座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