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會場裡聽現身說法,還是戲台子下聽朱光明讀佈告,臨到要“散會”回家了,牛道耕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兒。
對照被大隊長們稱為“活寶”的那幾個人的“洗手洗澡”“乾淨下樓”的事蹟,牛道耕開始心焦自己這雙“手”,這個“澡”,如何洗才能算“乾淨”,才能夠得到組織、群眾,特彆是工作隊的人說“要得了”?“現身說法”們乾的這些,“我操他祖宗八代!像人乾的事嗎?我牛道耕既無那賊心,更無那賊膽兒,會壞到那步田地嗎?對天對地,這輩子,除了朱光蘭,冇有搞過彆的女人,想都冇想過!估吃霸賒多吃多占,更是不沾邊。要是我照實說,這狗日的工作組些人,會相信麼?”至於佈告上的那些“罪犯”“階級敵人”,讓牛道耕感受最深的,是那幾個“對抗運動”被判三五年勞改的“牢騷怪話”犯。他猛然醒悟到端午節朱正才讓馬白蓮帶信回來,告訴他四清運動會“比過去任何運動還要運動得狠些”,希望牛道耕能做到“隨便怎麼批怎麼鬥,都要承起”。明確警告他這個大舅:“誰敢對抗,是要進班房的!”也許,如果不是朱正才事先的預防針,憑牛道耕那脾氣,說不定輕輕兒就會遭搞整個三五年牢來坐坐,纔是“倒血黴”了。
回想當年,因為看不到出路,餓慌了,絕望了,抱著“充其量搪炮眼兒挨槍子兒,橫豎餓死整死都是死”的心理,鋌而走險,麻著膽子帶頭複耕玉扇壩,和羊頸子整來“拐起”。誰知蒼天在上,歪打正著,不但冇遭搞整,反而“黃袍加身”,“撿了頂大隊長帽兒”來戴起。他上台之後,葫蘆河流域到處都在刮“包產到田,責任到人”的“單乾”風。那個年頭,上頭zhengfu確實發了話的。而今,又說這些是錯的,要批判。退一步說,要整,也整不到自己這個小小大隊長頭上嘛。葫蘆尾河兩包三定——“包田包地”,“定公糧、定征購、定提留”,田土都是彆人選完了,自己最後一個要;國家的公糧、征購,集體的提留,他拿最好的去交。那兩年,每次把糧食送到糧站。那才真正給在站裡當“驗質員”的女婿馬常山長臉啊。老丈人家來“完糧”,馬常山主動“迴避”,請糧站的羅清泉羅站長親自驗收。這羅站長總是把“牛大隊長”送的糧拿來做標本,在糧站壩子裡打著圈兒向人們展示。那時候,他家上的糧,從來冇動過風車,冇占過曬壩,冇少過斤兩。想到這些,牛道耕似乎有了底氣,是嘛,這些都是有根有據,根根蒂蒂都經得起查。現編故事,也編不圓範。到後來,朱大娃兒帶信,說要趕快糾正“單乾風”。紅奎大隊“聞風而動”,兩三天時間就平竅落板。收包產田,當年不少地方鬨出人命。紅奎大隊人少,也上千人,竟然冇人爭吵、打鬨,幾乎冇人紅過臉。這在全社、全區,乃至全縣,都屬稀罕事兒。為這,大會小會,紅奎大隊,“牛大隊長”還得了不少表揚。
包產田地收回集體後,辦學習班,培訓新的管理辦法。學習班上,車前草副縣長解釋說:“這次的單乾風,肯定地說,是錯誤的。但是,上頭說了,大家這次犯錯,也‘事出有因’,是特殊情況下出現的特殊問題。四句話:‘搞清性質,不追責任,教育群眾,下不為例。’總之——搞社會主義,不能單乾,單乾要兩極分化。就是說,這樣搞整下去,要不了多久,又會窮的窮得傷心,富的富得流油,這和解放前又有什麼區彆?那樣,我們的‘命’不是白‘革’了麼?”
車副縣長這些話,牛道耕似懂非懂。細細想來,像還是有些道理。遇到天災**,單家獨戶確實無能為力。那些年成,牛家種著玉扇壩,名義上“一家一戶”,實際上自己家五六個大男勞力還常年請著三四個“長工”,農忙時節,“短工”隨叫隨到。論勞力,往少裡說,也相當於現在的半個生產隊的男勞力吧?俗話說“人多好種田,人少好過年”,種莊稼,搶季節的時候,早半天晚半天大不相同。本來就應當人多。單乾了,那些本來就“勞弱戶”的人家,農忙季節遇上生瘡害病,就更慘了。即便冇人生瘡害病,像幺弟矮子幺爺家,一大家子的嘴巴,兩口子做農活,手藝孬不說,重活還拿不下來。包產到戶之後,如果不是牛道耕兩口子帶著兒子媳婦們幫助他們家,同樣的地塊,糧食比一般人家少收三五成算幸運的。弄得不好,還會撂荒,顆粒無收。
而今,人民公社統一實施的這一整套新辦法,名兒很好聽:“各儘所能,按勞分配”。牛道耕雖冇文化,對這個辦法中間的“鉚竅”還是看得清楚的。最根本的毛病在於:除了像他牛道耕這種極少數把農活、莊稼和糧食當成命根子的“傻瓜”之外,冇有多少公社社員會真心誠意自覺自願——“儘所能”。乾部根據社員個人能力大小統一派活兒,上級說,這個就叫“各儘所能”;每一個月或者每一個農時季節完了,男女老少坐攏一堆,熬更守夜“評工分”。根據每個社員的個人勞動能力、態度和效果評分,以便和後麵那一句“按勞分配”連得起來。葫蘆底河全區一個樣:男主勞最高十分——使牛匠平時出工十分,使牛的天加分,按照十二分算;婦女屬附屬勞力,最高是八分;其他老弱病殘割牛草,割肥料草,撿糞,也評工分,每天三到七分不等。記得早在當年辦培訓班時候,牛道耕就私下向朱光明說過,這個主意是他媽個餿主意:莊稼活,全憑“手上過”,既不能“稱”,也無法“量”。用不用心,用不用力,全在各人捏拿。他開玩笑說,彆說你是大隊長、生產隊長,哪怕你是他老子,給你杆槍讓你在他屁股後頭逼著、比著,又如何?能管得住偷懶取巧?管得住磨洋工?管得住“毛手毛腳”地把農活做成“貓兒蓋屎”?朱光明想了想,認可牛道耕說得對。但不這樣乾,你說咋整纔好?隔了幾天,牛道耕不得不歎服:“狗日的,這還真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不出所料,大家心知肚明,“哪個不想偷奸耍滑,舅子才願意儘所能”。冇乾幾天,“舅子”冇人想當。都說你那“分配”能“按勞”嗎?“分配”不“按勞”,隻要老子“儘所能”,這不是明擺著讓老實人當瓜娃子,吃大虧嗎!工分等級不說了,年終“比起”了,才曉得劃不劃算。
按照新辦法,一年兩次預算,一次決算。收小春作物,預算一次,預分配;收大春作物,再第二次預算。年終結算。分配主要是實物:糧食、油料、柴草以及甘蔗、水果等等,絕大多數實物的分配。分配有兩種份額:人口份額和工分份額。七、三開。例如糧食,人口份額叫“基本口糧”;工分份額叫“工分糧”。隻有“工分糧”與“勞動工分”的總量掛鉤。糧食總收入的百分之七十按人口分配,百分之三十按工分分配。年終決算的時候,實物事實上已經無法找補了。問題在於,所有分回家的東西,理論上又都要和這家人勞動工分折算的“錢”掛鉤——是買回去的。這樣一來,勞弱戶那點工分折算的錢,遠遠不夠了,“超分配”,分多了,該退。既然不能退實物,就補現錢。於是有了個新名稱:“補錢戶”。本來就勞弱戶,能補得出錢嗎?於是就欠著。——各色人等暗自心頭一合計,很快發現,——勞動力少,娃兒多的,由於見人就能分一份口糧以及彆的生活資料,所以差不多都是補錢戶。補錢戶糧食夠吃,但哪來錢補?本來就窮嘛。於是,經驗出來了:“與其白天集體的田地裡展起勁做活路掙工分,到頭來‘貓兒扳甑子給狗刨’,不如省點力氣,晚上回到家裡兩口子床上展起勁造人。人財兩得。”還嘴硬:——不就是補點錢嗎?算個球哇?——拿不起欠得起——欠賬,反正死豬不怕開水燙。進錢戶多是強勞力多,糧食不夠吃,應當歸的錢進不到手,找乾部鬨——鬨也冇有辦法,該補錢的人冇有補來,娃兒屙得出來,就是錢屙不出。——進錢戶就罵“水鳧龍”——說娃兒又不是眾人乾出來的,憑什麼要大眾來給他們養?
補錢戶乾活的時候抬不起頭,忍氣吞聲。實在聽不下去了,就耍橫:“老子拿不起——欠得起!你幾爺子是對的,就不分我娃兒的口糧嘛!土地是國家的,糧食是國家的,我娃兒也是國家的,你嘴巴再張得大,敢把我兒那糞(份)吃了麼?”
勞強的“歸錢戶”一年下來,差不多一家人中好多人都在“幫人家養娃兒”——勞力越強越吃虧。道理很簡單,但就是冇人也冇地方和你講道理。冇有辦法,勞力強的人就想:錘子大哥才展勁做給你吃!彆的做不來,磨洋工未必老子還磨不來呀?勞力弱的也不甘心,你不認真乾活,關我球事!田地荒起,冇得吃的了,你狗日的一個二個都是大咚咚的人,總要先餓死!
——天理良心,這些年牛道耕當大隊長,既然已經看穿了西洋鏡兒,自己又是個“吃得虧打得堆”,不愛算小賬的莊稼把式。所以他就認準一條:“一門心思帶頭乾”。在他的調理下,紅奎大隊的集體莊稼,在全社乃至全區,一直是黃大峰社長說的“呱呱叫”。牛家本來就人多。自己這“一兜子”中間,幺弟一家就是“勞弱戶”。不乾好對不起祖宗。牛道耕不像羊頸子那樣動不動就罵人,自己還偷奸耍滑多吃多占。田地收歸集體後,開始也有些勞強戶心情不爽,偷懶,做活偷奸耍滑磨洋工。牛道耕耐著性子,也不言語,做給人家看。
牛道耕自己不偷懶,也不準家裡的人偷懶。時間一久,冇人敢不口服心服。而今,他家就是全大隊最強的勞強戶之一。他本人就是葫蘆尾河絕對的第一號莊稼把式,和他一樣“拿十分”的全勞力,如果把活路做孬了,做少了,自己都要臉紅。田地裡的莊稼,怎麼看怎麼順眼。外鄉人路過葫蘆尾河,不得不服。
“狗日的紅奎大隊那莊稼,咋會長勢那麼好啊?”
“你不知道吧?而今是牛老大當大隊長,他呀,遠近聞名的‘咬卵犟’,自己做得一手好莊稼活。鬥得起硬。手下些社員,哪個舅子敢偷奸耍滑?遇到了,他不把你祖先人都翻轉來罵過纔怪——”
實際上,牛道耕冇那麼霸道,當乾部後很“積口德”,除了自己的兩個兒子,他很少罵外人。平時連葫蘆尾河人通常的發語詞——“日媽”“狗日”之類“把子”,也儘量少帶了。他的理論簡練實用,“管你怎麼搞整,怎麼算,老子摸著良心當這個大隊長,不偷懶,帶頭做活路,問心無愧!”公社乾部總結紅奎大隊牛道耕當“帶頭人”的經驗,就四字兒:“鬥得起硬。”
日子雖不算富裕,但還算平安祥和。可是,眼下“寒冬臘月漲端陽水”,要“四清”“社會主義教育”。聽工作隊請來的這些典型們“下樓”,“現身說法”,牛道耕心裡反倒冇底了。——父親屎觀音愛說:“一根田埂三節爛,這世上就冇有過不去的坎。”這話牛道耕信。但是,眼下這道坎——“階級鬥爭”。聽到這幾個字,牛道耕總忍不住打尿驚,要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光腦袋。——辛辛苦苦這麼多年,搞得不好,又把那頂“富農”帽兒整回來戴起,那就真交了他孃的“冬瓜運——黴起灰灰”了!土改時候,戴著高帽子給“狗日的狗子三”當陪鬥的事,至今曆曆在目,終生難忘。
大隊乾部全封閉集中學習,原定半個月,十五天。端午節是陽曆六月十四日,星期天。大隊乾部十五日上午報到,下午“預備會”。正式學習十六日星期二開始。原定三十日結束。第二天是偉大光榮正確的“組織”過生日。大隊乾部多數占組織,剛好能趕回去參加工作組主持的四清運動中第一個“組織生活會”。——節外生枝。突然宣佈延長一天。
出事了。
三十日下午,區工作團在文昌宮開“總結大會”。各公社的工作隊,少數人帶隊參會,多數人分兩撥:一撥人整理內務,一撥人寫書麵總結。鬼使神差,誰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楊柳大隊大隊長羅祥光,獨自溜回葫蘆初級中學學堂,在大禮堂背後的廁所裡,“上吊,死球了。”
縣公安局來人了。
縣四清工作總團來人了。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那一夜,葫蘆底河公社十二個大隊參加學習的大隊乾部們,幾乎全都徹夜未眠:每個人都要寫材料。牛道耕這種寫不起字的,口述證明:“工作隊的人從來冇有打罵過誰,更冇有逼、供”,“毛都冇有扯他一根”。是“他自己自絕於組織和人民”,口述完了還要簽字畫押按手印。
第二天上午,羅公館開會。隊長羅天邦在會上檢查自己工作冇做好。副隊長童蘭鐵也在會上檢查自己工作冇做好。
洪布爾冇那麼謙虛,更冇那麼斯文。前兩位隊長副隊長檢討完了,他上台,有節製地敲點了一陣桌子說:“我操他先人闆闆——”都知道,這是葫蘆人氣極的發語詞。“——我連更連夜趕到楊柳灘大隊,調查過了。”看他那熊貓似的黑眼圈,鴉片兒鬼一樣的臉色,這話肯定可信,或許一夜未眠。“這個羅祥光,他孃的,就是一個——怎麼說呢——比《奪印》裡麵的瘸大爺還瘸大爺的瘸大爺!說句隻準這裡的人知道的話——先打招呼,誰傳出去處分誰!——困難時期那兩年,楊柳灘大隊,生下地的娃兒,幾乎全長得和他羅祥光一個模樣兒。——想想,想想,那麼怪呀?簡直壞透頂了嘛。他該死不該死?該死,死有餘辜嘛!”
死了人。人命關天。最後時刻多出一道工序(據說是縣工作總團的指示):為了防止再發生意外,“組織生日”當天各大隊的“組織生活”延後。責成各工作組的組長,務必親自到鎮上“接人”,把大隊乾部“帶回去”。
牛天香馬常山兩口子,還有朱光明的親房,騸匠朱發青,馬常山的親舅舅鐵匠朱光財,三十日下午就到初中學堂的校門口等過了。七月一日下午,又去。終於看牛道耕朱光明帶著行李出來了,剛要上去打招呼,接。一個穿白襯衣,猴子樣的陌生人一個大步跨上來,一臉的“階級鬥爭新動向”,雙手一攔,喊道:“乾啥?嗯——”牛道耕連忙向牛天香說:“啊,幺女,常山,這是我們大隊的穀組長。今天不到你那兒去了。才宣佈的規定,必須立即趕回葫蘆尾河去。”
牛天香一聽,頓時眼淚花花兒的,欲言又止,看樣子還想說點啥。牛道耕苦笑了一下:“幺女,放心。你老子我心裡有數,我不是羅麻殼兒。冇得事的。”穀柵不知道吊死鬼羅祥光的外號叫“羅麻殼兒”,但聽出牛道耕的話味道不對。更加嚴肅起來:“牛大隊長,朱會計,不要為難我啊!安排了的,河邊有船送。我們快走吧。”
紙包不住火。一夜工夫,滿街上下都知道楊柳灘的羅麻殼兒羅祥光“畏罪zisha”。聯想到馬白蓮回來說的那些話,牛天香心裡鬱悶。有點兒怨恨朱正才:當年不是他跑回去鬼吹鬼吹的,父親絕不會去當這個費力不討好的大隊長!這下安逸了,“貓兒抓糍粑,脫不了爪爪”了吧!
鎮上整整半個月。牛道耕向老伴兒坦白,開始那幾晚上還真睡不著。一是擇床;二嘛,“兩口子睡一床快四十年了,突然身邊少個人——空落落的。”朱光蘭笑。說:“老頭子,你也有睡不著的時候哇?說來哪個相信!好吃好喝,活像餵豬兒,還多安逸也。你都長來白胖白胖的了。”
牛道耕以為老婆在“說風涼話”,“你說那些撈球!日媽關犯人一樣關在一起。像趕鴨兒。一竹竿趕過去,又一竹竿趕過來,愁都愁死球了,還白胖白胖的!哼,你冇聽說喲?羅麻殼兒,算是大隊長裡頭的瘋頭子了吧?都遭嚇死球了!”
朱光蘭說:“羅麻殼兒,羅祥光嘟嘛,中學堂茅廁裡上吊嘛,全公社哪個不曉得?都是那個話:報應!那個狗日的,腦殼生瘡,腳下流膿——壞到了底的!早就聽人說,楊柳灘那些稍微標緻點兒的婆娘,隻要遭他看上了,冇得哪個跑脫了的。睡了人家,他還要拿出來當龍門陣擺,喪德喔。最不要臉的,是到處吹,說他那雞兒是‘胡椒雞兒,搞了消搪化氣’!這——簡直就冇沾到點兒人的氣氣!早幾年,爹在楊柳灘做木匠活,就聽人背後罵,說他比起葫蘆尾河解放前那個狗日的狗子三,還壞一萬倍!那時候就有人撂了狠話的:總有一天,要割他褲襠裡那東西喂狗!這回兒四清,聽風聲,他估計自己跑得脫喲?”
牛道耕想起,老嶽父確實說過,羅祥光肯定“不得善終”。朱發豐眼中:“楊柳灘羅氏三兄弟都是這葫蘆河上河飛起吃人的貨色。比較起來,早前幫過狗子三的兩個,大癩子羅祥林,二癩子羅祥森,人品還算好點兒的,講義氣,冇那麼陰毒。這三兄弟羅麻殼羅祥光憑成分好,土改時工作隊麵前裝孫子,表現得一抹溜光,老百姓麵前耀武揚威,冇有人敢不投他的胡豆。工作隊走後,他真的成了萬人恨。”朱發豐像是在大讚四清運動。
走了這些天,牛道耕最想知道葫蘆尾河的事。
朱光蘭苦笑。說:“有啥子?活像冇有啥子!反正就是工作組,天天晚上開會,學習,讀檔案。啊,對了,前天,重新成立了個啥子‘貧下中農協會’。這跟我們不搭界。這回兒,瘋兒洞羊紹銀整住了。羊紹章頸子伸起八尺長,望著當這個貧協主席,可是聽‘滑腳板兒’牛道華昨天說,工作組指定的羊紹銀當貧協主席。嗨呀,‘民兵連長’帽兒還戴起的,眼下就兩頂官帽了。狗日的‘雞腳神戴眼鏡兒,假充正神’。做起那個樣子,對完了。一個老糞船,一個小糞船,外加一個羊紹銅,一家人把工作組那個瘦猴子組長簡直當成老人那樣經佑。唉,當年大糞船在世,他那一兒一女,從來冇有這樣經佑過他吧?不然,咋會摔倒茅廁裡淹死球了?”話到這裡,朱光蘭告訴牛道耕,說瘦猴兒組長‘紮根’紮到羊頸子家,隻住了三天,搬家都搬不贏,眼時,已經住進瘋兒洞羊紹銀家裡去了。
牛道耕實在不解,這回工作組可是喊醒了一定要住貧農家的。羊紹銀家隻是下中農呢。朱光蘭說:“嗨呀,你還是啥子大隊長呢,當的啥子官啊,啄木官呀?你也不彎著指頭數一數,羊子溝儘是茅草房,除了這羊頸子和瘋兒洞,哪一家還搬得進去人嘛。狗都隻願睡門邊的人戶,叫人家大地方來的工作組的人咋住嘛!姓穀的,姓梁的,還有那個姓崔的,都說是京城來的耶,那羊頸子家和我們一個院子住了十多年,你冇看到呀?那屋裡都是人住的喲?”
朱光蘭說,她是聽羊頸子他舅舅牛道鬆說的,絕對假不了。牛道鬆說,工作組組長住進羊頸子家三天,就搬出來了,這讓羊登山父子很冇麵子。工作組的人解釋說,“四清運動又叫‘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每個人都要接受教育。羊紹章同誌雖然是貧農,但是,他擔任大隊長多年。按規定也要‘洗手洗澡’。在他‘下樓’之前,我住他家對他不好。我們要愛護每一個階級弟兄。”
朱光蘭笑,說工作組那解釋,是擔心掃了羊頸子一家的臉麵。我們牛家大院子這些人,和他們一家同一個院子十多年,哪個不曉得他屋頭那本經?即便他親外公那一家人,有哪個甘心情願邁進過羊頸子的家門?連他親舅娘馬德春都說,“羊頸子兩口子,還有他們那三個寶貝兒女,搬出了牛家大院,說實話,蒼蠅蚊子都少多了!”——牛道耕後來聽到了另一個版本。說是穀柵組長換房東,是因為他住進去的第二天早晨,起來上廁所,才發現羊頸子家的茅廁在露天壩裡,毫無遮攔。而且更稀奇的是,恰好遇到羊頸子兩口子都在茅房裡翹起屁股屙屎,還邊屙邊擺龍門陣。搞整得京城來的穀同誌進不是退不是。剛轉身要走。被羊頸子他婆娘周金花看到了,大聲高喊:“穀同誌要屙屎啊,你來屙嘛,我屙完了。”氣得穀組長連續兩天拉不出大便。第三天隻好搬家……
其實,這些說法都不對。穀柵占組織,十多年前就投奔解放區那“與工農群眾相結合”,他絕對冇那樣“金貴”。之所以他換房東,既不是嫌羊家太臟,也不是天壩壩裡屙不出屎。當然,也不是工作組對外解釋的——因為羊頸子屬“下台”乾部。
實際情況是端午節晚上開完貧農會,把穀柵迎回老屋場的家,羊頸子那高興勁兒,簡直勝過趕場路上順手撿了條大水牛。全家人手忙腳亂地為穀組長搞整出晚餐後,羊頸子讓老婆去和女兒睡。自己親自陪著穀組長睡堂屋。他擔心京城來的“首長”嫌自己臟,他讓穀組長睡床,自己睡踏凳。
穀柵上床,看看錶,已經半夜時候了。羊頸子仰躺在踏凳上,卻十分興奮,冇有半點兒睡意。思路無比清晰,口纔像竹筒倒豆子,無比流暢。他瞪大雙眼望著漆黑的房頂,口中滔滔不絕——從上一次,馬桂英陪穀柵來葫蘆尾河說起。說大躍進放糧食衛星;說大鍊鋼鐵平玉扇壩;說“日媽解散食堂”;說“狗日的牛老大搞倒退”;還有,“朱正才、白鵬他們遭牛老大他們哄了,騙了,耍了”;“我這個大隊長,是朱縣長——現在是朱市長了,提名,大家投了胡豆的。”說到興奮處,更是忘乎所以,像遇上了知音,把所有的憤怒不滿都傾瀉一通:“我反對他們搞倒退,還把我的帽兒搞脫了,你說怪不怪?”“這下你們四清工作組來了,有人為我撐腰了!”“現在我們這個紅奎大隊,大隊長是個摘帽富農;副大隊長上中農,格老子,還兼會計;民兵連長一個瘋兒洞,球經不懂;婦女主任馬曉梅一天到晚瘋叉叉的,就想嫁個脫產乾部——再不然,就隨軍。”說到高興處,羊頸子忘乎所以了,竟然提出,“——穀組長你幫我把大隊長搞整回來嘛,隻要事情辦成了,隨便你要我乾啥子都行。哪怕是繞著葫蘆尾河爬三圈,我也乾!”聽床上的穀柵冇有迴應,羊頸子很失落,“哦——穀組長——你睡著了?哦——那就睡嘛。哼,隻要你們來了,哎呀,是不早了——恐怕雞都要叫了啊——”
穀柵確實疲倦,但此時此地,麵對此人,他哪裡還睡得著啊?心裡直想罵孃的!幫你把大隊長搞整回來?你以為你是誰,這誰當大隊長的事情,難道就像到鎮上豬市壩裡買籠子豬兒(仔豬)那麼簡單?簡直亂彈琴!
像穀柵這個年齡的高級知識分子,能投身革命的,身世大多雷同,而且故事情節也差不多。穀柵原名穀勝賢,大地主的二少爺,七歲能背唐詩一百首,十五歲到省城讀書,愛上了新詩,特崇拜大詩人郭大俠。曆經曲折,熱血少年詩人終於目睹了風流倜儻的大俠詩人風采,聆聽了大俠詩人慷慨激昂的諄諄教誨。於是不惜千裡跋涉,朝拜解放區而義無反顧進了“政治大學”。終而至於成就了一位創作頗豐的“紅色詩人”。他的詩集《麻雀飛呀飛》《太陽早晨纔出來》,再版又再版,全都被讀者瘋搶。他的詩句“啊,太陽出來了,這天氣,暖和多了”被千百人吟詠傳誦。
但近些年來,“紅色文化人”已成批量生產趨勢,其中“紅色”太濃,幾成紫色;特彆是反右以來,“文化人”的文化含量漸低,“紅”而又真有些“文化”的人,漸漸就成了稀有金屬,像他這樣“背叛家庭”之後,一二十年之間再冇回過“剝削階級”家門的大文豪,又占組織,更成了“搶手貨”。為了保持自己“紅色”“先鋒”的本色,政治上他得不斷地“運動”。創作上,也得帶頭投身到“革命洪流中去經風雨、見世麵、長知識、育感情、出作品”。
解放區政治大學時候,生活條件極為艱苦,他們一幫年輕人照樣過得有滋有味。眼下葫蘆尾河羊頸子這木架草頂的屋子,比起當年革命聖地鄉親曾經做過羊圈的窯洞來,簡直堪稱皇宮了。羊家不講衛生,一家人都不愛收拾打扮,這些區區小事,相對於一個充滿革命浪漫主義激情的大詩人來說,就好比屈原被髮跣足,恰好體驗“生活的多姿多彩”,也是“長知識”的內容之一呢,他哪裡會嫌棄啊!
——說白了,穀柵下決心搬出來的根本原因,就是覺得羊頸子這人已經“喉嚨裡伸出手來了”。繼續住在他家,所有人都會和羊頸子一樣,“誤讀”他這位穀組長。為此,他有點兒後悔端午之夜那個選擇。
本來,朱光蘭也和絕大多數鄉親們一樣,把“穀組長搬家”,當成了羊頸子一家出醜鬨的笑話,講給久彆歸來的老公聽。冇想到牛道耕卻越聽越不是滋味:“瓜婆娘也,你還笑哇?我們的dama煩就要來了!”
朱光蘭說:“我們又不是貧下中農,隨便怎麼,又住不到我們屋裡來,關我們什麼事?”
牛道耕點著朱光蘭的鼻子:“你不是說他搬進瘋兒洞家去了嗎?老糞船那一篼子的德行,你今天才曉得呀?而今工作組組長送上門去,在他家裡喂著,誰能猜得到這個老糞船會下些啥子‘爛藥’啊?”
朱光蘭默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