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憑良心。朱光明知道,怎麼說,牛道耕也不是“壞人”。不過,他為人太硬撐,古董,惹毛了六親不認。那些為人處事總占點小便宜,乾集體活偷懶耍滑的人,當著他的麵不敢說,背地裡罵他的也不少。——講階級鬥爭的年代,有人怨恨你,有人惦記你,這就是最大的麻煩。
這年頭,整人害人有句名言:“不怕事情小,隻要人肯搞”。今天記住你說的幾句怪話,牢騷話,明天記住你多拿集體幾根蔥,兩顆菜,後天再記住你扯爛了領袖像,穿反了五星紅旗,幾搞幾不搞,不當“反革命”,也適合戴頂“壞分子”帽兒。最令人擔心的是牛道耕多少還有點兒“曆史問題”。解放前家業大,遠近聞名。畢竟戴過富農帽兒。還有,大兒子牛天定的事情,那兩塊金字匾牌,掛上去了,又遭收回去了,凶多吉少。如果要喊他牛道耕交代,滿身是嘴巴也說不清。讓朱光明有點兒困惑的是:明明白白擺著的,火燒眉毛了,這牛道耕卻依然無事一樣。三頓飯,胃口照樣好。開頭幾天夜裡,“擇床”,冇睡好,現在,腦殼一挨著席子,照樣能睡得吹噗打鼾。
看第二遍《奪印》的時候,朱光明忍不住,看似無話找話,悄悄提起個話頭:“看樣子,四清工作隊的人講天良,能把我搞整成個‘陳廣清’那樣的人,就算阿彌陀佛了。起碼不是壞人!”
牛道耕知道小舅子在套自己的話。有點不屑:“你在想啥子啊?如果你是那個‘陳廣清’?那誰是瘸大爺?——葫蘆尾河‘瘸大爺’倒是有一個,不過不姓陳,姓朱,跛子朱光富。他是壞人啊?嗨呀,依我看,就算工作組是‘何文進’嘛。那誰又是‘胡素芳’?誰又是‘陳有才’?鬼扯嘛。電影裡頭編這些玄龍門陣,全是他媽的‘三更半夜罵媒人——日出來的話’。”
朱光明一聽,慌了:“我的老子,小聲點嘛,鬨個錘子呀?你就積點口德嘛。說那麼難聽,工作隊的聽到了,馬上開你的鬥爭會。你信不信?!”
牛道耕自知失言,環顧左右:“本來嘛。”他放低聲音,“你也彆虛。哎,人活世上,都是有定數的。‘三個六月兩個寒’,誰冇個七災八難?命中隻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又道是,躲脫不是禍,是禍躲不脫。眼下,人家是無事找事,小事搞成大事。我們咋辦?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冇得事。你記住,我一輩子都信實: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人活世上,彆人不曉得你,難道自己也不曉得自己?離地三尺有神靈。隨便人家怎樣說,穩起。你看羅祥光那樣子,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明擺著心裡有鬼,‘天上才起點兒花花兒雲’,你就‘鬼打心慌遍地找雨傘’了,自投羅網,你格老子冇得事都有事了,不拿你娃娃開刀,拿誰開刀?”
朱光明點點頭,還不得不服:“到底薑還是老的辣。”暗笑,“幸好這狗東西不識字啊。不然,誰配當你的下飯菜啊?”
農曆五月初六一大早就上街“集中學習”,牛道耕和朱光明都不知道,端午節晚上工作組進駐紅奎大隊開的那個貧農大會,開得很憋氣。事後很久了,但凡提到此事,穀柵依然耿耿於懷,“幸好老穀我冇氣包卵,不然就給氣成第二個羊登山了!”
那天牛道耕緊趕慢趕趕回家“迎接工作組”。冇想到竟碰了一鼻子灰。一輩子耿直,冇有歪心眼兒,遇事從不往壞處想。工作組叫開貧農會,牛道耕立馬叫人通知“開貧農會”,根本就冇去想想自己是不是貧農。如果不是羊登山一席雜七雜八的“譏誚話”,他還冇有意識到這個會自己理當迴避。羊登山說,土改過後十多年了,隻開過一回兒貧農會,而且人還冇到齊。以至於他這個土改時候的貧農團長居然對而今到底“哪些是貧農,碼不實在了”。自己連貧協主席是誰都搞不清楚。話說來看似無意,實際上是在“流湯滴水”敲打人。——見麵就向工作組輕輕兒告了一狀:“這葫蘆尾河,而今不是貧農當家作主!”話到這份兒上,牛道耕才意識到:人家開貧農會,和你這個“前富農”有啥相乾?於是隻好灰溜溜地走了。
天黑之前,陸陸續續來了百多人。大半個地壩站滿了。於是開會。由於紅奎大隊的乾部情況特殊。羅天英授權:由下中農民兵連長羊紹銀,臨時主持會議。羊紹銀好出風頭,“黃豆芽兒進九鬥碗,當不得蓋麵菜”,平時吊兒郎當慣了,要他站直了正正經經說正經話,簡直當抓他上殺場。推辭再三,忸怩好陣子,羅天英不鬆口。冇轍了,硬著頭皮,上吧!於是猛力拍掌三下,示意“安靜”。眾人都靜下來之後,羊紹銀卻隻顧摳腦殼,一時找不到下文。又憋了好一陣,才結結巴巴說了個開場白,三句話:“看到的,格日媽的工作組來都來球了。那就,請工作組長訓話。”
他忘了該帶頭拍手。地壩裡有人嗤嗤發笑,冇人拍手。
夜幕早已落下。慘白的馬燈燈光下,穀柵組長更顯瘦骨嶙峋,但人還精神。羊登山注意到這位猴子組長濃眉下的四個眼角,都有碎米大小的一坨“眼屎”。——看樣子,非躁即火,內熱還不小。
穀柵久居京城,張口多是標準的“官話”,鄉土語言缺修煉欠豐富。鄉親們聽來,少鹽無味,乾巴巴的,寡淡,不過癮兒。
他首先將紅奎大隊工作組的五個人,逐一介紹給“我的最親愛的貧農兄弟們”。這話十足的“詩人抒情腔調”,聽來讓人酸得牙痛。高帽子隨手就來:“這次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你們,我們的貧農兄弟,就是最根本的依靠力量”。他打包票說,“大家放心,我們這些人,進村之前都是經過全麵審查的。既然參加四清工作團,肯定免不了要清彆人。俗話說,打鐵還得墩墩硬,要清彆人,先得自己‘清’。”所以,工作組的人“都要過清階級、清觀點、清立場這三道關口”。組織上派專人對每個成員,上查三代,左右遍及三親六戚。穀柵說:“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同誌、兄弟了,親不親?階級情!在這裡,我坦白告訴大家,我們五個人,從七歲起的曆史,組織上都調查過了!”他說,凡是在“曆次運動中”中暴露出來大大小小問題的,比如政治上不可靠、思想作風存在毛病等等,都不能參加四清工作團。
羅天英順著穀柵的思路插話道:“穀組長,還有梁同誌、崔同誌,都是京城派來的。要相信組織。我們和你們,是親人,大家千萬彆把我們當外人。這裡特彆強調,以後我們見麵都稱呼‘同誌’,革命同誌是最親切的。”
羅天英還介紹說,今天這會場裡的好多人,我們都熟識。坦白說,工作團在葫蘆口河集訓時候,我也是做了自我檢查自我交待的。單是自我檢查交代還不夠,還要開展互相檢舉、揭發。在互相揭發過程中,不少已經參加集訓的同誌,被總團鑒定為不合格,還清退回去了呢!——大家還記得,從雞公嶺公社調來你們公社,當婦女主任的李金萍李主任吧?她丈夫是副縣長,參加四清工作隊,集訓時候,政審。結果,因為有點兒不大不小的問題,清退回去了。——想不通,尋了短見。今年還不滿四十,多可惜喲!
地壩裡,社員們忍不住一陣議論紛紛。矮子幺爺似懂非懂:“好雞兒嚴格喲!啥——副縣長,未必還不占組織呀?朱大說的,啥占了組織,就先瘋(先鋒)了嘟嘛。怎麼還會有不大不小的問題?啥——太卡雞兒了!”羊頸子批評他:“幺爺你曉得個啥子喲。組織裡麵,現在說是也有壞人了,叫暗娼(暗藏)!”無論開會還是瞎吹牛,羊頸子聽人說話喜歡“扛順風旗”,連蒙帶猜還自以為是,經常鬨笑話。親舅舅牛道鬆對他這一點最看不慣,常“抵”他的“黃”:“天上曉得一半地上曉得完——啥子事你都曉得!‘暗娼’?還‘嫖客’呢!我看你像個老鴇兒。”旁邊的馬德壽嘻嘻發笑:“你這當舅舅的,有你這樣說話的嗎?彆爭了,聽開會。你們暗娼嫖客老鴇兒都有了,乾脆,上街開店子嘛。”
婦女們都熟悉李金萍,也議論紛紛。馬白貞對羊紹芳說:“嘖嘖,那李金萍不遭慪死呀?聽到過一點兒影影兒,我像是聽她本人說過,她婆家是大地主。她男人占的地下組織。”
接下來穀柵簡要介紹什麼叫做四清運動,什麼叫做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他說,今後要和大家一起學習。還說了什麼“前十條”“後十條”“農村工作六十條”“李園經驗八十條”。壩子裡有人悄聲道:“謔呀,夠得整,都一百六十條了。”
穀柵有點兒自我陶醉地抒起情來了:“這次‘四清’運動,是一次比土地改革運動更廣泛,更複雜,更深刻,更偉大的,更大規模的群眾運動。”他說,我們工作組要在貧下中農中間“紮根串聯”。穀柵專門講解了“紮根串聯”,就是要做到“同吃、同住、同勞動”。“我們工作組的人,全部要住到貧下中農家裡去,一鍋吃飯,一屋睡覺,一塊地裡勞動。”——院壩裡像開了鍋一樣沸騰起來。人們在掂量這“一鍋吃飯,一屋睡覺,一塊地裡勞動”的分量。飼養員馬德忠傻不愣幾冒一句:“幸好不是一床睡覺啊。”有人拍著巴掌笑。
穀柵待大家安靜下來後,補充說:“告訴大家,所有人一個一個都‘四清‘之後”,要重新組織階級隊伍,重新評定階級成分,如果權力冇有掌握在貧下中農手裡,還要堅決地開展奪權鬥爭。
羅天英帶頭鼓掌,馬曉梅立即響應,同樣站在台上的羊紹銀也跟著拍了幾下。院壩裡隻有幾個人響應。掌聲稀稀拉拉的。穀柵看看院壩裡的貧農們一點兒也冇有興奮激動的樣子,頓時覺得很冇麵子,說話再也提不起勁兒了。於是來了一句:“我完了。謝謝大家。”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羊紹銀這次配合得還可以。宣佈:“歡迎羅主任來——”他本來想說“補充”,話到嘴邊,土話先溜出來,成了“——搞整兩句。”羅天英不介意,笑笑,和藹地說,今天晚上這個貧農會,算是個見麵會,一是吹吹風,讓貧農兄弟姐妹們對四清運動有點兒基本瞭解;二呢,按規定,進村就要宣佈我們工作組的紀律:工作組的人,第一,不準在乾部、中農和“五類分子”家中吃、住;第二,不準吃非紮根兒群眾,特彆是乾部家做的、送的好菜。未經批準不得喝酒;第三,不準打撲克,下象棋,搞任何分輸贏,有dubo味道兒的活動。羅天英說,請今天到會的貧農兄弟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監督我們這五個人。羅天英還說,今天晚上,要落實一個重要問題,就是工作組我們這五個人“紮根”,實行“三同”的人戶先摸個底,願意我們工作組住進家中的,請舉手!院壩裡的人都覺察到:這纔是會議的真正主題。
階沿上點了兩盞馬燈,五尺開外就看不實在,黑黢黢的,朦朧一片。羅天英取下一盞馬燈,提過頭頂,從燈下向地壩裡送過目光來。“好,有一戶了。”隨著羅天英的話音,矮子幺爺特意跑到燈下來舉手,聽羅天英認可了。怕後麵的人看不見不知道是他,矮子幺爺又大聲補了一句:“歡迎工作組同誌住我家。”他帶這個頭不知是不是他還以為自己是貧協。羅天英會意,立馬強調:“牛家大院有一戶了。”
第二個舉手的是羊頸子。喊道:“我屋頭,這下子寬敞了,住得下。”羅天英聽出了點兒名堂,怕不保險,問:“羊大隊,你新修房子啦?”“新搞整了三間。窄窄逼逼的。在羊子溝。”羅天英小聲向穀柵說:“對了,有羊子溝的人了。”
使牛匠羊登貴而今是軍屬,兒子麻糖羊紹全已經是解放軍班長了,每次給馬曉梅寫信,總要帶上幾句話,要求父親“進步”。於是也舉手了。“馬家院子的。”羅天英解說。
羊紹銀和馬曉梅也報了名。羅天英介紹道:“一個羊子溝,一個馬家院子。”
再冇人報名了。
羅天英笑著說:“嗨嗨,這就奇了怪了,你們朱家塘的貧農,未必然就冇有人敢歡迎我們工作組哇?”聽點到朱家塘的名,朱家塘生產隊長朱光壽慌了。語不成調:“歡倒是歡迎,怕你們住不慣呢。”
朱光恩老實巴交,實話實說:“我們朱家塘一共才六戶貧農。工作組如果一定要來一個人的話,就‘吃零均飯’。一家幾天的來嘛。”
地壩裡又議論開了。
工作組五個人中四個人不知道“吃零均飯”是什麼“飯”。羅天英解釋說:兄弟多了,都不願養老人,就一家住幾天,依輪子轉,公平些,這是風俗。穀柵一聽,差點兒就火冒三丈。指著剛纔發言的朱光恩,“咋回事?你們朱家塘,出了那麼大個的領導,怎麼,貧農還會是這樣的覺悟?我看,是不是有鬼喲!”
“鬼倒是冇得鬼喲。”朱光壽性格懦弱。泥瓦匠,熟人都笑他最會“和稀泥”。聽工作組的話不對,連忙接過話頭,“算了,自家的話不拿給彆人說。乾脆嘛,就住我家,和我爹住一間屋,你們莫嫌棄就是。”朱光壽硬著頭皮說了這番話,又覺得拿不準,轉頭向身後的妹妹朱光蓮道,“你說呢?——不關好大個事吧?妹妹你看,你嫂嫂會不會罵人?”他的後一句話出口,旁邊的人“哄”地一聲笑開了。牛道華在他耳邊悄聲說:“你娃今晚上回去,不遭跪踏凳纔怪。”
實在冇有人舉手了,四個大院子都有紮根戶了。穀柵就說開一個“組委會”。“組委會”就是小組領導開會。由三個人組成:穀組長,羅副組長,催桂華,催桂華是工作組文書,隻負責記錄,不說決策的話。他們冇有迴避大家,隻是提著馬燈朝東麵院牆處挪了幾步。在昏暗的馬燈下,工作組其他兩位成員自覺退到院壩中間,光榮的報名紮根戶的人自覺從群眾中走出來,到兩個非組委會工作組同誌這裡來等候。群眾知道這裡冇自己的戲了,但又覺得稀奇冇有看完,不想走,他們自覺離開院壩中心,朝西邊牆靠。
穀柵說自己是組長,應該到貧下中農最集中,目前也是最艱苦的地方去。他決定住羊頸子羊紹章家。羅天英女同誌,方便工作,住婦女主任馬曉梅家。朱光壽明確了,去的人是和他老父親朱發鳴住一間屋,安排大學生單啟仁住進去。梁新眉到牛家大院,不能住矮子幺爺家裡。“現任大隊長和他親弟兄。要避嫌。”穀組長已經住進羊子溝,住牛家大院的羊登山家就不再考慮了,況且這邊冇開夥,住進去也不好安排夥食。牛道榮表態願意接納一個人。梁新眉說他願意到牛家大院。最後一位是崔桂華,他兼任著工作組文書,就住走馬轉閣樓,這是大隊部,他守工作組辦公室。吃飯就近,和羅天英一起與馬曉梅一家人“同吃”。
散會時候,穀柵讓羊紹銀連夜通知大隊長、副大隊長、會計,第二天一早自帶日常生活用品到公社報到,“全封閉集中培訓”,特彆申明“不準請假”。其餘大隊、生產隊乾部,也明日一早到走馬轉閣樓來集中,開個“打招呼會”。
“打招呼會”上,工作組宣佈了乾部的“八不準”。穀柵要求每人現場默唸最少三遍,記牢、記死!散會後,回家路上,牛道鬆彎著指頭算過去算過來,怎麼也背不全八條了:“一不準破壞發動群眾;二不準躺倒不乾,三不準打擊報複;四不準搞攻守同盟;五不準分散財產;六不準私自外出——”後麵兩條,再也記不上來了。問牛道華,牛道華沉默了一陣,居然把後兩條補充出來了:“七不準死皮白賴,拒絕交代,八不準投河上吊,嚇唬群眾。”牛道榮站出來糾正,指出牛道華說的第八個不準有誤。應當是“不準對抗運動,仇恨工作組,威脅群眾。”
向大、小隊乾部宣佈了“八不準”之後,又派民兵把“五類分子”押來,工作組訓話:管五類分子的“不準”,條文比管乾部的少一半:“四個不準,一個隨時”。四個不準:不準亂說亂動、不準造謠破壞、不準拉攏乾部、不準東走西躥;一個隨時,隨時準備接受廣大群眾的批判鬥爭,隨叫隨到。
按照工作總團的部署,“宣傳動員”階段,麵向集中學習的大隊乾部和正常勞作的社員,“必須完全同步”。運動要搞,生產不能耽誤。白天做農活抓生產,聽檔案作動員的事隻能晚上乾。生產隊本來就是以院子為單位的,現今每個生產隊都有至少一位“工作組同誌”,這還真方便了群眾。恰好又正是熱天,晚上都要乘涼,人員容易集中。反覆讀,反覆念《前十條》《後十條》《農村工作六十條》以及《李園經驗八十條》,大家相互提醒糾正,記性再不好的也背得到幾條了。
收工回家,現往家門前石板地壩潑些涼水散涼,吃過夜飯,拖張涼蓆地上一甩。坐下,裹杆葉子菸,吧嗒吧嗒。癮兒過足了。篾巴扇扇扇席子上的灰,舒舒服服躺上去。婆娘們不敢輕易睡下,不好意思,太“那個”了。就納鞋底。麻繩子拉得呼呼有聲。娃兒們知道要“乾甑子(政治)”,好耍,瘋瘋癲癲地從這家的席子跳到那家席子,打鬨著爭地盤。工作隊的人打著飽嗝,草棍棍掏著牙縫,從“紮根戶”出來了,端根高凳子,馬燈下讀檔案。院壩立即安靜下來。於是“社會主義”“階級鬥爭的新動向”“修正主義”“依靠廣大”——雲雲。大約半個鐘點以後,“新情況”出來了。不過不是什麼“階級鬥爭”,是有人開始扯噗鼾了。
夏天,檔案多讀一會兒,就口乾舌燥。葫蘆尾河人冇有喝水潤嗓子的習慣,又不愛燒水泡茶。渴了,水缸裡舀瓢涼水,咕嘟嘟灌一氣,像穀柵梁新眉崔桂華這些人,不是搞運動,上峰有命令,哪個舅子願來這窮鄉僻壤踩腳印?本來心裡就有點點兒不“那個”,麵前那噗鼾卻越來越凶。神仙聽了也會冒火:“全部坐起來坐起來,不準躺著。像什麼話?嗯?這是在搞運動!這是在開會!”
幾大院子中,馬家院子得天獨厚,好管理得多。因為這個院子有一個階級敵人。開會時候,地壩裡社員睡覺。崔桂華就拿站在高凳旁邊彎腰九十來度的地主分子馬德齊撒火:“馬保長——馬德齊!你給我站好了——你不要站在那裡也給我拽瞌打睡的——你什麼身份?嗯——”實在冤枉。哪裡敢喲,且不說是站著的,自己那個身份,敢?此時的馬保長隻在心裡頭求神:你老人家讀快點,早點結束,我也好伸伸腰,裹杆葉子菸嘛。工作組的話是絕不敢反駁的,馬德齊彎著腰聽著,連連點頭,應聲附和:“是這樣的,是這樣的,我有罪,我有罪。”
聽人說,街上的學習班放了電影《奪印》,大隊乾部的集中學習就接近尾聲了。掐指一算,鎮上“關”整整半個月了。最後幾天,工作隊從四清運動已經勝利結束的地方,請來幾個“下樓”下得好,“洗手洗澡”洗得乾淨的“典型人物”,大隊長兩位,出納,會計,民兵連長各一位,共計五個人,到鎮上作“典型報告”。工作組取名為——“現身說法”:怎樣纔算做到了“四清”,怎樣才能順利“下樓”。
聽了兩場之後,牛道耕那感受,就像摸黑吃花生,顆顆都遇到生黴的。他那脾氣,忍不住要罵:啥子**玩意兒啊?也虧得工作組幾爺子想得出來!
磨芯公社莫家橋大隊大隊長莫桂仁的“洗澡”報告,怎麼聽都讓人感覺全是些“騷龍門陣”。雷太平評價這個莫dama子“就憑一張嘴,也能把麻雀哄下樹。”蔣常懷說:幸好他狗日的冇文化,不然,“和‘哄肚兒’有得一拚”。洪布爾已經在大隊長們口中叫“哄肚兒”了。
這莫大隊長莫桂仁一臉的dama子,絕不可細看,細看讓人起雞皮疙瘩。他說,解放前他跑過“爛攤兒”,進過“匪窩”,抽過鴉片,逛過窯子。解放軍攻打莫家橋那年,他也就二十來歲,在土匪窩子裡給匪頭兒惡霸地主莫明堂餵馬,當馬伕。“這個莫明堂,老騷棒一條,快七十了,最小的婆娘九姨太才十七歲。三姨太後麵的這幾個婆娘,大的三四十,小的二十來歲,都是如虎似狼的年齡。莫明堂老麻雀再會飛,也有翅膀軟的時候嘛。婆娘們十天半個月,也看不到天上起點兒雲花花兒,接不到一顆雨點點兒,那田地都乾得開裂了喲。莫老頭兒忙不過來,我就遭殃了。隻要莫明堂出門不騎馬,我就得留在家裡。這就慘了啊!幾個年輕點兒的老婆,全都爭著拿我莫桂仁殺火,解饞,潤土。——有時候莫明堂外出幾天,我在匪窩子裡每天都得應付‘幾台花酒’,整下來,同誌們啦,腰痠背痛,腳趴手軟。這樣下去,不搞整死個人來擺起纔怪!”莫桂仁說,“——感謝解放軍,感謝組織,感謝人民zhengfu,救了我啊!如果再晚點解放,我這骨頭渣渣,都會遭他那幾個婆娘磨成粉粉攪麵羹喝了。哪裡還會有人在啊!”
莫桂仁說,解放後,莫明堂被鎮壓。評成分,莫桂仁無家無室,什麼財產也冇有,算是地主的“長工”。成分“雇農”。從土改到而今,他從當民兵積極分子起,乾農會、後來,土改工作隊介紹,又“占了組織”,當了村長。再後來,初級社社長。而今,大隊長。他很遺憾地說實話,“可惜了,冇得文化,終歸當不成脫產乾部。”
說到這裡,莫桂仁話鋒一轉,表現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說來,我怎麼也應當好好報答人民zhengfu,報答組織的解放之恩、救命之恩吧。可是呀,由於自己平時不學習,覺悟不高,忘本兒啦!”說在這裡,他雙手奮力地拍打著桌子,嚎啕大哭起來——
莫桂仁帶著哭腔說,由於解放前就和莫家的小老婆們有一腿兒,所以,從土改當民兵積極分子起,到後來當了乾部,遇到莫家的事,總覺得問心有愧,“鬥硬鬥不起來”,就放一馬。麻煩的是,莫家那些小老婆們,新社會雖然都各自改嫁成家,但“全在我這大隊長的管轄地麵。這些人就把我當他們的主子、保護傘。莫家那些後人,莫明堂名下的兒女十幾個,這些人,每年多多少少都要給我敬點兒貢,吃吃喝喝,更是家常便飯。”
他說來說去,居然有點兒喜形於色了。“有時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他說,自從公共食堂解散,到四清工作隊進村。這些年,中午晚上自己很少在家中吃飯。“走到哪裡,總有人請。不去嗎,還要得罪人。中午,吃過飯,還要玩兒會兒牌。遇到老相好家裡,有意磨磨蹭蹭,等其餘的人出工走了,還要溫存溫存,搞整一盤。”說上正題,莫桂仁來感情了,又換成了一副悔過自新的哭腔,“感謝zhengfu,感謝組織,社會,教育,主義來了運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來了)。四清。工作隊的同誌們,又一次挽救了我哇。領導我學了《前十條》的《後十條》,左十條的右十條。對照檔案,我曉得了,我是個腐化分子。社會和主義教育我,那些婆娘搞不得,搞了要起果子皰啊,是要犯錯誤的啊。我現在也想通了,本來嘛,偽zhengfu手頭,我搞了莫明堂的婆娘,那是他莫明堂罪有應得。貪多嚼不爛嘛,明明自己的老雞公兒翹不起,還要——”
莫桂仁說到這裡,坐在他身旁主持會議的工作隊童蘭鐵副隊長皺了皺眉頭,側過身拍拍他的肩膀,湊上去對他耳語了兩句。莫桂仁像是恍然大悟,“對對對,就是就是。同誌們啦,當乾部嘛,最重要的,就是要聽組織的話。洪教授說得好啊,一要管好嘴巴,二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不亂吃,**不亂戳。我們的羅縣長說得最好,上頭的嘴巴,下頭的**,要管好,首先得從——”莫桂仁得意洋洋地舉起雙手,說:“得從自己這雙手管起。手管好了,不該吃的,不拿筷子、不端杯子;不該搞的,不摸**、不脫褲子。你就是好乾部。大家要吸取我的教訓啊。現在呀,能吃飽飯了。古諺話:飽暖思女人。不管好自己這雙手,褲襠裡的‘亮三寸’,一掏就出來,犯錯誤犯罪那是分分秒秒的事情。我今天的‘洗澡’,就先洗到這裡。我不識字,是個文盲。同誌們啊,要不是新社會,要不是組織解放我們,像我這樣的人,哪裡能當大隊乾部啊?充其量,跟土匪當個小嘍囉,小跟班兒,再不然,流落江湖上,當二流子,這些,哪裡是人過的日子啊?我們不能好了瘡疤忘了痛啊——”
隨著台下暴風雨般的掌聲,大隊乾部們全都開心地哈哈大笑。有人模仿著隊伍裡拉歌的腔調兒,高喊:“講得好,講得妙,再來一個要不要?”全都跟著起鬨。答道:“要——再來一個!”
牛道耕笑不起來。聽這個莫桂仁大隊長說話的口氣,看他那講到男女之事時候,口水長流的神態,牛道耕在心裡罵:“你狗日的,把這個當飯吃麼?”但是,環顧四圍,大隊長們,包括那些工作隊成員們,全都聽得聚精會神,津津有味。不時還發出會心的嬉笑。特彆是莫桂仁講到“莫明堂挨炮之後”,曆次運動,為了保莫家後人的平安,九姨太竟然聯絡莫明堂的幾個老婆,輪流和這個莫大隊長睡,最下流的,還搞整了幾次“連床會”。聽到這裡,牛道耕看會場裡那幾個女乾部,有人居然興奮得滿臉通紅,豔若桃花。忍不住歎道:“唉,人啦,還真他孃的都是些‘賤骨頭’。”
聽去聽來,這些個“典型”的現身“洗澡”,朱光明歸納得很生動:說白點,就是“亮醜”,好比當眾脫光了褲子衣服,光著身子,指給大家看:這裡有塊疤,那裡有團癬;這是瘡,那是膿;這是肚臍眼兒,這是雀雀,這是屁眼兒心。宋德明聯絡學習期間聽的“報告”,認為,他們“現身說法”的龍門陣,說白了就為了驗證洪布爾“專踢犟左”那些話:“化成美女的蛇比拿槍的敵人還厲害”;“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軟,爬了人家的肚皮,就全身啥子都是軟的了。”
按照牛道耕們的理解,“階級鬥爭”本該是硝煙瀰漫,心驚膽戰,你死我活的。而今到了“現身說法”的“洗手洗澡”典型們口中,全“洗”成了些繪聲繪色的“騷龍門陣”。那個大隊出納最混賬。他坦白說,他從反右派的第二年起,就被城裡趕下鄉來的右派分子收買了。特彆是吃夥食團,很為他們一家人“謀了些利益”。大隊乾部們悄悄私分集體保管室的糧食、油、肉,這位出納每次都暗中給這個右派分子一家搞整一份。為了感謝他,右派分子的老婆,主動送上門來,明說甘心情願給他“搞”。“報告”講到這裡,那個出納笑著說:“實話實說,還好,冇乾成。那婆娘戴眼鏡兒的。看她‘四眼兒’,我心裡就發皰燥。下頭怎麼都硬不起來。不然,這罪過就更大了!”——此話一出,會場裡鬨堂大笑。有人笑出了眼淚。
其他的幾個典型,冇有睡過彆人女人的也有。那個出納講的“還冇進門就低頭了”屬特殊情況。其他人多是怕人家不乾,一喊起來,就壞大事了。估吃霸賒,多吃多占、悄悄拿的居多。那個民兵連長,大家都認為他的問題屬“最嚴重”:吃大夥食團的時候,一個外鄉人過路,餓慌了偷偷挖了根“種紅苕”,被逮住了。民兵連長“聽了地主分子的挑撥”,把這個偷種紅苕的吊在梁上打,“一不小心,就打死球了”。做“報告”時,這民兵連長說得痛哭流涕,呼天搶地,指天發誓說:“後來才知道打死的是個貧農,我後悔呀。我上階級敵人的當了。”
安排外地“四清乾部”來“現身說法”的同時,工作隊在羅公館戲樓下那麵牆壁上特意辦了一個“專欄”。貼出來的全是莫桂仁他們那個縣人民法院院長打了“紅鉤”的佈告。大隊乾部們吃住在中學堂,開會和討論在羅公館,天天要從這戲樓下過,每天最少走四趟,不想看也得看。那專欄的《佈告》裡麵,名字被劃了紅杠的,是槍斃;冇劃杠的,是判刑。槍斃五個,判刑四十八個。槍斃的五人中,四清查出來的“暗藏敵特”一個;長期橫行鄉裡,欺男霸女,民憤極大的大隊長兩個,欠了血債的民兵連長一個。破壞四清運動,報複群眾,“揚言要殺害四清乾部和積極分子”的地主分子一個。判刑的,最短的三年,最長的“無期”。
雷太平一語道破:“這都看不出哦?日媽老子再傻,也冇傻到這步田地。給老子們‘現身說法’,是在勸你幾爺子趕快投降;張貼佈告,是告訴你‘不信試試’!”
臨到即將回家,各公社集中向大隊乾部宣講“運動紀律”《八不準》,這下有點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味道了。大隊乾部們感覺到“運動”氣氛陡然緊張起來。雖非人人自危,但惶惶不可終日的卻大有人在。
——大隊長們最冇底、最擔心的,是誰也不知道在自己被“封閉”的這段時間裡,那片曾經是自己呼風喚雨的小天地,都出了些什麼事?
貧下中農們到底背靠背揭發了自己些什麼問題?回去會有什麼樣的麻煩在等著自己?所有人心裡都是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