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朱馬牛羊4 > 六十八 大隊長禁閉羅公館 洪布爾玄論大四清

看劃龍船、看戲,好些家都是傾巢出動,全家上街。貧農們冇人街上有住處,都不看夜場《白蛇傳》。聽說工作隊來了,不得了了!——反正也順路,好多家全家都到走馬轉閣樓看稀奇來了。走馬轉閣樓好多年冇有這麼熱鬨過了。

土改工作隊走之後,十多年了,還從來冇有單獨開過“貧農會”。一個個特興奮!

羅天英問牛道耕:“全大隊多少戶貧農?”

牛道耕說:“曉球得好多喲。你曉得的,我不是貧農。那些年,當富農,哪裡敢問有好多貧農嘛。我問問——”

聽牛道耕說“我不是貧農——那些年,當富農”,大學生單啟仁眼鏡兒後麵的目光一下子驚詫得定住了,張大嘴巴,看看羅天英,又看看牛道耕,看樣子是擔心自己聽錯了。

牛道耕冇注意到單啟仁的吃驚,轉背看到羊登山進院子了。他剛從羊子溝新房子下來,準備回牛家大院睡覺,路口被羊紹銀通知過來了。說:“來來來,正好——他肯定曉得。土改時候,他是貧農團呢。——問一下呢,我們大隊貧農成分的,多少戶啊?”

羊登山的目光在幾個陌生人的臉上飛快掠過,找到一個熟識的,於是就向著羅天英彎腰,點頭,笑。答道:“貧農團?日媽牛年馬月的事情了啊。——貧農麼?好像有百四五十戶吧?土改過後,十多年了,就大躍進前頭,整瘋了就反右(整風反右)那陣,開過一回兒貧農會。冇到齊,像是來了一百好幾十戶。現在,哪些是貧農,碼不實在了。”他突然回頭對牛道耕說,“大隊長你日瘋呀,我這個貧協早就讓位給幺矮子了嘟嘛。”牛道耕“哦”了一聲。“話不投機半句多。”他冇有去和羊登山爭辯。自己猛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大隊長在這裡很狼狽。人家開貧農會,你這個“前富農”在這裡乾啥?打探訊息呀?——雖然冇讀過書,到底是聰明人。牛道耕對穀柵組長請示道:“穀組長,羅主任,嘿嘿,你們都曉得的,我不是貧農成分。我就——”穀柵、羅天英都順水推舟,很爽快:“好好好。行行行。以後有事我們再麻煩你。”

回到家裡,牛道耕才知道,朱光明在自己前麵就回葫蘆尾河了。他在鎮上聽人說了,工作組進村第一件事就是開貧農會。他家中農。自己“知趣”,主動“站開”。躲了。

牛道耕坐在床沿上,叫了聲“洗腳水!老子睡了。”冇人應承也冇響動,纔想起自己一個人回來的。平時洗腳是朱光蘭端來洗腳水,今天才發現,那真是一種享受。他開門瞅了瞅,矮子幺爺那邊,無聲無息的。想起剛纔羊登山話,知道幺弟是掛了頂貧協的帽子,冇有做過事情,也冇有得過報酬,牛道耕當大隊長這幾年連這個位子都冇有設。牛道耕站在豬圈邊,舀瓢冷水衝了衝腳。站上小掃帚,擦了擦腳板,踏上爛布鞋進了屋。

有點兒悶熱,牛道耕在床前的涼椅上坐了一會兒。叮人的長腳蚊子多得撲臉。涼椅上哪裡坐得住?無奈之下,隻好上床。順手拖了件舊衣服,扇了蚊蟲,放下蚊帳。蜷在床上,睡不著,煩躁。倒不是為四清工作組,十多年來,什麼陣仗冇見過?麻木了。老德行,朱光蘭冇落屋,整夜整夜睡不踏實。也難怪,學著幺婆太的傳統,無論冬熱,朱光蘭都是照料老頭子洗了腳,打了蚊蟲鋪好床,才和牛道耕一起上床。年輕時候,每月除了那幾天,兩口子幾乎是夜夜纏綿。餵飽了之後,還冇擺上三句龍門陣,牛道耕的噗鼾就響了。而今老了。那事早已很稀少,但兩口子不擺幾句龍門陣,心欠欠的。今天,偏偏她在女兒家冇回來。他很少獨眠,總覺得不踏實。抱著枕頭翻來覆去好一陣,有時蚊子又到耳邊嗡一聲。剛感到有點兒迷糊了。他突然又想到這工作隊的人不知道住下來冇有,於是又清醒了,想起床出門去問一下。這時竹林裡有人在喊。是羊紹銀的聲音:“大隊長,工作組穀組長通知:明天一早,大隊長、副大隊長、大隊會計,自帶日常生活用具,到羅公館報道,集中學習。——聽到冇得?”

牛道耕冇好氣地回了一聲:“曉得了!”

“些狗日的,做得神經兮兮的。”回想今天這半天的事情,牛道耕覺得這工作組他孃的也太不地道了,未必這些人都是壞人,一個都靠不住呀?“剛纔老子們就在大隊部,告訴我一聲,哪點兒要不得?半夜三更,使起人在竹林壩裡叫。鬼打癲了!”他也無心去過問工作隊員睡覺的事情了。

第二天一早,他給矮子幺爺打了個招呼就走了。矮子幺爺打開門來送他,想給他說一下昨晚貧農會的事,牛道耕已經冇有蹤影了。

紅奎大隊的副大隊長兼著會計,所以實際上隻去兩人:牛道耕和朱光明。朱光明老婆錢耀梅在羅公館有寢室,但不敢去住,也老老實實背鋪蓋捲兒,和大家一起,到葫蘆初級中學的禮堂裡鋪乾稻草,丟張涼蓆,“當連長”(在連起的地鋪上睡覺)。

以公社為單位,開頭兩天,都是學檔案。夥食不錯,但比那年縣裡辦學習班夥食差些。更大的區彆是,戒酒。中午、晚上,公家都不再上酒,也絕不準自己悄悄上街買,或者帶信叫家中人送來。牛道耕和朱光明都能喝酒,但冇癮兒。喝也可,不喝也可,無所謂。灣灘大隊大隊長雷太平,老酒鬼。平時中午晚上兩頓酒。看到好菜了,“酒蟲”就爬喉嚨,那菜吃不出味兒來。熬酒癮難受得要死要活。“人在矮簷下,不能不低頭”,不敢違規。熬到第三天,實在憋急了,厚著臉請示工作隊。——回答很簡單:開頭一句還聽得,“想喝酒?哦——習慣了嘛,正常嘛。”接著,臉一抹,聲調就變了:“哼,雷大隊長,你好享福哦!——小資產階級作風!典型!也行,你這大隊長就彆當了。馬上回家喝酒。——好不好?”

雷太平那張臉,紅了又青,青了又紅。站在那裡恨不能鑽地縫。土改時候的老村長了,能為喝酒,把十多年的“帽兒”丟了?也太丟人現眼了吧?——酒冇喝成,挨一頓訓。私下大隊乾部們都取笑他,“小資產階級作風”的雅號,被大隊長們戲謔成了“小裝瘋”的外號,栽在雷太平身上。夜裡,牛道耕親眼目睹。雷太平酒癮發了,難受,就撞牆。早晨,留心看他那額頭,搞整了幾個青包出來。

讓人納悶兒的是,除了公社馬禮堂他們幾個留下來的“聯絡員”,區社兩級,原來的乾部全都靠邊兒了。每天能見到的,就兩撥人:工作隊,大隊乾部。令人感到窒息。全冇有以往開乾部會、辦學習班那種坦誠,謙和,乃至嘻嘻哈哈的融洽、禮讓氣氛。人與人之間,雖不冷眉鼓眼,但全都一本正經。連玩笑話也幾乎聽不到一句。大隊長們都“老兵油子”,從來冇有遭“全封閉”——他們戲稱為“全逼瘋”——過,彆扭,窩囊。——規定:未經允許不準和外麵的任何人接觸,包括家屬。牛天香、馬常山兩口子給老爺子搞整了兩瓶葫蘆大麴,試著送過去。羅公館門口站崗的民兵嚇得給她打躬作揖:“姑奶奶耶,一律禁酒,逮住了我們走不脫。”

幸好不禁菸,葉子菸、紙菸、水煙,自備自消費,不乾涉。其實牛道耕最不習慣的,是吃飯——開會——吃飯——睡覺。他冇有在地裡乾得大汗淋漓,就不舒服,一天都昏昏沉沉的。晚上睡覺不和婆娘說陣子話也不習慣。這裡不僅“獨睡”,而且是“通鋪”。老頭子們幾乎都不習慣。大隊乾部裡也不乏年輕乾部,特彆是那些剛結婚不久的小年輕。在床上翻上兩滾,就下意識地把枕頭抱在懷裡,腦子裡幾個小差一開,下麵就稱旺稱了。有的趁左右的人不注意,就開始自己解決問題。偏偏這些人都是“老江湖”了,隻瞅一眼你的神色,就知道你哪裡在發癢。於是就有人開玩笑,悄悄地:“你狗日的是好功夫,給老子站起來。”被揭發的人立即求爹爹告奶奶:“好大哥哇,我的看不得了哇——”也有人專心致誌“打手戳”,左右的人先假裝冇看到,然後突然把那人抓起來。弓腰駝背雙手護胯——醜態百出。

大隊長們開這種玩笑,工作組是不乾涉的。多數都是過來人,還跟著笑笑。最大限度:“好了好了,到此為止,睡覺睡覺——”

其實,這恰恰是本次“全封閉”學習中,唯一值得大隊乾部們感到欣慰的。——工作隊的絕大多數人,真資格和大隊乾部們“同吃、同住、同開會”。同一個食堂吃飯,他們也不喝酒;同一個禮堂滾地鋪睡覺。同一個會議室開會——他們坐檯上,光鮮,但要乾活兒——讀檔案;大隊長們坐檯下,窩囊,但輕鬆。聽冇聽,你自己才曉得。

楊柳大隊過去喜風頭好炫耀的羅祥光,不知為何,從進來那天起,一下子就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一天難說三句話。而彆人說話,無論是誰,他都神神秘秘地豎著耳朵聽。他抽“水煙”。以往公社開會,經常捧著的,是那個精美的白銅二龍戲珠水滾銀煙壺。土改時候分果實,分大地主“羅小麻子”羅貫文的。據說當年值五十個大洋!這次他居然提了個竹子腦殼水煙桿兒來。那菸絲,也不像過去總是極品的“金塘煙兒”了。

麒麟大隊蔣常懷偽zhengfu時候當過“八字先生”,天生一張油嘴兒,任何時候都怪話連篇:“——冇看出來吧?我算過的——今年老子們流年不順,犯‘膝蓋瘟’,不挨幾場鬥爭,跪幾回踏凳,是脫不了殼的。——眼下,好吃好喝,把你幾爺子養著,知道不?這是在餵豬!肥了,纔好動刀呢。我聽搞過四清地方的人說了,先把乾部隔開,他們好發動群眾,我們回大隊的時候,嘿嘿,一個一個下樓,等著跪踏凳挨鬥爭吧!有好果子,夠你幾爺子喝二兩的——哭鼻子的日子還在後頭。”——葫蘆人怕老婆的標誌就是“跪踏凳”。不是玩笑的玩笑。聽來讓人哭不是,笑也不是。

蔣常懷的話,多數人不信。“——又不是你那婆娘在當工作隊呢,你跪錘子個踏凳啦?”牛道耕信。他預感到——苦日子又來了。

在“官場”,牛道耕比羊頸子強,開會不打瞌睡。他也不識字,“一對肩膀抬兩隻耳朵”,能聽不能寫。不過,收穫還是不少,認到了好些大官。最大的官是頭天開大會來的那個矮胖子。副團長白德利介紹說,那是葫蘆肚河縣四清工作總團團長。姓吳,白德利稱他為“吳省長”。那人站起來講話的時候,台下的大隊長們都想笑:一顆圓滾滾的肥腦袋,像是陷進了兩肩之中,根本看不出他是不是有頸子。那形象,活脫脫一隻肥雞婆。最有趣的是每當他站起身來的時候,都得先把座下的藤椅向後移動兩三尺,人先要往後退一兩步。然後再伸雙手抓住桌子邊沿,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如果不後退,或者動作太快、太猛,那腆起的肚子,定然要卡在他麵前桌子的下沿上。

朱光明道:“嗨,出懷了。看樣子,都怕有六個月了啊。”

牛道耕笑:“我那婆娘,八個月,那肚子也冇他的大。”

吳省長身上肉多,汗多,話卻不多。那口音和司馬大奎相近,聽來半懂不懂。和彆的工作隊員不同,他很和藹,多少還有點兒笑容。他說:“今天這裡,冇有什麼‘吳省長’,隻有個吳胖子——我叫吳仁明”。他預計大家會笑,停了片刻,台下清風雅靜,冇人笑。顯然有點意外,看樣子他有些許失望,就補充了一句,“大家叫我老吳,吳同誌就行。”然後,他宣佈,葫蘆肚河縣的四清,日常工作由白德利同誌白副團長負責。這位“白副團長”,大鍊鋼鐵,經蒲思秀牽線,讓馬白蓮幫著朱正才找礦石,為葫欄縣送“金礦”。那次,朱光明見過此人。和朱正才一樣,大鍊鋼鐵白德利出儘了風頭,被“煉”成了葫蘆河那一麵的那個外省的名人。而今,他已經是鄰葫市的副市長了。

也算“山不轉路轉,河不轉水相連”吧。朱光明彎著指頭一數,熟人還不少!僅僅葫蘆底河公社四清工作隊,隊長羅天邦就是羅天英他哥,過去葫蘆肚河縣的羅副縣長,前年調臨葫縣,“扳正”當了縣長。童蘭鐵,朱光明就更熟識了,當過葫蘆肚河縣工業局長。找不到鐵礦,經常“翹起屁股扳著溝子喊天”。他和朱光明兩人睡過一床,印象特深——那雙腳臭得能熏死蚊子。眼下當了羅天邦臨葫縣的副縣長。

還有個省城官員學校的先生,是工作隊的“教導員”。這人,牛道耕認識。名字怪怪的,叫什麼“哄肚兒”。看樣子,他人緣不咋的,就連工作隊的人,也當麵“罵”他,稱他作“叫獸(教授)”。牛道耕問朱光明,知道不知道這人名字叫做“哄肚兒”?並解釋說,他麼,專靠扯把子吹殼子哄飯吃,所以叫“哄肚兒”。還說這個說評書的“把子客”,和朱正才最熟,在牛家大院兒自己家吃過飯,還在堂屋住過一晚上。牛道耕一席話,把個朱光明笑出了眼淚:“啥子‘哄肚兒’喲?人家叫‘洪布爾”,布爾什維克,說來你也不懂。”牛道耕這才恍然大悟,不過,他還是感到奇怪:“狗日的貴人多忘事。這才幾年嘛,他看到老子,裝著不認識一樣!”

“動員會”後,接下來全是“學檔案”。啥子《前十條》《後十條》的。牛道耕想不透:前十條後十條,加起來不就二十條嗎?何必硬要生拉活扯扯開來說?未必還有個“左十條”“右十條”?“脫了褲子打屁”!有一點好,讀檔案就讀檔案,慢慢兒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不添鹽加醋胡吹瞎侃。

檔案讀了幾遍,剩下的,就全是洪布爾的“買賣”了。他不穿長衫子,也冇有紙扇驚堂木。就一張桌兒,一個茶盅。不像是講評書,取了個怪名兒,叫“專踢犟左(專題講座)”。雷太平解釋:“哪個舅子敢不服管教不聽招呼,要當‘犟拐拐’,想‘左起乾’,知道姓洪的是乾什麼的嗎?叫獸。格老子專門‘踢’你牛道耕這樣的‘咬卵犟’的下三路!‘專踢犟左’。”

姐夫朱跛子是葫蘆尾河鄉親們公認的“說客”,那年,他見過眼前這位說評書的“洪表叔”之後,也自愧不如,對牛道耕驚呼:“嗨呀,他那兩張嘴皮,狗日的不擺了,那才叫會‘翻’,‘死人**也能說來立起’。”幺弟牛道奎當村長的時候,開會聽過他講話,感受最深:“格舅子明明知道是個歪歪道理嘛,聽他幾說幾不說,你還真信進去了,變成了狗日的正道理了!”在牛道耕印象中,“三個月進入**”這話,就是那晚上牛家大院堂屋裡,他哄肚兒和矮子幺爺他們瞎吹,當時還戴著富農帽兒的牛道耕聽“粑邊兒”聽來的。——翻過去,翻過來讀《前十條》《後十條》,還有介紹啥子“梨園經驗”的文章。接下來,就是聽洪布爾“結合”“梨園經驗”,來“專踢犟左”了。讀一段檔案,“吹一番殼子。”習慣並著食指中指在桌子上敲節奏。他說,解放這些年,實際上“地主老財個個都想著翻燒,”所以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沿河大隊宋德明把洪布爾的話聽成了“地主老財個個都想著飯勺,所以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後半截話無爭議,關鍵是這個“飯勺”一說,雞公嶺四圍幾個大隊乾部爭得咽乾火冒。牛道耕說是“翻燒”,相當於土改說的“翻身”。蔣常懷也說是“飯勺”,“日媽都吃過大夥食團的,掌飯勺太重要了。傻瓜也曉得,這飯勺誰拿在手裡,誰占便宜,起碼不吃虧,是不是?”雷太平偏偏認為洪布爾說的是“飯少”,洪布爾說“地主老財個個都想著飯少”,意思就是地主老財“不滿意新社會”,嫌吃球不飽。宋德明當過解放軍,對問題總是高看一著:“爭個錘子呀?你們說的,我看都一樣。就是地主老財個個都想變天嘛。”羅祥光悠悠地補了一句,“我看,是有人在擔心,你幾爺子會不會翻天。”

洪布爾說:“現在,地富分子,有的人三斤豬肉,幾包紙菸,就能收買一個大隊長。”他大概忘了,台下的聽眾,大隊長、副大隊長人數最多。此話剛出口,一片噓聲。私下議論:“謔喲,那麼便宜呀?這大隊長格老子也太不值錢了嘛。老子都想收買兩個。”

聽台下在熱議,洪布爾站起身,聳聳肩膀,雙手一攤,做出一個“事情就是如此”“隻能實話實說”的樣子。但看那臉上的表情,堆著的全是得意的奸笑——原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相當於相聲裡抖“包袱”。

果然,接下來,節奏一個一個地敲,“包袱”就一個接一個來:“過去有人說,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實際上,這話隻說對了一半,隻說了人的上半身,還冇有說到下半身。好多人都知道,我們葫蘆河兩岸流行著一句聽來很粗野,細細想來很有道理的話,人生在世,嘴巴**。嘴巴活命,**傳種——”“轟”地一聲,台下笑聲驟起。洪布爾一點笑意也冇有,一本正經敲點著,“階級敵人拉攏腐蝕乾部,采取的就是‘雙管齊下’,上下兼顧,兩巴齊攻!好吃好喝過後,下一招就是千方百計用美人計,把我們的領導乾部拖下水!比如,嫁個女兒給領導乾部,比如大隊長呀,會計呀,更彆說公社、區上的脫產乾部了,他就是老泰山了。氣派得很啊。冇女兒嫁的,老婆、媳婦兒,有幾分姿色,乾脆慫恿她們和這些有一官半職的睡覺。開會前我瞭解過,今天會場裡,莫得大姑娘、黃花郎,對吧?彆笑,都是過來人。階級敵人的算盤,太精了!大家知道,拿給你睡了,搞了,咋子嘛,反正她又不會少脫點兒啥子。你不說我不說,我舒服你也舒服,大家舒服,心照不宣。這個,比拿槍的敵人還厲害。有句話,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軟,爬了人家的肚皮,就全身啥子都是軟的了。哪裡還敢鬥爭啊?哪裡還敢在這些階級敵人麵前堅持原則啊?告訴大家,不要吃驚啊,最高領袖有分析啊,有些地方的政權,三分天下,人民zhengfu占二分。三分之一的社隊領導權不在好人手裡,在壞人手裡。具體到大隊一級,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很壞!很壞!”說到這裡,洪布爾加速了敲點的節奏,提高了嗓門,“這些生產大隊,是什麼政權?這是些‘反革命的兩麵政權’!掛的人民zhengfu的牌子,乾的為地富反壞服務的勾當!”

洪布爾越講嗓門兒越高,幾近眉飛色舞,像是段子進入了**:“階級鬥爭仍然十分尖銳,地富反壞分子活動猖狂;基層乾部貪汙腐化非常普遍。多吃多占、誰請都去,見酒就喝,岔起一張嘴吃八方,‘杯子一端,政策放寬’;行為極不檢點,‘好酒歪酒都能醉,姑娘媳婦都敢睡’,扯出杆杆到處亂捅。‘褲子一垮,放她一馬’。為階級敵人辦事,有的人甚至不惜違章違紀,違法犯罪。同誌們啊,對敵鬥爭形勢嚴峻啊。”他右手敲節奏,左手拿起桌子上的那個檔案本本兒,問道:“你們知道,這個梨園經驗是怎麼來的嗎?說來悲哀呀,京城的大領導人,對下麵很多人,實在信不過,隻好派自己的老婆下鄉,親自領導四清運動。你們猜怎樣?竟然有人色膽大如天,敢打京城大領導人老婆的主意!”

這個“包袱”效果最奇特。台下聽眾不約而同地“哦——呀”一聲。之後,竊竊私語,私下議論——“你估計,搞到冇有?”

“恐怕不得行啊。你冇聽說?——領導人不在的時候,老婆都是警衛員陪著睡。有槍的!”

“是不是喲?鬼纔信!警衛員陪著睡?萬一警衛員起了打貓心腸咋辦?”

洪布爾的“專踢犟左”結束後。是工作隊羅隊長羅天邦“作報告”。他的話,就冇有洪布爾那樣有鹽有味了。

四清運動就是要從清工分、清賬目、清財物、清倉庫入手,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達到對全體人民進行社會主義教育的目標。最終就是要反對修正主義,防止資本主義複辟。

羅天邦一項一項地解釋:清政治,就是要大張旗鼓,集中火力,一致對敵,階級敵人隻準規規矩矩,不準亂說亂動,要堅決把敵人的囂張氣焰打下去;清經濟,就是要深挖細查,反對多吃多占,貪汙腐化;清組織,就是要重新清理階級隊伍,揪出漏網的、暗藏的階級敵人;清思想,就是要鬥私批修,樹立無產階級思想,消滅資產階級思想!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就是要團結群眾,孤立敵人。在農村,就是依靠貧下中農,團結中農,打擊地富反壞右。鼓足乾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爭取早日實現**!

羅天邦最後說:“很多人知道,我就是葫蘆肚河縣調出去的,這裡的山山水水,風土人情,我熟悉得很。在這裡,我要警告那些土霸王、地頭蛇、死頑固、牛皮筋、老狐狸、母老虎、老運動員、橡皮碉堡,我們是京城派來的,既然來了,不獲全勝,決不收兵!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話說到這裡,剛好工作團白副團長白德利來了。於是羅天邦就提議,歡迎白市長講話。白市長也不推辭。說,在座的,很多人是土改就跟著組織乾革命,老革命了,希望大家認清形勢,放下包袱,一如既往地緊跟組織,自覺投身到運動中來。“眼下的四清運動,後台硬得很。京城裡的最大個的領導,全都親自掛帥。像你們公社,有個紅奎大隊,工作組五個人,京城派來的就有四個。不算那個學生,也是三個。足見京城的重視。四清工作是全國一盤棋。”他說,“曹操八十三萬人馬下江南,那算啥子?這次四清,數百萬乾部下鄉,參加工作隊。人馬比司馬大奎當年帶來的解放軍,還多得多。這不是要嚇大家,這是要為**掃清障礙。”

分組討論之前,羅天邦隊長又補充說:“工作隊工作隊,你彆看是個‘隊’,級彆高得很。好多人都曉得,本人眼下是正縣級,也才當個隊長。白副團長是副市長,吳團長是副省長。下派到你們各大隊的工作組,組長至少也是科級乾部,比你們的社長官還大。所以,我勸大家,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要扛起你那個大隊長架子了。在工作隊麵前,你這大隊長帽兒算個啥?啊?算算差幾個級彆?”

不知是誰輕輕說了一句:“隻算根**毛——”

會場很靜,這聲音雖小,但都聽見了。羅天邦的臉一下子就放下來了。幸好誰也冇有發出笑聲來。

接下來,童蘭鐵副隊長大致講解了“四清”的基本工作部署:幾個階段幾個環節幾個重點,絞過去絞過來,大隊長一般文化不高,很難記住。好在會計們多少能寫些字,勉強能記下來。什麼訪貧問苦,紮根串聯,階級成分複議、審定和重新登記等等……

工作隊領導整個四清運動。但最讓大隊乾部們揪心的,是這樣幾句話:“所有乾部和群眾,都要洗手洗澡,乾部還要下樓。”為了確保運動健康順利開展,原先的基層組織和基層乾部,“就暫時委屈一段時間,自覺革命,洗手洗澡,輕裝下樓,放下包袱”。

童蘭鐵挑明瞭說:“工作隊洪教授的專題講座,大家都聽過了。明人不做暗事,我們有言在先,對那些被壞人掌了權的基層組織,要堅決奪權!在問題嚴重的地區,先組織貧下中農協會,由貧協行使權力。”

童蘭鐵還告訴了大家一個“好訊息”:就最近這兩天,工作隊要在全社巡迴放電影。“電影的名字,叫做《奪印》。”

後來知道,看這《奪印》電影不但不掏錢,不買票,工作隊還嚴令,是“政治任務”,所有十二歲以上的人,必須“組織”觀看。為了更好地配合“四清”運動,群眾“公映”之前,先給集中學習的大隊乾部們連映兩場,“每人都必須至少看兩遍”。

為了最大限度、最快速度發揮這個電影的“警示教育”作用,由葫蘆肚河縣四清工作總團統一調配放映次序、場次和時間。分配給葫蘆底河鎮的時間,隻有兩天一夜。要達到上級規定的觀看規模和要求,必須至少放映十場。遺憾的是,鎮上冇有現成的電影院。

革命年代,隻要是“革命需要”,就冇有辦不成的事。工作隊神通廣大,一聲號令,立即組織人馬,用打穀子遮拌桶用的那種又粗又寬的篾席子,上麵貼一層黑紙,從房梁上遮起,直到牆壁、門窗,全“封閉”。半天時間,就把個區zhengfu所在地的文昌宮,搞整成了“簡易電影院”。

鎮上的人冇見識過。外麵紅花大太陽,裡麵漆黑一團,人剛進去,一時無法適應,頭暈目眩,走路都搖搖晃晃的。人們這才明白,原來這“夜晚”,也可以“人造”。很新奇。不過,“人造”的“夜晚”終歸不地道,隻要在裡麵多站一會兒,回過神來,眼睛適應了,很快就能看清房頂瓦縫之間,冇辦法完全遮擋的光亮。特彆是臨近中午時分,太陽光頑強地鑽進來,簡直就像無數細小的“探照燈”,刺破你的黑暗,顯示光芒的力量。不過,好歹還能看得清“演電影”。比在光天化日下效果好多了。

這看電影既然是“政治任務”,一要教育乾部群眾,二要震懾階級敵人,誰都不敢不認真。於是就殺雞儆猴,每一場都特意安排了幾個乃至十來個“地、富、反、壞、右”觀看。那陣仗,看著嚇人。民兵端著槍,鐵青著臉,押著:門口,列隊。魚貫而入。進去,列隊。指定的位置,站好。“看啥子看?規矩點!不準東張西望!”“壞人”還全都像“壞人”了。——男男女女,一個個灰頭土腦,狼狼狽狽,彎腰駝背,兩眼看地。規規矩矩、老老實實!那些“家庭成分”不好,屬“可以教育好的”年輕人,有時恰好被安排在和自己的“分子”父母同場觀看。一看這些人那目光,心都碎了。

正式放電影這兩天,鎮上比過年還鬨熱。人來人往,摩肩接踵。那些“出身好”,冇一官半職,自認“無產階級”無疑的活躍分子們,全都興奮得手舞足蹈:說一千道一萬,管你媽的四清也好五清也好,拆穿西洋鏡兒,就是要當官的“背書”,要階級敵人“倒黴”,有味兒,痛快!解恨!市管會的潘駝背兒,屠宰場的張世元,理髮店兒的唐麻子這些人,見麵就學著電影裡瘸大爺哪個“爛菜花”婆孃的特色聲音,喊:“何支書,吃湯圓了啊!——何書記,吃湯圓了啊!”電影裡喊,場子裡的人就跟著喊。電影散場後,滿街都有人在喊來耍:“何書記,吃湯圓了啊——”喊到後來,就自編自喊:“唐麻子,何支書喊你婆娘吃湯圓了啊!”唐麻子豈是弱門兒?順勢反擊。雙手往嘴邊一籠,就成了話筒:“喂——接公社通知——潘駝背兒的婆娘——今晚改嫁——先嫁瘸大爺——再嫁何支書——最後嫁給我唐麻子!”

街上的玩笑開得滿天飛。“全封閉”集中學習的大隊長們,卻開不起玩笑,冇人能笑得起來。

都不是傻瓜。“組織看電影”,而且“至少看兩遍”,工作隊的意圖,誰都明白。這電影內外,“何支書——吃湯圓兒”這麼一喊,那些平時愛在彆人家“吃湯圓”的大隊乾部們,不少人真還穩不起了。現實生活中,能和電影裡的瘸大爺完全對得上號的“階級敵人”,可能極少。但多多少少有點兒小陳莊那位“大隊長”陳廣清毛病的,實在還並不少。邊看電影邊冒虛汗,看完電影驚魂不定——私下裡都在自動對號入座。

第一晚電影散場,朱光明老滑頭,察言觀色。注意到曆來在全公社最風頭的“老油條”羅祥光心事最重。憂心忡忡,睡也睡不踏實了,地鋪上翻過去,翻過來。半夜,朱光明屙第二泡尿的時候,他還“眼睛鼓來桐子米米大”。無意中發覺朱光明在瞅他,目光怪怪地一閃,便閉眼佯裝睡了。翻過身,卻下意識地長歎了一聲。

在《奪印》的“好人和壞人”裡,朱光明都冇找到和自己對得上號的人物。看電影反把他看興奮了。偽zhengfu時候就跟著朱正才跑,土改當乾部,大便宜冇撈著,多吃多占是有的。可是,叫他“當壞人”或“幫壞人”乾事,他不會乾,也真冇乾過。父親教過他,“吃麪要放醋,做官要當副。”這些年,前頭有村長、社長、大隊長頂著,“有福同享,有難你擋”。老婆當脫產乾部,背後眼紅的多,指指點點的不少,傳言難聽得很,他也隱隱聽到些。父親告訴他,“這種事,認不得真。一認真,無論真假,身敗名裂的都是你自己。最好裝耳聾。”朱光明想想,父親的話乃至理名言。再說,葫蘆尾河到鎮上,也不是天遠地遠十萬八千裡。收了工,跑勤點,把婆娘盯緊點;床上辛苦點兒,把她“餵飽”點兒,皆大歡喜。不看僧麵看佛麵。幾個女兒都吃國家供應,一個個長來如花似玉的,哪點兒不是沾老婆“脫產乾部”的光?再說,這些年,大隊裡有稍微拿不準的事,隻要朱光明吹吹枕頭風,錢耀梅總是義不容辭,熱心參謀,自己拿不準,就幫著去請教彆的乾部。紅奎大隊老先進是聞了名的。即便是牛道耕當大隊長這些年,紅奎大隊依然回回兒“走在前頭”,“先進”紅旗冇有少得。這中間,朱光明自認功不可冇。

眼下,大隊乾部“全封閉集中學習”,再傻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有意讓縣、區、社、大隊的主要乾部,都靠邊站,工作組纔好在背後“發動群眾”。朱光明心中有數,即使眼下真像有人說的那樣,要“把屁眼兒全翻過來查”。也肯定查不到我朱光明屁股上夾得有幾坨乾屎。他認定自己準冇事,感覺良好。

現在,檔案學了,報告聽了,聯絡這個《奪印》,朱光明多少感覺到了,自己應當冷眼旁觀。看熱鬨,這纔是滋味兒呢。唯一有點兒放心不下的,就是麵前這個堂姐夫——大隊長牛道耕。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