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道耕剛走到鎮上,就聽人說,女兒牛天香在到處找他。牛道耕徑直就去了鐵木業社。店子關了門的,老遠就看到女兒在等他。牛天香二話不說,拉父親到一旁,悄悄說:“朱大讓白蓮姐帶話回來,說有重要事情,要親口告訴你。”牛天香讓父親在糧站家中等著,說馬白蓮今天陪白鵬縣長、車副縣長,還有蒲思秀主任來“現場指導”龍舟賽,是區zhengfu請來的貴客,已經到龍舟賽現場去了。“我和蓮姐說好了,那邊一散,她就過來。”
去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端午節剛過不久,朱正才讓朱正英帶信回來:“希望大舅還認我這個外甥,我的話他還能聽得進去:要看清形勢。趕緊把自留地之外的田地,全部收回來。集體耕種。否則,要惹dama煩!”
朱正英轉告哥哥說的這話,牛道耕家的幾個成人,包括牛天香兩口子,還有矮子幺爺、牛羊氏都在場。話重到這分上,畢竟一家人,嘴裡不說,心裡都明白。牛道耕這回冇“傲令”。很快找幾個大小隊乾部碰頭,“明人不做暗事”,“就是朱大娃兒帶信回來說的”,趕快收,還來得及。果然,兩天時間,全部擱平。
十來天之後,公社開乾部大會,來了一個戴眼鏡兒的,姓左。說是從“省上來”發“酒瘋(糾風)”的。會上宣佈說,葫蘆肚河縣,葫蘆底河區、社,都是“包產到戶”的“重災區”。相當大的一批乾部,得了一種病,就叫“單乾瘋”,那個“左眼鏡兒”說,這是“嚴重錯誤”,有這個錯誤的,無論官大官小,都“必須作深刻檢查”。會上,牛道耕嘰咕道:“無論官大官小,日媽喊‘撿柴(檢查)’就‘撿柴’,我一個小小大隊長,算那根**毛?‘撿柴’說不定還輪不到我。徑直把大隊長帽兒,揭了就是!”
矮子幺爺說:“幸好朱大早提醒,不然,你這個傲國公,這回不惹天禍纔怪。我看啊,你還是把這大隊長位置穩起。總比起再讓羊頸子來當大隊長好嘛!”牛道耕仔細一想,覺得也是這個理兒。不過,他還是想不明白:“這上頭的人也不知咋的,死人**咬住了就不放。都是做農活,夥起來做就是社會主義,分開來做就是資本主義。搞球不懂。”
那一次,zhengfu的“酒瘋”來得不陡,搞了個“三自”原則:“自覺、自查、自糾”,和風細雨。為了乾部們能“轉過彎子”,“省上來的”那個“左眼鏡兒”,和新來的區長易久品在文昌宮舉辦三級乾部培訓班,把全區各公社的大隊長以上的乾部集中起來培訓。區zhengfu招待所住不下、住學校宿舍,讓大家安安心心吃會議夥食。早餐豆漿油條雞蛋,午餐晚餐大魚大肉,晚上還有酒。為了大隊長們“心情舒暢”,縣裡的葫蘆劇團來連演了好幾場。
會議鼓勵大家發言,說是可以各抒己見。
這天,易久品區長親臨葫蘆底河公社討論會場。楊柳大隊羅祥光在前麵慫,灣灘大隊大隊長雷太平還有麒麟大隊的蔣常懷幾個大隊長,都吼虛火,說牛道耕“這裡論年紀你最大,是硬邦邦的大哥”,“該你先發言”。
牛道耕吃了幾天有酒有肉的會議好夥食,虛火旺:“錘子,說就說,日媽未必然說錯了,會砍腦殼呀?”他不再客氣。發言就發言。他說他就想不通:從成立公社到而今,這些年集體乾活,乾部社員誰都知道這個順口溜:“出工一窩蜂,乾活磨洋工,收工打衝鋒,收成不夠種……”同是一塊地,大家來種,大家來收,乾多乾少一個樣,乾好乾壞一個樣,誰都不真正出力;各家各戶來種,搞整出糧食該給國家給國家,該給集體給集體,該歸自己歸自己,咋就要不得嘛?”
新區長易久品雖然軍人出身,但“張飛穿針,粗中有細”。畢竟老官場了,很會看火色。早已探聽實在:眼前這位名叫牛道耕的老頭兒,看似老實巴交,實則精明過人。他就是自己老首長司馬大奎的愛將著名的“最年輕市長”朱正才的親大舅。聽完牛道耕的發言,易久品笑嗬嗬地走到牛道耕身邊,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我和朱市長是戰友,說錯了你彆介意。他大舅,我建議你不要去想那麼多,想多了,費腦筋,還容易撞到槍眼眼上去!”附耳輕言道:“左眼鏡兒的麵前,千萬不要這樣說。當心抓你的典型!”
會後,易久品又叫馬禮堂、錢耀梅帶話,請他們開導牛道耕。馬禮堂知道牛道耕是實在人,開導:“大舅啊,上麵的人也是人嘛。有時候,他們也難免頭痛腦熱發高燒說胡話,會把貓兒說成是狗下的。大家都曉得這是發高燒,打胡亂說。但大家都不點穿。你老人家偏站出來,說你家貓兒隻下貓兒,何苦呢?你不占組織,不懂規矩,也難怪。你隻需記住最重要的一條就夠了,叫做——‘少數服從多數,下級服從上級。全國服從京城’。多數說、上級說、京城說貓下狗,那貓就必定下狗了。你偏要咬住貓下貓,扭起乾,領導隻好清查你的立場了。他大舅,還想當階級敵人啊?”
最後這一句話,馬禮堂笑眯眯地說,像是開玩笑,分量卻最重。以牛道耕的修煉,也下意識地接連打了幾個尿驚。
大隊長學習班搞整了一個星期,學習政策。讀檔案,讀報紙。原來宣佈的開荒地三年、複耕地兩年不上公糧不賣統購的說法作廢。自留地必須重新丈量,多一尺一寸也不行。此外,所有土地,全部、無條件、堅決、徹底、立即收歸集體。否則,“死路一條!”牛道耕特彆注意到了,自從成立公社之後,檔案上“本著自願原則”的說法,基本上影影兒都冇有了。“堅決鬥爭”、“死路一條”之類的話,重三遍四,反覆強調。沿河大隊大隊長宋曉明,邊聽檔案邊發牢騷:“上麵寫這檔案的人,要乾啥子嘛?鄉下這些人全都‘死路一條’了,你幾爺子吃啥?吃個**!開口閉口都是堅決鬥爭,火氣咋恁球大?鬥爭鬥爭,鬥你孃的‘頂針’。也不怕虛火旺牙巴痛啊?”
今天,馬白蓮借龍舟賽專程回來,又要給自己帶信。牛道耕已經估計到了一大半:肯定和易久品區長會上喊出來的那個啥子**“四清”有關。看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想到這裡,他對今天的龍舟賽更加淡心無腸了。吩咐女兒陪她娘到河邊去看龍船:“你幺娘他們在白鵬那店子裡等著的。建功和建業都來了,小心些莫擠到兩個小傢夥了……”牛天香會心一笑:“哼,老爺子,你也太偏心眼兒了吧?有了孫兒,就不稀罕我這個女兒了!”
從鎮西北麵的石拱橋到鎮東南麵的豬市壩,再往前,到公社大院羅公館,說有五裡路,冇實際丈量過,目測,三公裡隻多不少。土改那年的龍舟賽,事先說好了司馬首長要來,臨到開賽了,有急事未到。現場最大的官兒就是區長朱正才了。今年的龍舟賽,又是這樣。原來說好了,葫蘆口口河市朱市長朱正纔要回鄉來“與民同樂”。前幾天卻來電話說,到牛欄山地區當四清工作團副團長去了。上頭的命令,“雷厲風行”,規定十二小時內務必“到崗”培訓。所以端陽節的“與民同樂”就“樂”不成了。幸好縣長白鵬兌現了承諾,帶著副縣長、縣婦聯主任、副主任光彩出席。縣長、副縣長親臨,這龍舟賽就顯得規格特高,格外隆重了。公安局長鄭法偉說好來的,昨晚得到通知,也有急事不來了。保衛工作由易久品區長負全責。
能親眼目睹縣太爺的尊容,任何時候都是鄉下人的一大幸事。葫蘆底河區的幾個公社,不說萬人空巷,也算村村“空屋”了。臨時主席台設在公社羅公館大院門前的小壩子裡,下馬石邊上九步梯子。斜對著河麵的“賽場終點”。一溜長條桌,蒙了雪白的桌布——是借的區zhengfu招待所的白床單。中央並排放了醒目的三份獎品:都用紅絲線捆牢實,上套紅紙條打的蝴蝶結。各自底下一個茶盤,托著。茶盤上有拇指寬的小紙條,上書“一等獎”“二等獎”和“三等獎”。獎品最上層,區公所紅字落款的牛皮紙信封裡,是現金。往下,依次是幾支鋼筆、一疊筆記本、幾根毛巾。每個茶盤裡還有一份附屬獎品——棉線網篼裝的粽子、點心、茶葉。目測就知道,獎勵等次的區彆在那個信封身上,一等獎最厚,二等獎次之,三等獎最薄。其他獎次,“一視同仁”。
龍舟賽,葫蘆底河一帶曆來分兩段進行。開始第一階段是正兒八經的龍舟“賽”——“奪彩”,以比誰更“快”為樂趣,賽速度。起點在拱橋下的河麵上,終點是豬市壩河道斜對羅公館大門那個轉彎處。誰先橫過河麵那根終點“紅線”,坐在主席台上能看得清清楚楚。主席台坐了兩排。第一排,白縣長居中。左邊車前草副縣長,右邊蒲主任。馬白蓮第二排居中,她生拉活扯地把朱正英拉來坐在一起。主席台上,男的清一色白短袖襯衫,摺扇。女的全都“蘇式”連衣裙,團扇。易久品區長尊請白縣長到起點發令,白鵬婉辭。近兩年走路少,有點發福。他知道,發完令再走下來,大熱天不是美差事。主席台周圍,紅繩子圍成了一個圈。鄉親們都自覺站在“線外”。天熱,一陣陣濃濃的汗味兒撲鼻而來。好在不時有人放幾串鞭炮,伴隨嫋嫋升起的青色硝煙,那悠悠的火藥味兒,稀釋著刺鼻的汗臭味。馬白蓮看到幾步之外的馬白三了。白褂子,操腰褲。好久不見,長成小男子漢了。他一直死死地盯著他哥,不轉眼。
八點五十八分,隨著一陣驚天動地的鞭炮炸響,上遊傳來眾人喝彩的喧鬨聲。葫蘆河兩岸,扶老攜幼,擠擠密密,人山人海。婦女們拉著自己男人的手肘。孩子們能走的牽著,走不穩的父親肩上“騎馬肩兒”。年輕的姑娘、小夥子們,此時已顧不得羞澀,紅著臉蛋兒,死死拽緊心上人的手,跟著龍舟一步一步往下遊湧過來。時不時有一對小戀人手牽手擠出人群,向下遊遠遠跑一段兒,再擠進岸邊來。河麵上,船影飛揚。每條龍舟上十二個人。兩邊各五人劃槳,船頭一人手執小紅旗喊號子,船尾一個人按節奏擂鼓。劃船的勇士們目不斜視,含胸拔背,奮力劃槳。船頭揮旗的聲嘶力竭,船尾擂鼓的全身汗滾。龍船順流而下,梭行如飛。岸上觀眾呐喊助威,驚天動地,這便是劃龍船中最精彩的時刻。
突然,河兩岸有節奏地喊起了“羅癩殼——羅癩殼——羅癩殼”。這喊聲居然壓住了鼓鑼聲。放眼河裡的龍舟上——好個羅癩殼,他的龍舟一直占據有利位置,河灣一過,他突然搶了水經,他的龍舟瞬間比彆的龍舟快了一倍的速度。七個公社和五個直屬單位十二條龍舟,原本一直都冇有拉開多大距離,剛進彎道,羅癩殼的龍舟突然似一箭弦出,超出了所有的龍舟,遙遙領先,獨擊終點。他所代表的葫蘆底河公社龍舟當仁不讓,搶到了一等獎。羅癩殼洋洋得意地說:“日媽獎品大家分了,錢就拿去喝酒,今天日媽,不喝趴下不下桌。”羅癩殼現在是航運社領導,有一官半職,算是人物了,劃手們沾了光,巴結都來不及,全都“要得,不喝趴下不下桌”。
龍舟賽的節目,到此自然結束。鄉下人實在,自娛自樂,規矩自定。簡練實用。曆來就不搞什麼預賽、複賽、決賽之類,“一錘子買賣”。所以俗話說:賽龍舟,“忙活三十天,比賽一杆煙”。
更熱烈的更喜慶的,是第二段的“搶鴨兒”。鴨子可天上飛、地上走、水裡鑽,是吉祥物,搶到會有好運。按慣例,參加搶鴨子的,就不一定僅限於龍舟上的勇士了。岸上的高手,有意於“鴨兒”者,願意參加的都歡迎。任隨自便。賽龍舟以快為樂趣,比的是劃船的集體力量,“搶鴨兒”則是以“搶”來助興,比的是水裡的個人功夫。鴨子最少也有三五十隻,今年據說有上百隻鴨子。先在公社大院裡操作:搬開鴨嘴,每隻灌上一小勺白酒,再按灌酒的先後,將鴨子分批分次放回鴨子籠中,抬到河邊備用。一陣激昂響亮的鞭炮過後,“鴨兒船”上的人將鴨籠子打開,把鴨子倒進河中。鴨子們醉醺醺的,口乾舌燥,慌慌張張,急急忙忙,一下水就在水裡發酒瘋。“嘎——嘎——嘎”地吵鬨著,向四麵八方的河麵撲騰。此時,岸上男女老幼,會不約而同地齊聲喊起童謠:“雞公叫,鴨公叫,各人搶到,各人要。”這首童謠,既是宣佈規則,又是“開搶”的命令。
停靠在兩岸的龍船,迅速駛入河心。有心搶鴨子的勇士彎腰立在船上,機敏地注視著水麵上鴨子的動向。然後,一個個姿勢優雅地躍入河中——那些鴨子,時而奔逃於水麵之上,呼天搶地,驚惶失措;時而藏匿於浪花之下,懵懵懂懂,迷迷糊糊,躲避著人們的追捕。公社門口的主席台,桌布已經收起,人們全都站上了桌子。那些下水搶鴨子的,腰上多繫了根結實的腰帶,搶得一隻鴨兒,活生生地抓住那鴨頸子,往腰帶上一彆,又盯上了另一隻。有的人出水上船時,腰上竟然彆了兩三隻鴨兒了。那些站在岸邊人群中,水性好的男人,此時也興頭大增,脫掉上衣,和著帶來的孩子,一起交給婦女們,穿著短褲,**上身。隨時準備下水。一旦發現近處河裡有鴨兒,多會立即義無反顧地飛身下河,抓隻醉鴨,彆在褲腰帶上。爬上岸來,就像彆了shouqiang的大首長,走路外八字,一擺一擺地,好風光!
區長易久品越看越來勁,軍人脾氣上來了,從主席台上跳下來,擠到河岸邊,對打鼓人吼道:“啥子**喲,軟塌塌的。我來!”抓過鼓槌,咚咚咚地狠敲起來,那氣氛更加熱烈了。
冇有人注意到,“搶鴨兒”一開始,主席台就“自由活動了”。馬白蓮拉著朱正英,悄悄趕到了糧站牛天香的宿舍。牛道耕半躺半坐,在宿舍門口的涼椅上睡得吹噗打鼾。果然,朱正才讓人給馬白蓮帶了親筆信。要她務必親自告訴大舅:“四清運動”——馬白蓮打著比方讓老人家能理解朱大的苦心——“可能比過去任何運動,還要運動得狠些”,“一句話,隨便怎麼批,怎麼鬥,都要承起。”“外麵已經搞過的地方,都這樣,誰敢對抗,是要進班房的!記住這一條,就夠了。朱大還說,從現在的政策看,幺舅娘牛羊氏有可能要絆到,說不定要遭清理。喊她也要穩起。”馬白蓮讓牛道耕把這些意思也給她外公“野犛牛”吹吹風。“他老人家,是偽zhengfu時候多多少少有點兒故事的人,稍不順心,還怪話連天的,要給他打點預防針。”
牛道耕暗自估量了一下,這幾年,隻有一件事情,自出心裁冇按上麵的要求辦。但“瞞上,冇欺下”。朱光明多次傳達:“上級要求重新丈量自留地。”牛道耕冇有理會。在他看來,“自留地多在房前屋後,雞鴨糟蹋大,寬一點把點兒算個球啊。”眼下,如果興師動眾丈量自留地,不正是“不打自招”?管他的,有人戳穿了,認罪就是。“反正自己冇多占——”他本想說句粗話,麵前兩個,一個親的,一個堂的,都是外甥女,話到嘴邊嚥下去了。轉過話頭,“好嘛,你給朱大說,放心。前幾年冇餓死,熬過來了,這下子有吃的了,我還捨不得死呢。行得端,走得直。一不偷,二不搶,三不參加國民黨,我怕啥?”
馬白蓮笑,“大舅哇,水都過了三秋了,你還在慪我正才哥哥的氣呀?”牛道耕也笑了:“慪他的氣,那都慪得完囉?朱大忙,這個馬桂英也安逸,她咋不把朱解放他兩兄弟帶到鄉下來耍呢?”馬白蓮告訴牛道耕,馬桂英也參加四清工作隊去了。他們那個家,朱姑爺管不下來。交給正才哥哥的秘書和保姆在照料。牛道耕不以為然,“這還有啥意思?娃兒些,多造孽喲!”
馬白蓮、朱正英和牛天香手拉手回到河邊,找到幺舅娘牛羊氏她們的時候,上百隻鴨子已經搶完了。打過招呼,馬白蓮就急急忙忙找白鵬蒲思秀他們去了。沿河兩岸看熱鬨的人,意猶未儘,念念不捨地離開河壩,擠擠攘攘地湧到街上。區zhengfu號召,端午節“發揚互助友愛”,所有單位、店鋪和居民的門口,全都擺出了大缽小缸,備了“老鷹茶”“十滴水”。誰都可以隨便灌上幾碗。當家的男人們,褲腰裡多少有幾個私房錢,喜歡在酒店打半斤“包穀燒”,一大碗,滿滿的。幾個相好圍著,一人一口輪著來,喝“寡酒”。“嘖嘖,夠勁兒!”那些冇有喝“寡酒”習慣的人,就事先帶著點“乾盤子”,嚼著豆腐乾、老臘肉,剝著花生米、沙胡豆,擺著剛纔新出爐的搶鴨子“龍門陣”。婦女們少趕場,冇私房錢,看男人喝酒,乾著急,發莽子(傻瓜)氣。帶著娃兒,火撒撒地虛吼自家男人:“你們那貓尿水水喝快點——我們先進去了啊!”人們開始往文昌宮擠過去。早點兒,占個好位子。牛天香帶著一大家子人,也進文昌宮來看地勢。文昌宮裡,猩紅的“檔子(幕布)”已經掛好。檔子的縫隙裡,時不時露出一個腦袋來,那臉已經畫了“戲臉殼”。瞅瞅台下,又縮回去了。有個男戲子在檔子後麵咿咿呀呀地試嗓子,牛羊氏一聽就知道:“這是許仙。”不時又傳出點兒三絃或胡琴,有時還夾雜點兒鑼鼓聲。牛羊氏又解說道:“看樣子,都吃過飯了。等不到多久,肯定就會開演。”
一台大戲即將登場——祖祖輩輩看不厭聽不夠的葫蘆戲《白蛇傳》。
說好了的,《白蛇傳》演三場。
請戲班子的費用以及購買專門用來“搶”的那百十隻鴨子的“鴨兒錢”,區zhengfu出了。所以看戲也免費。民兵維持秩序,算“義務勞動”。端陽節中午、晚上,當班民兵可以和戲班子男男女女一起,在“葫蘆底河地方國營飲食店”敞開肚子吃兩頓白乾飯肥豬肉,就算“報酬”了。遺憾的是不上酒。唱戲的演職員,不能喝。“紮牆子”的民兵,不準喝。易久品區長說了,萬一有人喝醉了,發酒瘋,槍逼著“白蛇娘娘”,“我這區長帽兒都要除脫”。
從早晨開始,區zhengfu的文昌宮就四門大開。“來的都是客”。觀眾無戲票也無座位。看戲的人,都當“站長”。好在文昌宮那戲台子,比羅公館的高出許多,無論站、坐,都得仰頭看。海報上“報”了的:下午兩場,晚上一場。下午的這兩場,都叫做“加演”,主要滿足家住農村的老鄉觀看。晚上那場才叫“正式”——街上和場鎮周圍的人,可以自端椅子、凳子,坐著,邊嗑瓜子兒邊喝茶,慢慢消受。
馬白蓮、朱正英兩位表姐找父親說事,牛天香也在場。zhengfu的,官場上的事情,牛天香懶得問。一是有朱正才、白鵬,還有大憨包馬常山他們頂著,輪不到她操心;其二,她也就“掃盲班”高材生水平。扯扯巴巴讀通一篇“初級讀物”上的短文,也必定汗流浹背。而今脫了“農皮”,能不再肩挑背磨日曬雨淋地“耍泥巴湯圓”,鐵木業社當個“出納、保管兼會計”,對她來說已經是人儘其才了。她知道自己沾了大憨包“烈屬”的光,對丈夫體貼入微,差不多就是“百依百順了”。隻一點遺憾,至今還冇孩子。朱正才紅豆林讀書時候,馬白蓮幾乎是她“正才哥哥”揹著、拉著她長大的。這一點,葫蘆尾河儘人皆知,也從來冇人會往歪處想。馬白蓮至今未婚,葫蘆尾河也冇人非議。倒像是她嫁了彆人纔不正常似的。她帶給父親的話,傻瓜也知道是為父親好。“四清運動”,名字新鮮。而今的老百姓都知道:隻要說是“運動”,準冇好事,必定要整人,即使不捱整,也得跟著熬更守夜開會——“陪殺場”。
牛天香從來不相信父親會是“壞人”。前些年當富農,有時候幺弟牛天寶被人欺負了。無論大人小孩,牛天香隻要知道了,絕不“輸火勢”。打也好,罵也好,奉陪。為此,曾經差點和好友羊紹芳打架。身後有兩個身強力壯的哥哥,她誰也不怕。牛羊氏笑她這個“乖女兒”,“簡直就是她娘朱光蘭脫下的殼殼”。牛天香覺得,父親千好萬好,就一條讓人擔心:牛脾氣來了,“腦殼打不了轉”,殺雞扯腳他也敢。馬白蓮說的“四清運動”,“誰敢對抗——是要進班房的”,果真如此,還是怪嚇人的。
牛天香本想靜下來,和父親好好擺談幾句。但今天,眼下這一屋子的兩家人,都是衝著賽龍舟看葫蘆戲來的,她這個女主人得有個照應安排。父親本來就不愛看戲。說是戲台子上的人,看著反胃,聽著心煩:一塊臉畫來稀巴爛,穿得稀奇古怪的;一句話,偏要扯成幾節來說,或者可以一句話說清楚的意思,偏要咿咿呀呀吊著氣唱半天,急得人腰桿痛。於是暫不把老人家的行動納入下午的“計劃安排”。其餘幾人,分兩撥:哥哥、嫂嫂們,加上天高、天才兄弟,陪幺媽牛羊氏,下午看,以便早點兒回家,家中隻幺爸矮子幺爺獨自一人。母親朱光蘭,天寶弟弟,還有兩個侄兒,妹妹牛秀姑,由她和大憨包兩口子陪著,吃過晚飯,一起帶板凳去看。
朱光蘭知道女兒的心思——她不願意和幺媽牛羊氏一起看戲。和牛道耕恰恰相反,牛羊氏比戲迷還戲迷,是個“戲癡”。她看戲太投入,太容易“進入角色”了。劇情稍微喜慶或者悲情點兒,她就高興得嘻打哈笑或者傷心得流眼扒淚。有時還哭得傷心不過。人家看戲是找樂、開心,她看戲是尋愁、覓哭。白蛇捉弄許仙,她笑得像娃娃;許仙白蛇終成眷屬,她哈哈打得山響,笑得合不攏嘴;端午節白素貞喝了雄黃酒現了原形,許仙著急,要揭帳子關心愛妻——牛羊氏會情不自禁地叫:“哎呀——不要掀帳子——不要看啦,看不得!”弄得周圍看戲的人很不自在,多會投來白眼乃至小聲責備,牛羊氏自己全然不知——讓坐在身旁的嫂子朱光蘭或侄女牛天香,恨不能鑽地縫,萬分尷尬,哭笑不得。
朱光蘭出麵給台階。對牛羊氏說:“看幺媽你自己決定嘛——看下午的,還是晚上的?看晚上的,我們就都不回去了,擠一夜嘛。冇得人把她幺爺背起跑的,放心。”兩妯娌而今親如姐妹,經常相互說幾句笑話。
牛羊氏笑。“冇得事。你們不管。我們商量好了,反正不買票,不看白不看,下午看兩個連場。完了,我們四娘母一起回去。”牛秀姑立即舉雙手反對:“我纔不跟你回去呢。我跟我姐,陪我大媽!——大媽,你要我哈!”
一屋子人都笑了。
正在這時,牛道耕推門進來。低著頭,像是在和誰冒火。自言自語道:“嗨,些狗日的還多笑人呢。天香啊,你喊常山——趕快到食堂給我整點東西來吃——你們看你們的戲,我得趕緊回葫蘆尾河!”朱光蘭覺得掃興,冇好氣:“啥事?你呀,一輩子忙忙慌慌的。趕考還是尋魂?打慌了的兔兒樣!”少時夫妻老來伴,講究的“公不離婆,秤不離砣”。朱光蘭知道牛道耕不喜歡看戲,但隻要自己去了,他也勉強陪。結婚幾十年,依然是隻要牛道耕冇在身旁,她就會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看戲也看不起勁。
牛道耕告訴大家:“狗日的,四清工作隊說來就來了。”今天要進村。“紮啥子**根噢”。自己大隊長,不趕回去,“把話拿給彆人說?”
原來,剛纔他到白鵬店子那邊,看朱跛子去了。朱跛子一隻腳著力,雖好熱鬨,從來怕擠。果然,牛道耕推開店子門,朱跛子正和潘駝背兒落花生下燒酒,眉飛色舞地玄龍門陣擺得飛吼。見牛道耕去了,兩人袖子抹板凳衣襟擦桌子,趕緊添酒杯加花生米。牛道耕剛坐下,三個人幾乎還冇搭上腔,“朱光明就日瘋倒顛地找來了。看他那鬼打心慌的樣子,我就知道不是好事。”原來,朱光明告訴他,公社緊急通知:今天下午,天黑前,葫蘆底河區四清工作團所有人馬,要全部到位。朱光明說,黃大峰悄悄告訴他的,說是出於階級鬥爭的需要,四清工作團的行動,天黑之前都屬秘密。不能對外說。縣zhengfu是中午十二點纔得到葫蘆肚河縣四清工作總團進駐訊息的。葫蘆底河區工作團,現在人已經從葫蘆口河市坐小火輪上來了。說是沿河各大隊的工作組,直接送攏各大隊的水碼頭。駐區、社的,人馬都攏鎮上了,這邊才曉得。眼下工作團已經發話:文昌宮戲照演。等你們看完戲,再研究工作。“一聽這話,區、社乾部們,嚇得屁滾尿流,忙得顛三倒四的,哪個舅子還有心看戲喲。”
牛道耕轉身對牛天寧、牛天宇說:“嗨,這回,搞來有點兒怪了——公社乾部,說是隻留下幾個人,當工作組聯絡員,其餘的人,包括朱光明他婆娘錢耀梅這些,將就送工作隊下來的小火輪和汽車,立即背鋪蓋捲兒,進城,說是集中關門學習。區、社留守的人,眼時正在鎮上滿街找各大隊的乾部,催得人屁眼兒穿網線,急得不得了。每個大隊一個工作組,大隊管得寬的,人多,七八個人,十來個人的也有。像我們大隊地盤子窄,人少,工作組要來五六個人。還說了,工作組下到鄉村去的人,規了定的,不準集中住,都住貧農家——今天晚上就必須住進去!”
“一定要住貧農家?”牛天寧覺得有點兒滑稽,笑,“萬一貧農家住不下咋辦?住露天壩?”轉身對幺媽牛羊氏說,“牛家大院,我們這半頭院子,就幺媽你們是貧農呢。”朱光蘭補充:“哪裡才幺媽一家?還有氣包卵呢。明裡,羊頸子家還在牛家大院子呢。”二媳婦李明霞“地富子女”,讀過初中,特敏感。聽牛天寧語氣裡隻把這當笑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告訴你,這說明:在工作組看來,除了貧農,其他人都信不過。看樣子,又有一壺好喝了。”
牛道耕對二媳婦的話很以為然,很無奈地點點頭,“這運動一個接一個,我們這些,回回兒遭絆到,不死也脫幾層皮。才揭了富農帽兒幾年嘛,我擔心,這回兒——恐怕又要往階磯(階級)上搞整了。”
唯獨牛羊氏的心思,早已進文昌宮看《白蛇傳》聽戲去了,對四清工作組今天進村的事情,毫不在意,幾乎一點兒感覺也冇有。馬常山和牛天香端著飯菜,捧著碗筷進來了。馬常山悄聲說:“狗日的,這四清工作隊,裝神弄鬼,日媽咋說著說著就攏球了。光我們糧站,就來了四個人。兩個戴眼鏡兒的。剛到站長辦公室,嘟嘴馬臉,莫得點兒笑容……”
朱光蘭聽他們爺兒父子越說越玄,不耐煩了:“吃飯吃飯。管他媽的‘公一對,母一對’喲,他要來,未必你敢喊他不來呀?——來就來唄。還是你爺爺那句話:你當三年官,老子三年不做賊。不惹你,天和地一樣高!”
兩個兒子要陪牛道耕趕回到葫蘆尾河,牛道耕冒火了:孫兒們都在姑姑這裡,這是比天還大的事情。僅他們奶奶和姑姑、姑爺,老爺子不放心。“你們要回去,那就把建功、建業一起帶回去。”
也罷,反正就這麼回事。隻好讓牛道耕獨自先走了。
牛道耕走攏狗子三的走馬轉閣樓,大隊乾部已經到了兩個。民兵連長羊紹銀和婦女主任馬曉梅。遺憾的是,他們都冇有大隊部辦公室和會議室的鑰匙。工作組來的五個人,還全在“大隊部”院壩裡等著。院壩當心,五個格式一模一樣的揹包,五個嶄新的軍用挎包,五個棉線網兜裝的麵盆、口盅、麵巾,還有做工精細的草鞋,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整拐了。狗日的朱光明——他咋會還冇到?”牛道耕腦子裡嗡地一聲響:讓客人在院壩裡等自己,禮數上就不通了,何況還是上峰派來清查自己的“客人”。看樣子,羊紹銀和馬曉梅已經和工作組“接上頭”了。有說有笑的,龍門陣正擺得有勁兒。
牛道耕剛進院子,一箇中年女人就站起身,“牛大隊長回來了。”其他人也跟著禮貌地站起身。
“——你好,牛大隊長,還認識我嗎?”
“嗨呀,羅主任。稀客嘛,稀客嘛!”牛道耕連忙上前。
羅天英大大方方地伸過手來。牛道耕行不來握手禮,更何況是對女人。又不敢不理睬。慌了,連忙彎腰,雙手捧著羅天英軟綿綿的右手。臉紅筋綻。還是隻有那句話:“稀客嘛,稀客嘛。”
“介紹一下,京城來的,穀柵同誌。我們紅奎大隊四清工作組的組長。應該見過喲?你的外甥媳婦,我們的馬桂英馬部長——解放區政治大學的同學,學寫詩拜的老師。他可是個大詩人喲。”
牛道耕直想說“化成灰都認識”。但他實在不知道“大詩人”是乾什麼活兒的。鄉下罵人不靈活,動作慢,腦袋不開竅,才說“你死人啦!”未必然他不僅“死人”還“大死人”?——肯定不是這意思啊!想起大躍進時候,他和馬桂英在葫蘆尾河瘋瘋癲癲的樣兒,有點兒反胃。鄉下俗話,身上的虱花兒(小虱子)咬死人,床上的瘦猴兒日死人。看長相,這狗日的天生騷雞公一個!可是,這會兒,人家是工作組組長——牛道耕連忙咧開嘴笑:“歡迎歡迎喲。穀組長,你老好精神啊!”
“不說這些,不說這些。”穀柵象征性地握了握牛道耕滿是老繭的大手。“這兩位,牛大隊長還記得不?梁作家,梁新眉;崔作家,崔桂華。你們紅奎大隊,是我們選定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點’。我們京城文體部文學局來了三個。”
聽穀柵介紹到自己,梁新眉和崔桂華兩位作家都恭恭敬敬地站起來。他們已經觀察到牛道耕不習慣握手,於是隻衝著他略微彎腰,笑笑,算是鞠躬致禮,習慣了的文人禮節,不卑不亢。
還有一個戴眼鏡兒的年輕人。高大,結實,有點兒靦腆。介紹到他的時候,紅著臉站起身來,雙手在胸前搓來搓去,望著牛道耕,憨笑。
“他是我們的大學生啊!京都大學,學曆史的。他的姓有點兒怪啊。”穀柵說,“他姓單。說明一下,不是騸豬騸牛那個‘騸’。這個字其實就是單雙的‘單’。找不到婆娘才單(dan)嘛——單起又不好耍——所以,乾脆,‘單’(shan)了。單啟仁。”穀無米為自己的幽默感得意。牛道耕半懂不懂,他不識字,更不懂文字遊戲,他隻知道大學生,作家都是文化高得不得了的人。對穀大詩人的幽默冇有迴應,他不敢笑。梁、崔兩位作家望著眼鏡兒,不知道該不該笑。羅天英抿著小嘴,像是在笑。穀柵補充:羅天英主任,是我們這個工作組的副組長。
牛道耕說實話:“羅主任啦,你當了我們大隊好多年的駐隊乾部喲。我們的根根蒂蒂,你是全知道的。穀組長,社員們肯定對羅主任很歡迎!”穀柵似笑非笑:“大隊長啊,那聽這意思,對我們,就不一定歡迎了哦?——”羅天英打斷穀柵的話:“好好好,不開玩笑了。牛大隊長,說正事。這次四清,上級規定,工作組的人,要到群眾中去‘紮根串聯’,和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
牛道耕已經知道他們“非貧農家不住”的規矩,但不好點明,問:“看看怎麼安排合適些?”穀柵不再客套,說:“麻煩你一下,通知全大隊貧雇農成分的社員,每戶來個當家人,我們先開個會——哦,大隊長,彆見外。這是規矩,進村就開‘尋根會’,時間也是上麵安排的,很急。”
羅天英補充解釋道:“有些話,先要向貧農解釋清楚,住進人家家裡,起碼要兩廂情願嘛。”
“那倒是那倒是。可是,穀組長、羅主任——好多人都上街看劃龍船,看葫蘆戲去了。今天下午鎮上《白蛇傳》,兩場。可能要很晚纔回得來呀!”牛道耕有點著急。
“沒關係。不急不急,來都來了,再晚,我們也得等著嘛。”穀柵說,“這大隊部有鍋灶嗎?燒點開水,泡碗茶來喝。慢慢兒等。”
單啟仁立即站起來:“灶房在哪裡嘛?我去燒。”
“看說些啥子啊?罪過,罪過,怎麼能讓你們動手啊?……這樣吧——瘋兒洞和小妹你兩個,這就到幾個大院子下通知,看貧農成分的家裡,哪些當家人冇上街的,喊他們先來嘛,開會——然後回來一個通知一個……反正這些人,不從神螺山下來,就肯定是走楊柳灘上來,就這兩條大路……”
羊紹銀和馬曉梅高高興興去了。牛道耕這才幫著把大家放在地上的行李往大隊部辦公室屋裡搬,抬出凳子、椅子,招呼大家坐。自己抱了柴,進狗子三那灶房,燒開水去了。
牛道耕一輩子都冇有做過灶頭上的活,這回是硬了頭皮。